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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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ｓｉｄｅ）
亮從職員室拿了下個月對奕的時間表之後準備離開日本棋院，從樓梯走下來亮來到大廳。聽到和谷、伊角和本田幾個人聊天的聲音。
看著玻璃大門外搖晃著的路樹，和谷說：
「起風了耶。這次是中臺吧？」
「啊，聽說是晚一點才會發布關東地區的陸上警報。」回答的是伊角。
「那明天的手合會不會延期啊？總不會要我們冒著生命危險來吧？」本田一臉擔憂地說。
不知道為什麼，越智也在場，推了一下眼鏡：
「日本是個海島國家，臺風多本來就不是什麼新鮮事。每來一個臺風就想著放假，又不是小學生。」
「我倒覺得本田說的沒錯。我可不想像某個笨蛋一樣，臺風天還在外面趴趴走，被招牌砸到成了獨眼龍。這樣可就得不償失羅！嘿嘿～，說人人到。進藤！」
光穿著灰色風衣外套深色牛仔褲，拿著一頂黑色安全帽穿過玻璃大門走進大廳，
「唷！大家都在啊？」
「看你這副打扮？又騎著你的Ｖ太郎飆到哪去了？」和谷問，
和谷口中的Ｖ太郎是指Ｈｏｎｄａ生產的ＶＴＲ２４９ｃｃ摩托車，是光在北鬥杯之後買的愛車。
「死和谷，告訴你幾百次了，不要叫它Ｖ太郎！這個名字真的很蠢耶！看來我只有用暴力讓你記住了！」
光拉長手臂勒住和谷的脖子，在他耳邊一再大聲重覆著ＶＴＲ三個字。
「好痛！本田！救我啊！這個已經比我大只了的笨蛋想殺我啊！」
越智推了一下眼鏡說著風涼話：「哼，才比你高一點而已，你也太會演了吧，和谷。」
「越智，進藤的蠻力不是那麼簡單可以掙脫的。從以前開始就這樣了，跟身高無關。」本田想到最近一次被光拍了一下肩膀打招呼的情形，心有所感地搖搖頭。
洗腦處罰仍然持續著…，
「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
「伊……角……」和谷已經翻白眼了。
大好人伊角趕忙伸出援手﹔
「進藤！你今天不是沒手合嗎？怎麼來了？」
「是沒有。但是找塔矢有點事。他咧？還沒回去吧？」
想起今天來棋院的目的，放開手臂，和谷滑到沙發上。
「和谷，沒事吧？」
「還…還活著。」
光轉頭看了一下四周，在樓梯出口處看到亮從樓梯走出來，光走向前去。
「喔！塔矢！今天沒指導棋吧？」
「沒有。」亮搖搖頭。
「晚上去你家下棋，可以吧？」
「…。」
我很意外進藤會這樣說，因為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我家了。雖然之前他老是不請自來地出現在我家。
但五月的北鬥杯之後，進藤就一直很奇怪，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麼。七八月暑假期間以北鬥杯參賽者的名義為號招，辦了很多活動，忙得不可開交，一轉眼就來到九月。
這幾個月我們都是在碁會所下棋。除了下棋之外，沒有其他私下的交流。我有一種感覺，他好像…一直在避免跟我獨處。
看到亮遲遲沒有回答，光問：
「不方便？」
「不是。」這樣真的很卑鄙…，只要說要下棋我怎麼可能會拒絕。
進藤裂著嘴笑了一下：
「那就這樣說定了。還有…，」光緩緩呼了一口氣。
為什麼進藤好像有點緊張的樣子？
「除了下棋之外我有話──。」
「進藤！向後轉，看外面！」
和谷叫了一聲光，指著正要走進棋院大廳的人。
海綠色的制服，長長的頭發，走在路上會讓人想回頭多看一眼的漂亮臉蛋。走進來的是小明。
「小明？」
「光！我剛好來到附近，看到你的車在外面就想說進來看看。大家好！」
小明帶著甜甜的微笑，跟其他人點頭打了聲招呼。
我見過藤崎幾次，是個漂亮又懂事的女孩子，是進藤的兒時玩伴。和谷他們跟她好像也都滿熟的。
「你好啊！進藤！還不快過來！」和谷拉著光的手臂，把他拉到小明面前之後又笑嘻嘻地回到椅子去坐好。
「你怎麼來了？」
「光的手機壞了拿去修吧？阿姨說老是聯絡不到你，而我剛好人在市谷，所以就托我傳個信。」
「是喔，我老媽有什麼事？」
「阿姨叫你去爺爺家幫爺爺做一下防臺準備。」
「這樣啊。謝啦，還麻煩你跑一趟。」
「不會啦。那…那我就回去了。大家再見。」
小明突如其來的道別讓和谷他們幾個人很不滿，憤恨難平地比手畫腳給光暗示：
『你是白癡啊？進藤？？就讓她這樣回去啊？？』（小聲）
『你有這麼木頭嗎？送人家回去呀！！今天臺風天耶！！』（小聲）
光根本看不出和谷一行人那些激動的手勢和暗號到底是啥意思，只看出本田大大的嘴巴好像正在說著「臺風天」三個字。
「……小明！送你一程。」
「不用麻煩了，光！」
小明急忙搖著小小的手，
「笨蛋，你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怎麼跟你媽交代？反正我也得去爺家一趟，順便載你回去。」
「可是…，我穿裙子而且也沒安全帽，這樣不好啦。」側坐很恐怖，穿裙子跨坐又很尷尬，這就是小明的顧慮。
「這給你。蓋著就不會曝光了。」
光脫下灰色外套遞給小明，也把自己的安全帽罩到小明頭上，不由分說地推著她往門外走。
『不錯嘛進藤！！腦筋動的滿快的嘛！』（小聲）
『加油啊！擺脫前女友的陰影！Ｇｏ！Ｇｏ！』（小聲）
走到門口，光想到自己跟塔矢說話說到一半，
「塔…──！人呢？」
「搭電梯上樓去了。」伊角指著正在增加中的電梯數字。
