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鯉魚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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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side)

就在兩個小時之前,今年的北鬥杯落幕。

高永夏輕視秀策的誤會早在第一次北鬥杯之後就解開了。

不過我想贏過高永夏的心情還是有增無減。

因為那家夥把江戶時代──日本圍棋史的黃金時代──的棋譜研究的很透徹。

融在他自己的棋路裏。

這讓我,更想贏過他了。

四月,聽說今年的北鬥杯是高永夏最後一次參加的時候,我就發誓一定要取得這次韓國戰大將的挑戰權,在五月這個特殊的季節裏贏過高永夏。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無論如何,我都想在正式比賽裏跟高永夏對上一局。

這次北鬥杯的團長是蘆原先生。他讓我們三個以對奕來決定出賽組合。我贏得以大將身分迎戰高永夏的機會。但在對中國組合的爭奪戰裏連輸兩場淪為三將。

很好笑的結果。

名單出來的時候,觀眾席傳來許多不能理解的聲音。

這種氣氛讓我想起第一次對戰北鬥杯時的事,不過,任何的質疑與疑問我都能視若無睹,充耳不聞。

拿起扇子的那一刻,

除了圍棋的勝負,我什麼都可以不想。

然而,我贏不過高永夏。打不倒他。

我拿了擅長的黑子,卻還是贏不過他,完全是實力問題。

抱著失落的心情,頒獎之後,光就先行回到日本棋院。

* * *

五月早春的天空是一片清澄的藍,梅雨季節來臨前的空氣乾濕適中,吹來陣陣溫暖而強勁的風。

光躺在日本棋院的屋頂上,看著萬裏晴空,想起十四歲那年的今天。迎風飄揚的鯉魚旗,與佐為告別的季節,與少年時代的自己告別的五月五日。

光的視線從天空拉往對面樓房頂樓上掛著的鯉魚旗。

「鯉魚旗啊…,

當鯉魚旗真好。什麼挫折煩惱都沒有。只要飄來飄去就好了。

我也找一天來變成鯉魚旗好了。如果可以就好了。」

漫無天際地想著,喃喃自語地說著。

四月初,亮家的那場風暴才結束沒多久,緊接著就是五月黃金周的北鬥杯。光只是把自己沈浸在圍棋裏,想著怎麼勝出兩場棋。

所有的徵兆和預感都像被貼上封條一樣,靜定在原位,沒有任何發展。

只是屏息等待著,

等待封條被撕下來的那一天。

等待卷起風暴的那一刻。

看著鯉魚旗,光嘆了一口氣,這是封條撕下的瞬間。

光想到上個星期,小明唱的那首歌…,想到小明的告白…。

升上高三的小明開始上補習班,下課時間是晚上十點。

這陣子光每天都會到桑原老師的書庫去看棋譜,回家的時間跟小明差不多。

光聽美津子說最近社區裏好像有暴露狂出沒,他也就理所當然地送小明回家之後才走回自己的公寓去。

這天,小明突然說想到附近的兒童公園晃晃,那是光和小明小時候常玩耍的地方。小明坐在秋千上,輕輕地蕩著,然後操著銀鈴般的聲音唱起「鯉魚旗」這首童謠。

甍の波と雲の波、

重なる波の中空を、

橘かおる朝風に、

高く泳ぐや、鯉のぼり。

開ける広き其の口に、

舟をも呑まん様見えて、

ゆたかに振う尾鰭には、

物に動ぜぬ姿あり。

百瀬の滝を登りなば、

忽ち竜になりぬべき、

わが身に似よや男子と、

空に躍るや鯉のぼり。

「光記得這首歌嗎?

