凡煙小說

第三章 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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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side)

被說我的棋跟秀策很像,就像秀策轉世,我很生氣。

我不可能下出跟佐為一樣的棋,

佐為很強,他的強不是任何人能夠輕易到達的。

就連我也不例外。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贏得過佐為,

佐為永遠是最強的存在,不可能超越的存在。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想法就是我的弱點。雖然那已經是挑戰賽結束後的事了。

* * *

十一月,本因坊挑戰者決定戰。

直到最後一刻,光仍然用盡渾身解數,盯著密密麻麻的盤面看。

試圖找出逆轉局勢的活路。

可以取的地都取完了,加上貼目,還輸了六目半。

這場本因坊挑戰者的決定戰,光輸了。

不甘心的心情當然有,但是下了上萬盤棋之後,光已經學會把不甘心轉換成下一盤棋的動力了。

檢討完後走出對奕室,光到販賣機按了一罐微糖咖啡。

正要拉開拉環時──

「『教父』有看過嗎?」身穿白色西裝的男人走出對奕室後劈頭就問。

光看了一眼男人,心裏想著:嘖,該來的還是會來。

淡淡地說了一聲恭喜緒方老師成為本屆挑戰者,把手上的咖啡丟給緒方,自己又投了一罐。

日本棋院最心狠手辣的男人之一──緒方精次。對他來說,棋賽結束之後正是另一場盤外戰的開始。

「我喜歡科幻電影,對七○年代的老電影沒興趣。」

「哼哼,不管身高怎麼長、外表怎麼變,小鬼就是小鬼。沒有看過『教父』的男人永遠成不了真正的男子漢。沒聽說過啊?」

「沒有。」光一口氣把咖啡倒入胃裏。

「第二部 裏,麥克科裏昂對他的胞兄說:『海門羅斯老是把年老和死亡掛在嘴邊,說他現在的榮耀和財富終將由我來繼承;但其實心裏正打著長生不死的算盤,妄想著置我於死地。』這段話很有智慧。這種老妖怪,世界上還真不少。」

拿高咖啡,謝了一下光。

「…我應該當這番話是好心的提醒?還是…挑撥離間?」

「你說呢?」緒方冷冷地笑著,不給光答案。只是打開咖啡喝著。

「聽說緒方老師從九歲開始就跟著塔矢老師學棋。」

「從亮那裏聽來的?」

「對。然後在幾年前的十段頭銜賽裏打敗自己的老師。突然很好奇,打敗自己一直學習著的人。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不幫敵人的。」

「當作是咖啡的回禮吧!」

「真吝嗇,原來不是請我的啊?」

「讓一個沒有任何頭銜的三段棋士請客?不像緒方老師的為人。」

緒方目前持有的頭銜有名人,碁聖,天元,阿含桐山杯優勝四個,年收是今年棋士排行榜第一位。

「越來越會挖苦人了嘛,盡跟老妖怪學一些旁門左道。」

「誰教緒方老師老是找我麻煩,我總要學會反擊啊。」

「哼哼-。當時的我很高興吧?超越自己的老師是我開始學棋以來的目標。不過可惜,老師又跑到更高層的地方去了。我還有的追。」

我覺得很羨慕。有一個能不斷變強的學習對象是件好事…,他永遠跑在遠遠的前方,讓人可以不顧一切地急起直追,驅使自己不斷進步。

「緒方先生,碁周刊的人要來采訪了!現在在會客室等!」

棋院職員田中秀一跑過來請緒方過去。

「知道了。」丟掉手上的空罐,緒方對著光說:

「對了,進藤。你跟亮吵架了啊?前一陣子亮問我自己的棋有沒有什麼變化,還一臉惶恐。你說是為什麼喔?」

「…。」

塔矢這樣問!?那家夥最近他下棋的狀況很好,連勝紀錄也持續在更新。這不就是他一點都沒受到影響最好的證明嗎?可是…他為什麼這樣問緒方老師?

「不知道啊?身為他的對手兼好友,你也多註意一下吧!莫非…這是你對他采取的盤外戰…為了影響亮的心情?」

「我從來沒這麼的想過!」

真的沒這麼想過…。

我這個人很笨,考慮的太少,常會因為愚蠢而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難道這次也是嗎?我難道…真的做錯了嗎?應該什麼都不說才對嗎?