「是不是忘了東西啊？」本田跟著說。
光目不轉睛地盯著上升中的電梯，
「…。」那家夥難道…
「光？」
「走吧。趁沒下雨之前快走。」
小明走出玻璃大門之後，光迅速地輒回來，嗤牙裂嘴對著和谷他們喊：
「別了！各位雞婆的麻吉！！」
「餵！我們是善良的丘比特耶！」
「去。」
「看不出來進藤這小子還會害羞啊！哈哈。」
我不想聽，不想看，不想知道…。
電梯裏，亮呆若木雞地站在按鍵儀表旁。
回想著剛才光將外套遞給小明的瞬間，亮的腦袋混亂地攪成一片。
原來進藤…，不只有對我好而已。
這種心情有點奇怪，是一種…以前從來沒有經驗過的…覆雜情緒，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也不知道這種情緒是從何而來…。
只是，有點……
錯愕。
對，是錯愕。
因為是第一次看到，所以錯愕。
我只是錯愕。
＊ ＊ ＊
晚上七點，塔矢宅邸。
亮坐在廚房的餐桌邊削著馬鈴薯和紅蘿蔔，今天的菜單是咖哩。最近亮有點喜歡上作菜。以前總是把作菜當作吃飯的準備工作，是一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但是現在，亮把它當作一種轉換心情的方法。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陸陸續續有進藤交了女朋友或是換了女朋友的傳言。或許是因為他是個很多謎團的人吧？跟他有關的謠言總是傳得特別快。
但是這些事情，他一個字也沒對我說過，我也不曾問過他。
只是像以前一樣，想下棋的時候就打電話問他，他也都無可置否地答應，有時候他也會自己找我下棋。
就算進藤有女朋友，我們也還是朋友，可以常下棋。一切都沒有改變。我這樣告訴自己。
進藤有女朋友的事，其實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實感。我只是聽說，從來沒有看到過。然而剛才…，我總算看到了。
忘年會之後，「進藤光又交了第幾任女朋友」這類的謠言消失了，卻出現另一種謠言，「玩世不恭的進藤光終於要認真了，因為他已經找到真正喜歡的人」。
我想，
那個人應該就是藤崎吧？
既然他開始認真了，那以後…，
我們還能跟以前一樣常常下棋嗎？進藤還會把他的時間分給我嗎？
呵，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這個，這樣不就像進藤常說我的，是個圍棋笨蛋了嗎？
屋頂傳來下雨的聲音，
「啊，得把雨窗關起來才行。」
亮把房子巡了一圈，拉上一扇扇的雨窗，也把回廊上的木門拉上，最後撐著傘穿上拖鞋來到大門。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引擎聲，接著是刺眼的車燈，跨坐在黑色摩托車上的人戴著黑色安全帽穿著灰色風衣，向自己揮了一下手。
北鬥杯結束第二天，進藤就立刻買了這輛車。常常可以聽到ＶＴＲ獨特的引擎聲從棋院前呼嘯而過的聲音，他好像很喜歡騎著它上山下海到處去。
開起全罩式安全帽的罩子，從安全帽裏發出悶悶的聲音說：
「我來了。車子可以停進去吧？」
「你來做什麼？」
「ㄟ？剛才在棋院我不是跟你說要來了嗎？」熄掉引擎，光下了車準備把車牽進亮家的院子，聽到亮這樣反問自己，他差點沒滑倒。你失憶啊？
「我知道，但是…。」你不是載藤崎回去了嗎？又來做什麼？
「先讓我進去行不行？雨滴越來越大顆了。」
擡頭看了一下滴在雨傘上的雨珠似乎真的有越變越大的傾向，像不動明王一樣站在大門口的亮終於離開大門，讓光把車牽進來。
「謝啦。」
看不到進藤的嘴巴，不過眼睛是彎著的，所以應該是裂開嘴笑的吧？就像小孩子一樣。這讓我想到１５歲時候的他，他還是一點都沒變。
＊ ＊ ＊
光用雨衣把ＶＴＲ蓋好，拉上雨門走進屋裏。看到廚房的燈是亮著的，
「塔矢，你做飯啊？」光把手攀在廚房的入口，探頭看了看亮。
我很討厭看到進藤站在現在的位置，站在廚房入口的門框旁邊。
門框的柱子上畫了許多小小的刻痕，紀錄了我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最後一次刻上的高度還停在去年。去年開始我就不再量了。
以前，每次進藤走進那個門的時候我都會不自覺地瞄一眼；現在，我正努力地改掉這個習慣。越註意只會越不平衡，小學的時候還比我矮半個頭的人居然一天一天地接近，甚至超過門框上最後的刻痕。他的成長期比我晚，最可惡的是。現在還在猛烈進行中…。
「你在生什麼氣啊？」光離開門框走進來，
「沒有。」繼續削著手上的馬鈴薯。
為了圍棋的事，亮總是能很輕易地就表達憤怒，但是面對圍棋之外的事，他就會盡量不這樣做。因為光曾說過這樣的他很像小孩子，很可愛。
可愛？這形容詞是亮最不希望從光口中聽到的詞。
看了看桌上的食材和咖哩濃縮塊，光問亮，
「今天煮咖哩啊？有我的份嗎？」
「你還沒吃嗎？」
「還沒。我爺家的事情忙之後就直接過來了。」
「其實，你就算不來也沒關系。」亮把削好的馬鈴薯洗過之後切成塊狀。
每年，只要是臺風天，我爸媽又不在，進藤都會出現在我家，然後很難得地在我家過夜。「兩個人可以下棋，一個人只能排棋譜」這是他臺風天到我家時常用的理由。
有時候我會想，他是不是擔心我像上次一樣大半夜發燒，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要求要住我家？