是光下呂的外婆教我們唱的喔!那是我第一次去光的外婆家。

我最近常常想起那個時候的事…。

也許是因為五月五日男孩子的兒童節快到了的關系吧?」

「嗯,記得。」

光坐在秋千周圍的欄桿上,笑了一下。他想到小學四年級的自己。

拿著青春18剩下的兩張車票,我打算去下呂看武志在山裏抓到的小貍貓。

天不怕地不怕地就往車站去。小明知道了之後硬是要跟來。

中途,來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看到好多陌生人,她開始覺得害怕,然後哭了起來。

當時的我只覺得生氣,覺得女生很麻煩。

『小明!是你自己愛跟路的又要哭!』

『可是…,光說要一個人去,我會擔心嘛。』

『那你來了又能怎麼樣?還不是只會哭。』

『嗚…嗯……,光好壞…,光最討厭了…嗚啊……。』

『嘖,好了,別哭了!等一下警察來了,別說下呂,我們會被遣送回去的!』

『嗚嗯……嗚嗯……嗚啊……。』

小明的哭聲越來越大,我只有趕緊拉著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不要哭了,小明。唉~。』

別無他法的我用力握住小明的手,舉高到她眼面前,對她說:

『我牽著你總行了吧?我會一直牽著你的手,不會放開。

有壞人來我也會把他趕跑。你只要一直跟著我就好了。可以吧?走吧!』

小明破啼為笑,緊緊地握著光的手,讓他帶著自己往他想去的地方前進。

「當時的光雖然比我矮,但是擡著頭,張著炯炯有神的眼睛對我說這些話,看起來真的很可靠,讓我覺得很安心。我一直希望…光永遠都會這樣牽著我的手。」

我突然有點明白,小明接下來要說的話到底是什麼。

開始思索著,應該怎麼回答比較好。回答這一個從來不曾想過的問題。

「光知道剛剛那首童謠的歌詞有什麼涵義嗎?」

光不說話,只是搖搖頭,很安靜地聽著小明的話。

小明先是勾起嘴角笑了笑,眼睛一沈,繼續說:

「歌詞是說,在空中飄揚的鯉魚旗在雲海裏飛馳著。

牠張開大大的嘴,連船都能吞進肚子裏去。

鯉魚旗一直努力地游過重重瀑布,奮力地往天上飛,毫無留戀。

直到飛出天際幻化為龍。

牠一直飛,飛到好高好遠的天空,飛到宇宙之外,

飛到……小明怎麼也到不了的地方…。」

話說到沈重處,小明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繼續說:

「光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牽著我的手了吧?知道嗎?

我…我真的很喜歡光…,一直很喜歡…。」

小明卡著鼻音的輕訴和掛在眼睫毛上那幾滴晶瀅的淚珠,看了讓人很心疼。

「…。」光沈默地看著小明。

小明是很重要的青梅竹馬,

我們擁有共同的童年,共同的回憶。

我希望她幸福,希望她永遠都能無憂無慮地笑著,

是一個我絕對不想去傷害的女孩。

所以我沒辦法帶著半調子的心情,對她說「我們交往看看」,

就像過去對其他女孩子說的那樣。

我只能…

「對不起,小明。」

小明低下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往土裏掉。

* * *

我想我是喜歡小明的。

一種沒有渴求…,沒有欲望的喜歡。

小明如果受到委屈了,我會毫不考慮地挺身而出,不求任何回報。

但是對我來說,這樣的喜歡不是愛情。

我知道自己不是這麼博愛又無欲的人。

拒絕小明的那天,

我似乎已經隱約知道自己之所以沒辦法好好珍惜她的原因,

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遺落在四月那個充滿喪失感的一夜了。

在我領悟到自己的心裏除了圍棋什麼都塞不下的時候,

我把戀愛這方面的感覺神經全都收了起來,決定暫時不戀愛,讓自己放空。

誰知,一切都發生的這麼突然。

我在不可能的人身上發現自己對這個人有渴求。

他對我愈是寬容,讓我看到愈多棋盤外的他,我愈覺得不滿足。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強烈渴求在我腦袋裏喧囂怒吼著…。

那一夜是起爆點吧?

