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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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津子 ｓｉｄｅ）
解下穿在身上的圍裙，看著桌上擺好的料理，美津子開始做確認。
用柴魚香菇昆布海貝熬出來的的鍋底，洗好的大白菜，水蔥，春菊，魚肉，蝦子，海瓜子，菇類拼盤，油豆腐，豆皮，牡蠣，佐料，還忘了什麼呢？
啊，還有最重要的肉片，還擺在冰箱呢！我真是的。
從冰箱拿出擺了肉片的盤子後，美津子繼續想著，
房子裏裏外外也都打掃好了，院子的花草盆栽也都修剪過了，洗過的窗簾今天也都掛上去了，墻壁…除了以前被光惡作劇，用油性筆畫了幾只小人在樓梯角落的那個一塊之外，全都擦得換然一新了。
應該都差不多了吧？
整理到這個地步，難怪光要說：「又不是皇太子要來！打掃的太離譜了吧？」
當然要這樣羅！
我問過爺爺了，
爺爺說塔矢君的父親是個像圍棋界的天皇一樣的人物，非常偉大！
而且塔矢君本身棋又下的很好，是現今圍棋界最受期待的新星之一。
這樣的話，塔矢君不是皇太子是什麼？
光真是的！
都不跟我說清楚，只說了「跟我一樣，就是很喜歡下棋的少年棋士」就結束了。
唉～，粗心大意這一點跟他爸爸真像！
不過問他塔矢君喜歡吃什麼的時候，他倒說的滿清楚的，
「只要是擺在他盤上的東西全都會吃完，沒特別挑食。但是也有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例如喜歡清淡口味，喜歡蔬菜，魚喜歡白肉的海魚，喜歡豆類制品，不喜歡的東西大概是些加工太多的東西吧。」
為什麼光會對這方面那麼清楚呢？
因為常常在塔矢君家裏吃飯的關系嗎？
這樣可真不好意思，一定要好好招待塔矢君才行。
啊！
對了，還有光的房間。不知道怎麼樣了…，
昨天早上好不容易才幫他整理好，晚上去叫他吃飯的時候，一開門進去，
真是讓我的血壓瞬間升高到２００…。
又變亂了。而且是非常！
滿地的棋譜和攤開的書，棋盤就擺了三四個（也不知道是哪裏借來的），棋子不只散落在棋盤上，地上也有。
氣得我當場拉起這個死小孩的耳朵大喊：
「你是想殺了你媽啊！？」
他當然嚇了很大一跳。這樣虐待自己的孩子當然說不過去，但是，不用這種方法他的魂是回不來的！
之後他就承諾我，塔矢君來之前一定會收拾乾凈。
我是個嚴厲的媽媽，也是個寬容的媽媽，就暫時放過他了。
走到樓上，打開光房間的門。
嗯，很好。很乾凈。我的兒子也還不是那麼差，至少還懂說話算話的道理！
看來是利用剛剛那一個小時整理的吧。
自從收到社君寄來的信之後，
光就開始沒天沒夜地下著棋了。
已經第五天了吧？
除了工作和吃飯的時間之外，他就一直關在房裏，應該也沒有好好睡。
擔心他的身體，叫他要回覆原來的生活規律，他卻說：
「再過幾天就好了，快要完成了。不用擔心！」
問他是不是因為那封信，他卻若有所思地回答：
「不是信，是一張棋譜，某個老朋友的棋譜，…應該吧。」
今天早上去他房裏時發現他睡得很熟，看來工作已經結束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覺。我怎麼忍心叫他呢？
雖然附近的太太們總是很羨慕我，兒子早早就出社會，還會拿薪水回來，甚至上過電視，
但是他們都不知道，棋士真的是很辛苦的工作！
＊ ＊ ＊
「我回來了。」
「打擾了。」
哎呀，他們回來了！
「歡迎回來！塔矢君，歡迎你來我們家玩！──！？」
跟著光後面走進來的就是傳說中的塔矢君。
「阿姨，您好。初次見面。我叫塔矢亮。」
跟爺爺打聽消息的時候，爺爺拿了棋周刊上的專訪給我看，
標題是「貴公子塔矢亮☆ 北鬥杯全勝紀錄」
內容什麼的我真的看不懂，圍棋用語一堆，但是那張占了半個版面的照片隨即吸引了我的目光。俊秀的五官，收斂著的臉龐，以及震攝旁人的眼神，讓他散發出一股獨當一面的氣質。再過幾年肯定是許多女性為之傾倒的對象吧？一點都讓人感覺不出他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而現在站在我家門前，站在光旁邊，４５度鞠躬微笑著跟我打招呼的人，端正的五官，陶瓷娃娃一般白皙的膚色，跟照片上如出一轍，但是…是氛圍不一樣了吧？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跟光一樣年紀的孩子。