「我來都來了，不要再羅唆了。你主廚，我來幫忙！」
光拿起桌上削好的紅蘿蔔和另一把菜刀，就要開始切時，亮把紅蘿蔔搶了回去，把一顆完好的洋蔥放在光的砧板上。
「你切那個。」
「為什麼？」光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他已經做了切紅蘿蔔的心理準備了，卻被迫換成了洋蔥！？
「切洋蔥會流眼淚，很難看。」
「餵！那我難看就無所謂啊！？」
「是你自己說要幫忙的，還挑？今天我是主廚。」
光停了一拍之後，發作。
「你這個家夥，一定是ＡＢ型的！雙重性格啊？在棋院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你這種說法太沒根據了！難道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就只分成四種嗎？誰說ＡＢ型就一定是雙重性格？」
「所以你不是ＡＢ型？」
「…………我是。」
「哈！那還有啥好說的？」
「可是我沒有雙重性格！」
「是是是！」最好現在這樣沒有啦！懶得跟你吵。
光小聲碎碎著，剝了洋蔥的皮，打開櫃子拿出保鮮膜把整顆洋蔥包起來。
「你在做什麼？」
「我可不想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光把洋蔥放進微波爐裏時間設定４０秒。
「這樣就不會了嗎？」
「嗯。還滿有效的。」
「喔…。」亮把食指底在下唇想了想，
會流淚好像是因為切洋蔥的時候會釋放蒜胺酸酶還是什麼的，用微波爐的確比泡在冰水裏快多了，
「不要一直盯著微波爐！切你的紅蘿蔔。」光的手掌在亮眼前揮了揮，
「知道啦。」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進藤一起在廚房煮東西，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吃完飯後就下棋，下很多盤棋，下到滿意為止。然後再帶著滿足的心情一覺到天亮。
＊ ＊ ＊
時間到，發出「叮」的一聲，光拿出微波爐裏的洋蔥，拆開保鮮膜，一邊切洋蔥一邊問亮：
「塔矢，去年我的生日，剛好我們都沒手合，下了一整天的棋。記得嗎？」
「嗯。從早上九點一直下到晚上九點，最後還統計成績，輸的人要拔對方家裏的草。結果你輸了，呵呵。」
「是啊，大半夜的還點著手電筒在你家拔草。真是永生難忘！」
「一邊賞月一邊欣賞你拔草的模樣，對我來說也是永生難忘。」
亮想到當時的情形，笑了起來。
這種反諷法光聽了當然很不是滋味。
「嘖，你真的很機車耶！」
光念歸念，其實心裏有一部分是高興的，因為能看到亮這樣開朗的笑容。這是光和亮成為朋友之後，亮才開始讓光看到的表情。
「雖然輸了，但是真的很開心，當時還是十七歲的我！不曉得以後還有沒有這種機會。」
「怎麼突然感嘆了起來？今年是沒辦法了。明年吧？我請田中先生不要在這天幫我排手合。」
光像嘆氣一樣笑了一下，
「塔矢，一年可是很長的，很多事情都會改變。」
「你不是說過會下一輩子棋嗎？」
「當然會。」
「我覺得，只要我們想下棋的心沒變，那一切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圍棋界其實很小很窄。」
光沈默了下來，但是沒有很久，在亮感覺奇怪之前他就出聲說：
「明年的禮物就先別提了。今年咧？塔矢。別說是陪我下一盤棋，太沒誠意了！」
「對我來說這是最有誠意的。況且就算我不送，你應該也已經拿到最想要的禮物了吧？」亮繼續切著手裏的紅蘿蔔。
「有嗎？」
「藤崎，會送你。」
我沒想到自己居然說出口了，真的沒想到。更想不透自己說這樣的話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很可惜。我已經沒那種資格了，北鬥杯的前不久，我就拒絕掉了。」
「你在說什麼？」
「我拒絕了小明的告白。除了兒時玩伴之外，沒有其他情愫。」
「你──…是笨蛋嗎？」
「我這個人笨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餵，當作是可憐我，今年的生日禮物，我就只指望你了。」
「我可以給你什麼啊？你又不想下棋！」為什麼會這樣？他們明明很匹配！？
「如果我說你可以呢？ 給嗎？」
亮的微微擡高視線，看了看光：「…到底是什麼？」
「聽我說話。」
「…聽你說話？…就這樣？我現在不就在聽了嗎？」
光無奈地笑了一下，把切好的碎洋蔥放進盤裏，
「知道嗎？我出生的時候也是臺風天，跟今天一樣。不過是強臺，關東地區３０年來最強的臺風。」
亮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聽我老媽說當時她正在看電視，當氣象員說到『現在臺風中心正通過東京都上方』時，她就開始感到陣痛了。那天我爸剛好出差去，家裏只剩我老媽一個，她還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在強烈臺風的暴風圈下被送去醫院。」
「阿姨真偉大…。」
「我也覺得。所以我媽常開玩笑說我是風的孩子，沒有定性、來無影去無蹤，凡是我所到之處都會被攪和得一團亂。嘿，回想起來，我們剛開始認識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
是啊…，一開始真的是如此。亮在心裏默默回想著。