喪失的痛,共同的回憶,彼此的互動,

所有的一切就像走馬燈一樣剎那間塞滿的我的腦袋。

我本來以為,只是因為塔矢太重要,我太害怕失去他,

所以我才會一時迷惑,情不自禁地攔起塔矢華奢的腰際,

把那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纖瘦許多的身軀擁進懷裏。

那之後,日子過了一天、兩天、三天…,就像會永遠持續著一樣…。

散不去的餘溫…,猶如刻進了我的手臂和胸膛,讓我多次回想起當晚的事。

這種悸動…難道是對同性友人該有的感覺?

否。

絕對不是。

我這才知道…

自己已經病入膏肓…

已經…

喜歡上塔矢了。

光痛苦地閉上雙眼,哼起小明唱的那首被他遺忘已久的童謠。

鯉魚掙離了旗竿一躍飛入天際,然而天…罩了重重的闇幕,是黑色的。

* * *

同樣的歌曲光無意識地重覆哼了好幾十次,隨著這段簡單的旋律,光的心情慢慢沈澱了下來。鯉魚旗遨游著的那片青色大海正漸漸地染上淡淡的粉橘色。

(日本童謠-鯉魚旗)

「嗚哇,糟了!」

光想起來,今天也必須像往年一樣在虎次郎的棋盤上,排一次棋譜給佐為看,急急忙忙坐起身來,拿起放在一邊的西裝和領帶。

光所在的地方是日本棋院屋頂的最高處,樓梯正上方,放了水塔的水泥建築上,爬上去的時候他是乖乖攀著水泥墻上的樓梯爬上去的,至於下來?他一向沒那種耐性,猶如綠巨人浩克降臨一樣,縱身一躍「凍」的一聲巨響,站在樓梯通往頂樓的入口處。

「那裏禁止進入。」

站在入口禁止進入防止線的另一邊,亮繃著臉,就像要從眼睛裏噴出火焰一樣瞪著光。

日本棋院的屋頂幾個星期前開始實施屋頂綠化的工程,拉起黃帶子封鎖了起來。工程雖然已經告一段落,但是草皮還沒有長紮實,必須再修養一陣子才能開放。

「少嚇人了!」這個家夥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是神出鬼沒。

「我只是站在這裏,跳下來的你才讓我嚇一跳。」

「喔,那還真抱歉啊。」

看著站在禁止線後面的亮,光突然產生一個想法,

「出來看看吧,塔矢。風很涼,對面樓房掛的鯉魚旗也可以看的很清楚喔。怎麼樣?」

光慫恿著亮越過隔在他們兩人中間的禁止線,慫恿他跨過禁止線來到光的世界,看他所看到的景象。

出生於圍棋世家,個性認真又正直,不容許自己有一絲偏差的塔矢亮會怎麼做?光在內心忖度著。

「我已經說了那裏禁止進入。」

語氣毫無容赦…。

「不要踩到草皮就行了吧?」

我再度勸說…。

「在這裏也看得到。」

漆黑的眼瞳裏毫無動搖…。

果然,就像我猜的那樣。

光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不再為難亮地轉移話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鯉魚旗』…,大概聽你哼了十次。」

「噗哧…嘿嘿。這麼好聽啊?我的歌聲。居然讓你站在這裏這麼久?」

「不要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地覺得好笑的。

「為什麼你的手機沒開機?」

「我想獨處一下。倒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你的東西自放在職員室,棋院又到處找不到人,那就只剩禁止進入的這裏了。」

「你真厲害啊,塔矢。跟你玩躲迷藏一定嬴不了。嘿嘿。」光裂開嘴笑著。

但光這一笑好像觸怒了亮的神經,

「進藤光!!和棋到底有什麼不滿的?」

塔矢生氣的時候總是用盡了所有力量在發怒,平常的理性和冷靜都在那一瞬間通通被燒毀,和谷常說很恐怖,但是我並不討厭,因為這讓他像人多了。

「當然不滿。我執黑耶!

所有的公式戰,我已經將近半年沒有執黑子輸過了。難道不能大受打擊嗎?