「那最好。」

丟掉手中的罐子,緒方走進會客室。此時從房間裏傳來一陣拍手和歡呼聲。

昏暗的走廊上,光緊握著手上的空罐子,靜靜地盯著公布欄上的幾張最新消息和通知信函。

影響到那家夥的棋?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拿出手機打了封mail,收件人是亮。

『跟以前一樣下棋吧?跟以前一樣一起檢討,可以吧?就照你說的,我們跟以前一樣當對手,當朋友就好。』

打字的座標在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光卻遲遲按不下送信的確定鍵。

只要大拇指稍稍一用力,按下送出鍵,這封郵件就會送到亮的信箱裏,就這樣一個簡單動作,對光來說卻無比煎熬,手指一直僵直著不動。

不行。我辦不到…。

這不是自欺欺人嗎?我根本沒辦法回到以前的心情…,

難道要我戴著面具待在他旁邊嗎?

刪掉信件,合上手機,離開日本棋院。我騎著VTR飛馳在喧囂的街道上,一路飆到位在郊區的桑原老師的宅邸。

* * *

光喜歡騎快車,尤其是心情郁悶的時候,飆高速度,讓強風剝掉滿腦子不愉快,享受人車一體的快感。原本一個小時的路程今天只花了45分鐘就到了。

進到屋裏,桑原老早就坐在和室椅上等著光了。

「今天的棋局,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自己的棋被綁住,伸展不開。

對秀策棋的執著,就是你給自己銬上的枷鎖。」

隔著棋盤,光盤腿坐下。

「我不懂。我一直學秀策的棋才能來到今天這麼個地步,怎麼會是枷鎖?」

「小子,你說的對。秀策的強對你來說很具體,追著那個目標讓你進步得比別人都快;可是,一旦目標越來越接近,近到伸手可得,隨時可以超越的時候,不毅然決然地把它拋開,那就會成為礙手礙腳的枷鎖。」

「不對。我還差秀策一大截,還不到拋開的時候。他還…離我很遠。」

桑原皺曲著眉頭,閉上一只眼睛,瞇著單眼觀察著光的反應,問:

「那老身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再一步就要追上他了。你會怎麼辦?」

「我…我會跨出那一步。」

「然後呢?」

「然後?」光的手在發抖,冷汗直流,就好像要被推入萬丈深淵一樣恐懼,過了將近兩分鐘才回答:

「…沒有然後了。那裏…就是我的極限。」

「碰──!!!」

聽到光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桑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了起來,拿起眼前的棋盤用力地往光的頭頂敲了下去──。

「真是愚蠢至極──!!!那句話真有這麼難說出口嗎?進藤小子!!」

動作快到來不及喊痛,光扭曲著臉不敢相信地抱著自己的頭,擡頭看雙手拿著棋盤,氣喘如牛地站在眼前的桑原。

光只是沈默。

我其實知道桑原老師要我說的是什麼,

但是我說不出口…。

我甘願承認「那是我的極限」,也不想說出「」這句話,我不能說。

氣憤地放下手上的棋盤,桑原坐回和室椅,順了順呼吸,

「執著到這種地步已經是一種病了!進藤小子!」

最近,我發現…自己的棋出現了分歧,有沖突…,

跟越強的人對奕越會發現,

我的每一手棋…都是在做選擇。

腦袋有個部分一直掙紮著要突破,要破壞…,

但是心不允許,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手…。

「你的答案是錯的,而且錯的很離譜。這讓老身相當失望。知道當初老身為什麼要把書庫的鑰匙交給你嗎?」

「因為我的棋有秀策的影子。」

「嘻咿,又錯了。聽好,進藤小子。

現在,世界級的比賽裏,能夠殺出重圍的日本棋士有幾人?獨占鰲頭的全是韓國和中國。

日本圍棋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了。唯一被他們認同的日本圍棋只有江戶時代的丈和、道策、秀策這些人。諷刺的是這些人全都是死人。不超越這些過去的人,日本的圍棋等於一片黑暗。

但是第一次跟你下的那盤棋,老身在你的棋裏看見光,看見你有超越的可能性。結果你告訴老身…秀策的強就是你的極限?」

「那個人…應該會更強的。如果他現在還在…,他一定可以更強,爬到更高的地方,讓我永遠看不到我們之間的差距,讓我永遠也追不到。」

我不知道成佛之後的佐為會怎麼樣,也許正在那個世界下著棋吧?但是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他沒有辦法在留下更強的棋譜了。而這種結果我一手造成的。