「塔矢，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也許也會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團亂，但是我還是要說。你可以聽就好，什麼都不需要回答。只要讓我把話說完。可以嗎？」
我不知道進藤到底想說什麼，只是，
現在的進藤就像那天在棋院的天臺上，站在禁止線另一邊的他一樣，站在一個危險而且不允許靠近的地方。
當時，進藤背後的那片天空很漂亮，風吹起來很舒服，飄在空中的鯉魚旗雖然只看得到尾巴，但是我想牠正很自由地飄著…。
跨出去的話應該可以看到更多吧？
但是我沒有…，
因為那是禁止區。
「可以吧？只是聽我把話說完而已。」光張著堅定而清澈的眼睛看著亮，問他。
亮把切好的紅蘿蔔和馬鈴薯全都放進盤子裏。
「等我…把這些東西弄好再說，我會聽。」
「嗯，謝了。」
＊ ＊ ＊
關掉瓦斯爐，亮把壓力鍋的蓋子蓋上。剩下的只有等待。
亮洗好手後轉過身面對餐桌。
光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雙手手肘放在桌面，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稻色的瀏海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到現在的表情。
「可以了。」
現在坐在這裏的到底是誰？為什麼這麼嚴肅？他到底想說什麼？我真的可以聽嗎？
「坐啊。」光擡了一下下巴。
亮拉出椅子，坐在光對面。
「我想了很多，很久，北鬥杯後就一直在想。昨天終於想通了。這大概是我這輩子除了圍棋之外，第一次這麼用力地壓榨自己的腦袋吧？」
亮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專心地聽著從光嘴裏說出來的一字一句。
看著亮這樣認真表情，光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心情。
「我喜歡你，塔矢。我喜歡你。」光用極為堅毅的口吻，說著。
亮眨了一下眼，收回直視著光的眼神，輕輕低下頭，一再思索著光說的那句話。
「當然，我們是朋友…。」
「我想我說的不夠清楚。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喜歡。記得你脖子受傷的那一晚嗎？」
光的眼神飄向亮的頸項，亮現在穿的是下午那件藍色條紋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傷痕蓋在領口下，光的眼睛卻很精確地抓住受傷的位置，帶著覆雜的情愫直盯著瞧。
被看到有點發窘的亮，盡可能保持自然的樣子用左手遮住不可能看得見的傷痕。而光也在同一瞬間轉過頭，把視線拉開。繼續說，
「你記得吧？我以為會失去你，忍不住伸手抱了你。只有短短的一兩分鐘，但是，讓我知道很多事。知道自己喜歡上你。喜歡到…想摸你，想抱你的地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就算明白也…，完全沒想過你會…。」
「我知道。決定跟你告白前我就有心理準備了。會被拒絕，也許連朋友都做不成，也許你會開始躲著我。不過我還是要說，一直待在原地，沈浸在未來一片黑暗的絕望裏什麼好事都沒有。不往前走不行，就算前面是地獄也不走不行。」
桌子下亮緊握著的指尖正在泛白中，只是聽著。
「我…曾經失去過很重要的東西。才一眨眼，我以為會永遠存在的東西就消失了。命運是無情又任性的，它想怎樣就怎樣，不管你有多麼珍視那樣東西，它想奪走的時候就會奪走，毫不留情。
我已經受夠被任意擺布。既然人生沒有不變的東西，就由我自己來改變，就算結果是錯誤的，我也想自己決定，至少那個『錯誤』裏有我自己的意志。什麼都沒做就失去，只會留下不斷刨挖自己傷口的悔恨。我不想再經歷這種痛苦。」
「那個東西…是什麼？」讓你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那個到底是什麼？
光輕聲一笑：「我告訴你，你就願意回應我的喜歡？」
「不要開玩笑！不要開玩笑…。」亮幾近歇斯底裏地一喊，狠狠地瞪著光。
「對不起。不過只有最後一句話是在開玩笑。前面說的都是認真的。
我如果什麼都不說，你大概永遠也不會發覺我的想法。沒有出場揮棒就結束的比賽，怎麼想也不甘心。好了，我說完了。吃飯吧？咖哩應該燉好了。」
光走到瓦斯爐前打開壓力鍋，用長杓子拌了拌咖哩，
「都熟透了，看起來很好吃耶！」
「你不聽我的答案嗎？」亮挺直著背脊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光說，
光盛了兩盤飯，把鍋裏的咖哩淋到飯上，
「我想要的答案只有一個，如果不是那個，我會一直等。等到你給我我想要的答案。 去起居室吃吧？我想看一下氣象報告。臺風不知道進來了沒。」
光端著盤子穿過廚房入口，亮的眼神跟著飄到門框上細細小小，經歷了好幾個歲月的刻痕上，每一道刻痕都包含著亮成長的歷程，包含著刻下痕跡者的期待。