況且又是誰像第一次北鬥杯一樣,叫我不可以有難看的結果?

你倒是說說看啊,塔矢五段?」

我在升段,塔矢也在升段,在頭銜上我們永遠有兩段的差距。目前的公式戰裏,我對塔矢的勝率只有三成,贏的還都是執黑子的時候。追他追了五年別說超越了,連齊頭並進都算不上,這讓我覺得很著急。

太過奮慨的情緒讓我有種自己就要失控了的恐懼,把視線別開塔矢的臉,我回頭看著天空。視野變得比剛才在水泥屋頂時低,只看得到鯉魚旗的尾巴,在圍墻的另一邊,一下子出現一下子又消失,隨著強風高高低低地擺動著。

亮的右手穿過黃線,扳過光的左肩,把他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

「兩次我都不覺得難看!進藤!你為什麼一到了這個季節就要像這樣全身長滿刺,把勝負看得這麼重,不給自己任何退路?一點都不像你!」

「不像我?」

光用鼻子冷冷笑了一聲:「你又了解我什麼了,塔矢?」

單手插在口袋裏的光轉正身體,背對著刺眼的夕陽,罩上黑影的臉龐讓亮看不清他現在的表情。

「進藤?」

每個人都有黑暗面,光也不例外,而這是亮第一次看到。

「啊哈,抱歉抱歉!你嚇一跳吧?我隨便說說的啦。怎樣?你找我應該是有事吧?」我在搞什麼啊?對塔矢說那種話也沒用啊。是我自己隨隨便便就喜歡上他的,根本不關他的事!

「幹嘛不說話啊?真的嚇傻了啊?」我這個白癡!

「沒有。」

「那找我到底什麼事?」光勾起嘴角,努力地想讓自己恢覆原來的樣子。

「今天有芹澤老師的研究會,要檢討北鬥杯的棋譜。我想問你去不去。」

開始幫客戶下指導棋和往來桑原老師家的書庫之後,因為時間的關系,光已經變得比較少去芹澤的研究會。亮也是偶爾聽說有特殊的棋譜才會去。

看到亮好像已經不在意了,光總算松了一口氣,

「去,當然去。不過…,我待會有事想先去我爺爺家一趟。分開過去吧!」

「也好。那晚餐?」

「…我在我爺爺家吃吧?你…要記得吃喔。」

「不用你操心。那我先下去。」亮轉身下樓,突然想到了什麼事,又轉過頭來對光說:

「進藤,這裏既然貼了封條就表示裏面有危險,不然就是有不能讓人破壞的東西。你是職業棋士,不要老是做這種明知故犯的事,這會讓你的名聲變差。」

塔矢比我清楚圍棋界的事,常常給我很多提醒和意見。最開始下棋的時候,就是他告訴我現代圍棋的基本規則(佐為那個古代人根本一點都不懂),拿棋子的方法、對圍棋的熱忱,下棋時的鬥志,也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

我也都無可置否地將這些知識套用在自己身上,成為獨當一面的棋士,不過只有一件事是我怎麼也學不會的,那就是「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的價值由我自己決定。

別人的期待,外界的認可,對我來說就像路邊的沙子一樣微不足道。

我無法像塔矢一樣老是花時間去註意這些事。

這也許就是我比他幼稚的地方吧。

「知道了。」我的耳朵知道了。

「知道了就要做到!一起下去!」

知道了這句話是進藤光流的敷衍用法,是沒辦法給承諾,又不想聽對方繼續羅唆時的緩兵之計。亮也很清楚,所以才會這樣說。

光無奈地一笑,

「我還想多看一會天空,裏面很悶。」

聽完我的話,塔矢的仍舊眼瞳裏閃著疑惑。

「啊!你以為我會跳下去啊?」

「笨蛋。」塔矢頭發一甩,逕自走下樓去。

一直到聽不見亮的腳步聲之後,光才穿過印著禁止進入的黃色帶子,回到日本棋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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