當我發現…自己的棋…越來越強,佐為不再遙不可及的時候,

我開始覺得害怕,

開始把超越佐為看成是一種罪。

因為,如果不是我…,他一定會更強,我沒有超越他的資格。

「他的時間已經結束了,而你還活著。弟子終究要超越師父才行。不然,再強的圍棋都只有沒落一途。進藤小子,讓自己無情一點。把仁慈和同情都丟一邊,下棋需要的只有理性和智慧。」

罪惡感…如果有這麼容易消失就好了。心裏這樣想著,光只是苦笑。

「為什麼老師要跟我說這些?以前你只是叫我跟你下棋,自己去書庫看譜。」

「老身就快死了。不想看你再這樣天真下去。」

「…說自己就快死了這種話,我已經聽了不下百次。老師現在還是健朗到可以拿棋盤打我。」

手肘放在和室椅的扶手上撐著下巴,桑原露出狡獪的微笑:

「實話是,連續幾年挑戰者都是緒方小子,老身已經厭煩了。你給我爭氣一點!

進藤小子,有問題的不是你的棋,是你有沒有超越目標的決心。不突破,你就會止步不前,被塔矢亮和高永夏拋在腦後,更別說什麼究極「神之一手」了。

書庫的鑰匙還給老身吧。看來應該讓你離開秀策的棋一陣子。離得越遠越好。」

最後,我請桑原老師讓我再待在書庫裏最後一夜,而老師答應了。

這幾年來,一有迷惘我就會把自己關在書庫裏,看著上萬卷的棋譜,學過去人們的棋。這裏的棋譜幫了我多忙,讓我的棋精進很多,但是,該是放手的時候了,雖然那不容易…。

* * *

隔天,光騎著車來到渋谷,進到他常去的速食店點了個餐,面對著人來人往街道坐了一個上午。

跟佐為在一起的時間,只占了我人生兩年,卻大大地改變了我的一生。

他像我的家人一樣,如影隨形地陪了我兩年;

像老師一樣,教我下棋,教我很多人生的道理;

最後,還用毫無預警的消失告訴我,什麼叫後悔,什麼叫珍惜所愛的人,

真的是很痛的一課。

也因為他,我才能遇到塔矢亮,這個永遠的對手。

塔矢亮…

塔矢……。

你沒有猜到吧?佐為。

我們變成朋友了,而且很要好。

除了下棋,我們還常一起吃飯,一起聊些有的沒的,甚至去看過電影…。

你一定不敢相信吧?

以前他看見我總是張牙舞爪,一副我欠他兩千五百萬的憤怒表情,

真的很煩。

不過現在,他已經會在我面前笑了,讓我看到很多不同的表情…,

我覺得自己認識他更多更深入了。

唉~,只是,這已經屬於兩個月之前的事了。

發了那封「我認輸了」的郵件之後,他好像把工作減少了。如果他再不停止這種慢性自殺般的行為,我一定會忍不住拖著他去找田中先生理論。

偶爾會在棋院遇見他,那家夥已經不會避開我了,跟他打招呼他也都會回我,但是眼神還是躲著我。

說話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直視我的眼睛。被討厭了吧…。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自己會喜歡上塔矢這件事,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並不是覺得同性戀是罪過是錯誤或什麼的,只是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目前為止我喜歡過的都是女生,

女生好,女生溫柔可愛,又會撒嬌,看起來賞心悅目,抱起來很舒服…。

那為什麼會是塔矢亮??

塔矢一點都不像女人,又不溫柔又不會撒嬌。雖然是那種妹妹頭但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好惡分明的男子漢,眼睛一瞪就能讓人汗流浹背站著往生。

那為什麼會是他?

那家夥也許長得還算不錯,但是是個男人!瘦巴巴的抱起來一定很痛,真要說的話,比起骨感美女,我還比較喜歡有一點肉肉的美女。

光看外表…那家夥根本不是我喜歡的型。

到底為什麼會是這個腦袋硬的跟石頭一樣的家夥?

我是不是瘋了?

害我現在這麼痛苦…??

白癡,我到底在自我說服些什麼啊…

可惡…,

可惡…!