一個看起來很懂事很可愛的孩子。
「塔矢君，你好啊！我是光的媽媽。」
「媽，這是塔矢送你的。大福。」
「哎呀，怎麼這麼客氣呢！下次人來就好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的兒子當然還不等我說，就自己拖了鞋子，換上拖鞋，大步地走進屋裏。
「謝謝阿姨。那我就打擾了。」
進到屋裏之後，塔矢君脫下鞋子，規規矩矩地轉過身去，跪在地上，把脫下的鞋子擺好，連光那兩只脫在一邊（還不如說丟在一邊…）像船一樣的球鞋，也被塔矢君擺好了。
看到這一連串「標準動作」，我清楚地察覺到，塔矢君是個家教很好的孩子…。
瞪了站在身旁的光一眼。
也許真的是母子連心吧…。
他好像知道我正在想什麼，臉上寫著「又來了」三個字。
我只好也在臉上寫著「你如果也能學好，媽就不羅唆了！」回送給他。
這麼好的孩子跟我家的光是好朋友？有點不敢相信…。
＊ ＊ ＊
坐到飯桌之後，我問了塔矢君很多問題。
一方面是光都不太提，所以他對我來說就像個謎樣的人物；另一方面是，這孩子的遣辭用句真是太有禮貌太好聽了！忍不住就想跟他說更多話。
「這樣說起來，塔矢君跟我們家光也認識很久了喔！
為什麼媽媽從來不知道？光！」
看了一眼站起身來，打算去盛第二碗飯的光，
「認識很久不代表當朋友很久，你都不曉得以前他有多討厭我？」
光用手上的筷子指著塔矢君。
光！這樣很不禮貌，給我放下！
收到暗示，光放下手上的筷子之後繼續說：
「反正現在這樣很好。塔矢，要不要飯？」
光左手拿著自己的碗，右手伸向塔矢君，要幫他盛飯。
光看起來很調皮又自我中心，但其實很會照顧人，這點一直都是我的自豪。
「不用了，謝謝。我還有半碗。」
「好吧。」說著，光就自己走進廚房了。
「不好意思，塔矢君。以前的光總是毛毛燥燥，靜不下來，說話又沒大沒小，一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請您不要這樣說，那時候我才是──」
「不不不，身為媽媽的我真的非常明白！
光以前就是那個樣子，都升上國中了還像個小鬼一樣。
不過，就像光的爸爸說的，『男孩子到了該長大的時候就是會長大，那個變化也可能只在一夕之間。』
好像是從他說不再下棋了的時候到重回圍棋界那段時間吧？
孩子氣的部分漸漸退去，成熟的部分一整個顯露出來。我們明明沒做什麼，只是陪在他身邊而已。光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孩子…。
哎呀──，我說起媽媽經來了！？對不起喔，塔矢君！」
「一點都不會！其實…，我也覺得進藤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不管是棋路也好，個性也好，都像風一樣，很自由而且變化多端。摸不著頭緒的地方確實讓人覺得困擾，但是不被束縛的地方又很讓人羨慕。」
聽著塔矢君說著光的事，我突然了解了一件事，
他跟光應該是互補型的朋友吧？彼此身上都有對方不足或渴望的部分。
跟個性相仿的人成為朋友很容易，跟個性相反的人成為朋友卻不容易，
可是我覺得…後者無疑會讓人成長最多…。
「你們不要顧著講話，鍋裏沒東西了就要加啊！」
盛好飯回來的光一邊說著，一邊身手俐落地將香菇、大白菜、魚肉、豆皮等放進去鍋裏。奇怪，他喜歡吃的不是蝦子、牡蠣跟肉片嗎？我兒子口味變了嗎？
「塔矢，春菊拿給我。」
「春菊？」塔矢君好像不知道光說的是什麼，小小歪了一下頭，
「不知道嗎？就是你眼前那盤菜啊。」光挑了挑眉毛，
「這不是叫菊菜嗎？」對於光的說法和表情，塔矢君好像覺得有種被輕視的感覺，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嘴好像也嘟了一下。
「是春菊！不要因為它能吃，就非給它加個菜字。我外婆家種了不少，還會開花咧！黃色的！」哎呀呀，光又開始孩子氣了，
「可是我母親都叫它菊菜！」嗯？怎麼連塔矢君也變得…
「那…一定是你記錯了！」
「你說什麼！？我聽了１６年怎麼可能記錯！是菊菜！」
「春菊！」
「菊菜！」
「春菊！」
「好了，休戰。到此回止！」
我伸出手，就像裁判一樣，做出隔離的動作，制止這兩個孩子的爭吵。
也許有人會說，我應該更早之前就沖出來讓他們停戰才是，但是，他們吵架時的表情和對話實在太有趣了，不小心就看的太入神…。
「啊──，對不起。…我失態了。」塔矢君的臉上布滿了後悔和羞赧之情。糟糕！我害他誤會了！