進藤，我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給你，你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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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從職員室拿了下個月對奕的時間表之後準備離開日本棋院，從樓梯走下來亮來到大廳。聽到和谷、伊角和本田幾個人聊天的聲音。
看著玻璃大門外搖晃著的路樹，和谷說：
「起風了耶。這次是中臺吧？」
「啊，聽說是晚一點才會發布關東地區的陸上警報。」回答的是伊角。
「那明天的手合會不會延期啊？總不會要我們冒著生命危險來吧？」本田一臉擔憂地說。
不知道為什麼，越智也在場，推了一下眼鏡：
「日本是個海島國家，臺風多本來就不是什麼新鮮事。每來一個臺風就想著放假，又不是小學生。」
「我倒覺得本田說的沒錯。我可不想像某個笨蛋一樣，臺風天還在外面趴趴走，被招牌砸到成了獨眼龍。這樣可就得不償失羅！嘿嘿～，說人人到。進藤！」
光穿著灰色風衣外套深色牛仔褲，拿著一頂黑色安全帽穿過玻璃大門走進大廳，
「唷！大家都在啊？」
「看你這副打扮？又騎著你的Ｖ太郎飆到哪去了？」和谷問，
和谷口中的Ｖ太郎是指Ｈｏｎｄａ生產的ＶＴＲ２４９ｃｃ摩托車，是光在北鬥杯之後買的愛車。
「死和谷，告訴你幾百次了，不要叫它Ｖ太郎！這個名字真的很蠢耶！看來我只有用暴力讓你記住了！」
光拉長手臂勒住和谷的脖子，在他耳邊一再大聲重覆著ＶＴＲ三個字。
「好痛！本田！救我啊！這個已經比我大只了的笨蛋想殺我啊！」
越智推了一下眼鏡說著風涼話：「哼，才比你高一點而已，你也太會演了吧，和谷。」
「越智，進藤的蠻力不是那麼簡單可以掙脫的。從以前開始就這樣了，跟身高無關。」本田想到最近一次被光拍了一下肩膀打招呼的情形，心有所感地搖搖頭。
洗腦處罰仍然持續著…，
「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ＶＴＲ…！！」
「伊……角……」和谷已經翻白眼了。
大好人伊角趕忙伸出援手﹔
「進藤！你今天不是沒手合嗎？怎麼來了？」
「是沒有。但是找塔矢有點事。他咧？還沒回去吧？」
想起今天來棋院的目的，放開手臂，和谷滑到沙發上。
「和谷，沒事吧？」
「還…還活著。」
光轉頭看了一下四周，在樓梯出口處看到亮從樓梯走出來，光走向前去。
「喔！塔矢！今天沒指導棋吧？」
「沒有。」亮搖搖頭。
「晚上去你家下棋，可以吧？」
「…。」
我很意外進藤會這樣說，因為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我家了。雖然之前他老是不請自來地出現在我家。
但五月的北鬥杯之後，進藤就一直很奇怪，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麼。七八月暑假期間以北鬥杯參賽者的名義為號招，辦了很多活動，忙得不可開交，一轉眼就來到九月。
這幾個月我們都是在碁會所下棋。除了下棋之外，沒有其他私下的交流。我有一種感覺，他好像…一直在避免跟我獨處。
看到亮遲遲沒有回答，光問：
「不方便？」
「不是。」這樣真的很卑鄙…，只要說要下棋我怎麼可能會拒絕。
進藤裂著嘴笑了一下：
「那就這樣說定了。還有…，」光緩緩呼了一口氣。
為什麼進藤好像有點緊張的樣子？
「除了下棋之外我有話──。」
「進藤！向後轉，看外面！」
和谷叫了一聲光，指著正要走進棋院大廳的人。
海綠色的制服，長長的頭發，走在路上會讓人想回頭多看一眼的漂亮臉蛋。走進來的是小明。
「小明？」
「光！我剛好來到附近，看到你的車在外面就想說進來看看。大家好！」
小明帶著甜甜的微笑，跟其他人點頭打了聲招呼。
我見過藤崎幾次，是個漂亮又懂事的女孩子，是進藤的兒時玩伴。和谷他們跟她好像也都滿熟的。
「你好啊！進藤！還不快過來！」和谷拉著光的手臂，把他拉到小明面前之後又笑嘻嘻地回到椅子去坐好。
「你怎麼來了？」
「光的手機壞了拿去修吧？阿姨說老是聯絡不到你，而我剛好人在市谷，所以就托我傳個信。」
「是喔，我老媽有什麼事？」
「阿姨叫你去爺爺家幫爺爺做一下防臺準備。」
「這樣啊。謝啦，還麻煩你跑一趟。」
「不會啦。那…那我就回去了。大家再見。」
小明突如其來的道別讓和谷他們幾個人很不滿，憤恨難平地比手畫腳給光暗示：
『你是白癡啊？進藤？？就讓她這樣回去啊？？』（小聲）
『你有這麼木頭嗎？送人家回去呀！！今天臺風天耶！！』（小聲）
光根本看不出和谷一行人那些激動的手勢和暗號到底是啥意思，只看出本田大大的嘴巴好像正在說著「臺風天」三個字。
「……小明！送你一程。」
「不用麻煩了，光！」
小明急忙搖著小小的手，
「笨蛋，你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怎麼跟你媽交代？反正我也得去爺家一趟，順便載你回去。」
「可是…，我穿裙子而且也沒安全帽，這樣不好啦。」側坐很恐怖，穿裙子跨坐又很尷尬，這就是小明的顧慮。
「這給你。蓋著就不會曝光了。」
光脫下灰色外套遞給小明，也把自己的安全帽罩到小明頭上，不由分說地推著她往門外走。
『不錯嘛進藤！！腦筋動的滿快的嘛！』（小聲）
『加油啊！擺脫前女友的陰影！Ｇｏ！Ｇｏ！』（小聲）
走到門口，光想到自己跟塔矢說話說到一半，
「塔…──！人呢？」
「搭電梯上樓去了。」伊角指著正在增加中的電梯數字。
「是不是忘了東西啊？」本田跟著說。