就因為他是塔矢亮,跟是女是男,長得又怎麼樣無關,

我就是喜歡他…,

喜歡他是塔矢亮。

混蛋…。

想見他…,我想見他。

想看他跟以前一樣對我笑……

已經不可能了嗎?

光撐著下巴一直盯著玻璃櫥窗外看,但心神早已不曉得飛到哪去。

「硿硿!」有人輕敲著玻璃的聲音。

這一瞬間,光以為老天爺聽到他的祈禱,大發慈悲不再讓他痛苦…,

他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了…,而那張臉正在笑…。

「塔矢…?」光揉了揉眼睛。

櫥窗外的人小小地揮了揮手,笑得像花一樣燦爛,

『進藤君!』從她的嘴形看得出來她是這麼說的。

是塔矢的母親。

光點了一下頭,快速地把餐盤上的垃圾拿去垃圾筒丟,跑到外面。

「阿姨您好,好久不見!」

「進藤君!好久不見,真巧,居然在這裏遇見你!午餐?」

「不是,是早餐。」

「這個時間?」明子一臉詫異,

「?」光看了一下自己的表,下午一點,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過得真快。那…午餐吧?」

「呵呵呵,進藤君還是這麼可愛!」

「哈哈哈(汗)。」我可愛?哪裏啊?

看見明子手上提了好幾個紙袋,光問,

「阿姨去逛街嗎?」

「是啊,剛好常去的百貨公司在周年慶。正準備回去呢!」

「那我來幫您拿吧?我的摩托車也停在地下鐵附近。」

「哎呀,那怎麼好意思!」

「不會啦,反正順路。」

光接過明子手上的東西,跟著明子一起往車站方向走去。

「說起來,我跟進藤君還滿有緣的呢!像這樣突然遇到已經第二次了呢!」

「嗯?第二次?」

我們還有在哪裏遇到過嗎?去塔矢家吃飯的那一次應該不算遇到吧?

那是事先就約好了。不過塔矢老師那天倒是很巧地不在家。

其他還有在哪裏遇見過嗎? 光用力地想了想。

「哎…哎呀呀,是阿姨記錯了!不要介意喔,進藤君!」

「啊,不會啦,反正我很快就忘記了。」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明子掛著充滿母性光輝的笑容笑了笑,

「進藤君坐在裏面的時候是在想什麼呢?怎麼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嘿,沒什麼啦,只是想一些事情。」

「是因為昨天的對奕,所以情緒低落嗎?」

「啊,嘿嘿。」前名人的老婆果然不一樣,有在註意棋戰的事情。

「昨天阿姨家裏晚餐氣氛也很黑暗呢!亮的父親本來就話不多了,沒想到亮昨天也很沈默。」

「這樣啊。」沒想到我嬴棋與否也關系著塔矢家飯桌的氣氛?

「對了!還沒謝謝進藤君呢!我不在的時候都是進藤君在幫亮修頭發的吧?」

「ㄟ…,其實也才剪過一次而已。」

「不不不,一次就很了不起了!亮都不讓別人碰他頭發的!」

「嘿嘿。」光不好意思的一笑,

「進藤君真的是亮很好的朋友呢!阿姨很高興喔!」

「…嘿。」光還是笑著,但是笑不開。看著眼前這個他一直很喜歡的人那滿心歡喜的笑容,有種莫名的沈重壓在心頭…。

突然,明子的手機響了。跟光示意了一下後走到一旁接電話。光提著東西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子。

18歲剛好是考汽車駕照的時候了。

摩托車可以鉆來鉆去,但是下雨天不方便。奶奶有高血壓,必須定期帶她去看醫生,老爸又不在,現在都是老媽或我搭計程車陪奶奶去醫院,如果有車該有多好。

光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此時,明子拍了拍光的肩膀問光:

「進藤君,來我們家一趟吧?亮的父親想跟你下一局呢!如何?」

「!?」跟塔矢老師…下棋?

我一直避免跟塔矢老師見面。因為怕他問我sai的事。

不過現在,我已經能面對佐為已經消失了的事實。我想,我已經可以見他了。見面,然後下棋。跟這位曾經跟佐為奮力一戰過的人下棋。

當時,他是最接近佐為的人,我想知道,現在的老師在哪裏;也想知道現在的我在哪裏。

「是,那是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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