光目不轉睛地盯著上升中的電梯，
「…。」那家夥難道…
「光？」
「走吧。趁沒下雨之前快走。」
小明走出玻璃大門之後，光迅速地輒回來，嗤牙裂嘴對著和谷他們喊：
「別了！各位雞婆的麻吉！！」
「餵！我們是善良的丘比特耶！」
「去。」
「看不出來進藤這小子還會害羞啊！哈哈。」
我不想聽，不想看，不想知道…。
電梯裏，亮呆若木雞地站在按鍵儀表旁。
回想著剛才光將外套遞給小明的瞬間，亮的腦袋混亂地攪成一片。
原來進藤…，不只有對我好而已。
這種心情有點奇怪，是一種…以前從來沒有經驗過的…覆雜情緒，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也不知道這種情緒是從何而來…。
只是，有點……
錯愕。
對，是錯愕。
因為是第一次看到，所以錯愕。
我只是錯愕。
＊ ＊ ＊
晚上七點，塔矢宅邸。
亮坐在廚房的餐桌邊削著馬鈴薯和紅蘿蔔，今天的菜單是咖哩。最近亮有點喜歡上作菜。以前總是把作菜當作吃飯的準備工作，是一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但是現在，亮把它當作一種轉換心情的方法。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陸陸續續有進藤交了女朋友或是換了女朋友的傳言。或許是因為他是個很多謎團的人吧？跟他有關的謠言總是傳得特別快。
但是這些事情，他一個字也沒對我說過，我也不曾問過他。
只是像以前一樣，想下棋的時候就打電話問他，他也都無可置否地答應，有時候他也會自己找我下棋。
就算進藤有女朋友，我們也還是朋友，可以常下棋。一切都沒有改變。我這樣告訴自己。
進藤有女朋友的事，其實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實感。我只是聽說，從來沒有看到過。然而剛才…，我總算看到了。
忘年會之後，「進藤光又交了第幾任女朋友」這類的謠言消失了，卻出現另一種謠言，「玩世不恭的進藤光終於要認真了，因為他已經找到真正喜歡的人」。
我想，
那個人應該就是藤崎吧？
既然他開始認真了，那以後…，
我們還能跟以前一樣常常下棋嗎？進藤還會把他的時間分給我嗎？
呵，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這個，這樣不就像進藤常說我的，是個圍棋笨蛋了嗎？
屋頂傳來下雨的聲音，
「啊，得把雨窗關起來才行。」
亮把房子巡了一圈，拉上一扇扇的雨窗，也把回廊上的木門拉上，最後撐著傘穿上拖鞋來到大門。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引擎聲，接著是刺眼的車燈，跨坐在黑色摩托車上的人戴著黑色安全帽穿著灰色風衣，向自己揮了一下手。
北鬥杯結束第二天，進藤就立刻買了這輛車。常常可以聽到ＶＴＲ獨特的引擎聲從棋院前呼嘯而過的聲音，他好像很喜歡騎著它上山下海到處去。
開起全罩式安全帽的罩子，從安全帽裏發出悶悶的聲音說：
「我來了。車子可以停進去吧？」
「你來做什麼？」
「ㄟ？剛才在棋院我不是跟你說要來了嗎？」熄掉引擎，光下了車準備把車牽進亮家的院子，聽到亮這樣反問自己，他差點沒滑倒。你失憶啊？
「我知道，但是…。」你不是載藤崎回去了嗎？又來做什麼？
「先讓我進去行不行？雨滴越來越大顆了。」
擡頭看了一下滴在雨傘上的雨珠似乎真的有越變越大的傾向，像不動明王一樣站在大門口的亮終於離開大門，讓光把車牽進來。
「謝啦。」
看不到進藤的嘴巴，不過眼睛是彎著的，所以應該是裂開嘴笑的吧？就像小孩子一樣。這讓我想到１５歲時候的他，他還是一點都沒變。
＊ ＊ ＊
光用雨衣把ＶＴＲ蓋好，拉上雨門走進屋裏。看到廚房的燈是亮著的，
「塔矢，你做飯啊？」光把手攀在廚房的入口，探頭看了看亮。
我很討厭看到進藤站在現在的位置，站在廚房入口的門框旁邊。
門框的柱子上畫了許多小小的刻痕，紀錄了我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最後一次刻上的高度還停在去年。去年開始我就不再量了。
以前，每次進藤走進那個門的時候我都會不自覺地瞄一眼；現在，我正努力地改掉這個習慣。越註意只會越不平衡，小學的時候還比我矮半個頭的人居然一天一天地接近，甚至超過門框上最後的刻痕。他的成長期比我晚，最可惡的是。現在還在猛烈進行中…。
「你在生什麼氣啊？」光離開門框走進來，
「沒有。」繼續削著手上的馬鈴薯。
為了圍棋的事，亮總是能很輕易地就表達憤怒，但是面對圍棋之外的事，他就會盡量不這樣做。因為光曾說過這樣的他很像小孩子，很可愛。
可愛？這形容詞是亮最不希望從光口中聽到的詞。
看了看桌上的食材和咖哩濃縮塊，光問亮，
「今天煮咖哩啊？有我的份嗎？」
「你還沒吃嗎？」
「還沒。我爺家的事情忙之後就直接過來了。」
「其實，你就算不來也沒關系。」亮把削好的馬鈴薯洗過之後切成塊狀。
每年，只要是臺風天，我爸媽又不在，進藤都會出現在我家，然後很難得地在我家過夜。「兩個人可以下棋，一個人只能排棋譜」這是他臺風天到我家時常用的理由。
有時候我會想，他是不是擔心我像上次一樣大半夜發燒，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要求要住我家？
「我來都來了，不要再羅唆了。你主廚，我來幫忙！」
光拿起桌上削好的紅蘿蔔和另一把菜刀，就要開始切時，亮把紅蘿蔔搶了回去，把一顆完好的洋蔥放在光的砧板上。
「你切那個。」
「為什麼？」光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他已經做了切紅蘿蔔的心理準備了，卻被迫換成了洋蔥！？
「切洋蔥會流眼淚，很難看。」
「餵！那我難看就無所謂啊！？」
「是你自己說要幫忙的，還挑？今天我是主廚。」
光停了一拍之後，發作。
「你這個家夥，一定是ＡＢ型的！雙重性格啊？在棋院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你這種說法太沒根據了！難道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就只分成四種嗎？誰說ＡＢ型就一定是雙重性格？」
「所以你不是ＡＢ型？」
「…………我是。」
「哈！那還有啥好說的？」
「可是我沒有雙重性格！」
「是是是！」最好現在這樣沒有啦！懶得跟你吵。
光小聲碎碎著，剝了洋蔥的皮，打開櫃子拿出保鮮膜把整顆洋蔥包起來。
「你在做什麼？」
「我可不想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光把洋蔥放進微波爐裏時間設定４０秒。
「這樣就不會了嗎？」
「嗯。還滿有效的。」
「喔…。」亮把食指底在下唇想了想，
會流淚好像是因為切洋蔥的時候會釋放蒜胺酸酶還是什麼的，用微波爐的確比泡在冰水裏快多了，
「不要一直盯著微波爐！切你的紅蘿蔔。」光的手掌在亮眼前揮了揮，
「知道啦。」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進藤一起在廚房煮東西，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吃完飯後就下棋，下很多盤棋，下到滿意為止。然後再帶著滿足的心情一覺到天亮。
＊ ＊ ＊
時間到，發出「叮」的一聲，光拿出微波爐裏的洋蔥，拆開保鮮膜，一邊切洋蔥一邊問亮：
「塔矢，去年我的生日，剛好我們都沒手合，下了一整天的棋。記得嗎？」
「嗯。從早上九點一直下到晚上九點，最後還統計成績，輸的人要拔對方家裏的草。結果你輸了，呵呵。」
「是啊，大半夜的還點著手電筒在你家拔草。真是永生難忘！」
「一邊賞月一邊欣賞你拔草的模樣，對我來說也是永生難忘。」
亮想到當時的情形，笑了起來。
這種反諷法光聽了當然很不是滋味。
「嘖，你真的很機車耶！」
光念歸念，其實心裏有一部分是高興的，因為能看到亮這樣開朗的笑容。這是光和亮成為朋友之後，亮才開始讓光看到的表情。
「雖然輸了，但是真的很開心，當時還是十七歲的我！不曉得以後還有沒有這種機會。」
「怎麼突然感嘆了起來？今年是沒辦法了。明年吧？我請田中先生不要在這天幫我排手合。」
光像嘆氣一樣笑了一下，
「塔矢，一年可是很長的，很多事情都會改變。」
「你不是說過會下一輩子棋嗎？」
「當然會。」
「我覺得，只要我們想下棋的心沒變，那一切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圍棋界其實很小很窄。」
光沈默了下來，但是沒有很久，在亮感覺奇怪之前他就出聲說：
「明年的禮物就先別提了。今年咧？塔矢。別說是陪我下一盤棋，太沒誠意了！」
「對我來說這是最有誠意的。況且就算我不送，你應該也已經拿到最想要的禮物了吧？」亮繼續切著手裏的紅蘿蔔。
「有嗎？」
「藤崎，會送你。」
我沒想到自己居然說出口了，真的沒想到。更想不透自己說這樣的話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很可惜。我已經沒那種資格了，北鬥杯的前不久，我就拒絕掉了。」
「你在說什麼？」
「我拒絕了小明的告白。除了兒時玩伴之外，沒有其他情愫。」
「你──…是笨蛋嗎？」
「我這個人笨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餵，當作是可憐我，今年的生日禮物，我就只指望你了。」
「我可以給你什麼啊？你又不想下棋！」為什麼會這樣？他們明明很匹配！？
「如果我說你可以呢？ 給嗎？」
亮的微微擡高視線，看了看光：「…到底是什麼？」
「聽我說話。」
「…聽你說話？…就這樣？我現在不就在聽了嗎？」
光無奈地笑了一下，把切好的碎洋蔥放進盤裏，
「知道嗎？我出生的時候也是臺風天，跟今天一樣。不過是強臺，關東地區３０年來最強的臺風。」
亮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聽我老媽說當時她正在看電視，當氣象員說到『現在臺風中心正通過東京都上方』時，她就開始感到陣痛了。那天我爸剛好出差去，家裏只剩我老媽一個，她還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在強烈臺風的暴風圈下被送去醫院。」
「阿姨真偉大…。」
「我也覺得。所以我媽常開玩笑說我是風的孩子，沒有定性、來無影去無蹤，凡是我所到之處都會被攪和得一團亂。嘿，回想起來，我們剛開始認識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
是啊…，一開始真的是如此。亮在心裏默默回想著。
「塔矢，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也許也會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團亂，但是我還是要說。你可以聽就好，什麼都不需要回答。只要讓我把話說完。可以嗎？」
我不知道進藤到底想說什麼，只是，
現在的進藤就像那天在棋院的天臺上，站在禁止線另一邊的他一樣，站在一個危險而且不允許靠近的地方。
當時，進藤背後的那片天空很漂亮，風吹起來很舒服，飄在空中的鯉魚旗雖然只看得到尾巴，但是我想牠正很自由地飄著…。
跨出去的話應該可以看到更多吧？
但是我沒有…，
因為那是禁止區。
「可以吧？只是聽我把話說完而已。」光張著堅定而清澈的眼睛看著亮，問他。
亮把切好的紅蘿蔔和馬鈴薯全都放進盤子裏。
「等我…把這些東西弄好再說，我會聽。」
「嗯，謝了。」
＊ ＊ ＊
關掉瓦斯爐，亮把壓力鍋的蓋子蓋上。剩下的只有等待。
亮洗好手後轉過身面對餐桌。
光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雙手手肘放在桌面，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稻色的瀏海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到現在的表情。
「可以了。」
現在坐在這裏的到底是誰？為什麼這麼嚴肅？他到底想說什麼？我真的可以聽嗎？
「坐啊。」光擡了一下下巴。
亮拉出椅子，坐在光對面。
「我想了很多，很久，北鬥杯後就一直在想。昨天終於想通了。這大概是我這輩子除了圍棋之外，第一次這麼用力地壓榨自己的腦袋吧？」
亮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專心地聽著從光嘴裏說出來的一字一句。
看著亮這樣認真表情，光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心情。
「我喜歡你，塔矢。我喜歡你。」光用極為堅毅的口吻，說著。
亮眨了一下眼，收回直視著光的眼神，輕輕低下頭，一再思索著光說的那句話。
「當然，我們是朋友…。」
「我想我說的不夠清楚。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喜歡。記得你脖子受傷的那一晚嗎？」
光的眼神飄向亮的頸項，亮現在穿的是下午那件藍色條紋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傷痕蓋在領口下，光的眼睛卻很精確地抓住受傷的位置，帶著覆雜的情愫直盯著瞧。
被看到有點發窘的亮，盡可能保持自然的樣子用左手遮住不可能看得見的傷痕。而光也在同一瞬間轉過頭，把視線拉開。繼續說，
「你記得吧？我以為會失去你，忍不住伸手抱了你。只有短短的一兩分鐘，但是，讓我知道很多事。知道自己喜歡上你。喜歡到…想摸你，想抱你的地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就算明白也…，完全沒想過你會…。」
「我知道。決定跟你告白前我就有心理準備了。會被拒絕，也許連朋友都做不成，也許你會開始躲著我。不過我還是要說，一直待在原地，沈浸在未來一片黑暗的絕望裏什麼好事都沒有。不往前走不行，就算前面是地獄也不走不行。」
桌子下亮緊握著的指尖正在泛白中，只是聽著。
「我…曾經失去過很重要的東西。才一眨眼，我以為會永遠存在的東西就消失了。命運是無情又任性的，它想怎樣就怎樣，不管你有多麼珍視那樣東西，它想奪走的時候就會奪走，毫不留情。
我已經受夠被任意擺布。既然人生沒有不變的東西，就由我自己來改變，就算結果是錯誤的，我也想自己決定，至少那個『錯誤』裏有我自己的意志。什麼都沒做就失去，只會留下不斷刨挖自己傷口的悔恨。我不想再經歷這種痛苦。」
「那個東西…是什麼？」讓你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那個到底是什麼？
光輕聲一笑：「我告訴你，你就願意回應我的喜歡？」
「不要開玩笑！不要開玩笑…。」亮幾近歇斯底裏地一喊，狠狠地瞪著光。
「對不起。不過只有最後一句話是在開玩笑。前面說的都是認真的。
我如果什麼都不說，你大概永遠也不會發覺我的想法。沒有出場揮棒就結束的比賽，怎麼想也不甘心。好了，我說完了。吃飯吧？咖哩應該燉好了。」
光走到瓦斯爐前打開壓力鍋，用長杓子拌了拌咖哩，
「都熟透了，看起來很好吃耶！」
「你不聽我的答案嗎？」亮挺直著背脊坐在椅子上，背對著光說，
光盛了兩盤飯，把鍋裏的咖哩淋到飯上，
「我想要的答案只有一個，如果不是那個，我會一直等。等到你給我我想要的答案。 去起居室吃吧？我想看一下氣象報告。臺風不知道進來了沒。」
光端著盤子穿過廚房入口，亮的眼神跟著飄到門框上細細小小，經歷了好幾個歲月的刻痕上，每一道刻痕都包含著亮成長的歷程，包含著刻下痕跡者的期待。
進藤，我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給你，你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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