「塔矢君！阿姨一點都沒有怪你的意思！相反的，阿姨還覺得很高興！」
「高興？」
「是啊。阿姨真的覺得塔矢君是一個很有禮貌很嚴謹的人，像大人一樣應對得宜，心裏還很佩服呢，一直在心裏想著我家那個笨孩子的壞話。」
光，你看我也沒用。
你以為身為媽媽的我要承認自己的孩子很笨是一件不痛不癢的事嗎？
「可是又會覺得…，是不是太拘謹了呢？不過後來看到塔矢君跟光吵那麼一架，老實說，安心多了！塔矢君也有１６歲的一面。」
「很像…小孩子嗎？」塔矢君的眼裏微微蒙著一層失禮了的疑慮。
「不是那樣的！就是塔矢君原來的樣子啊。沒有隱藏，沒有勉強，沒有拘束，也沒有違合感，很自然的感覺，阿姨很喜歡這樣的塔矢君喔。」
當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塔矢君一直用很清澄的眼瞳註視著我，就像放了他的全心全靈在體會我說的每個字句一樣。……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忍不住覺得很心疼…。明明才這麼小，卻不得不挺起胸膛當個大人。
「媽，別說教行不行啊？」
哎呀，雖然我沒那個意思，但是聽在別人耳中果然就像說教的感覺嗎？
「真不好意──」
「進藤！我不覺得是說教。阿姨，謝謝您。我覺得我好像比較放的開了。」
塔矢君漾開臉上的笑容，一個比剛剛任何一個微笑都可愛一百倍的笑容。我的心臟竟然「噗通」地跳了一下，對象居然是光的爸爸以外的人！！怎麼會！？
我的臉現在該不會是紅的吧？都幾歲人了！
「啊，對了對了！塔矢君的母親該不會是關西人吧？」為了掩飾現在的沖擊我只有趕緊想其他的話題了。
「阿姨怎麼知道？」
「因為關西人都管春菊叫菊菜的啊！關西的哪裏啊？」
「家母的老家在京都。」
「京都是個很漂亮的地方呢！阿姨最近一次是春天去的，滿天的櫻花真的美極了！聽說秋天也很美。塔矢君最喜歡哪個季節呢？」
「我…其實還沒去過京都。」
「這樣啊……沒關系！以後會有機會去的，喔？我們快吃吧！」
哎呀呀，我也許換錯話提了。女婿跟岳父之間的愛恨情仇其實並不輸給媳婦與婆婆之間。從來沒去過京都，我看除了這個理由之外沒有別的了…。
努力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只希望我那個遲鈍的兒子不要又哪壺不開提哪壺。
「嘿嘿，塔矢，羨慕我吧！我明天就要去京都了！」
天啊！他提了！他果然提了！！他不知道現在「京都」這兩個字是禁句嗎？
ㄟ！？
「光要去京都？什麼時候？」我想我的聽覺神經是打結了。
「明天。」
「明天？明天要去哪裏？」
「京都。」
「京都？什麼時候去？？」
「明天要去京都！！你要我說幾遍！！」
「為什麼媽媽都不知道！？」
「現在不是知道了嗎？」
「要不是提到這個話題，你是不是又要先斬後奏，打一通『今天不回來吃飯，我在京都』的電話就了事啦！？」
「你怎麼知道？」光嘿嘿地笑了兩聲，我突然覺得很想往他頭上用力敲下去。
「進藤！這樣怎麼可以呢？出遠門一定要跟家人交代清楚才可以！不然父母會擔心的！」
說的好塔矢君！這就是阿姨我一直想說的！光這個孩子真是太不像話了！
「好吧。那媽你問好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可以跟你交代些什麼。」
我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開始問，
「能交代的事可多了！首先，你怎麼去？」
「還不確定，巴士吧。」
「去幾天？」
「不確定，事情辦完為止。」
「住哪裏？」
「不確定，跟以前一樣吧。」
「跟以前一樣？又是露宿啊？現在是冬天你要冷死啊！」
「不然社家好了。」
「沒跟人家聯絡就隨便去住人家家！！不要亂給人家添麻煩！」
「那我現在聯絡。」
「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無視火冒三丈的我，光拿起手機開始找電話，按下通話鍵，
「餵，社。我明天去住你家行吧？」
「好，謝啦。 聯絡完了，他說歡迎！」
果然沒什麼好交代的，因為根本一點計畫都沒有！又是臨時起議的旅行……。
光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到底是遺傳自誰呢？我真的是無語問青天了…。
正當我覺得天昏地暗，一陣暈眩之時，兩個孩子已經開始自己的話題了。
「社啊…，不知道他最近棋下的怎麼樣？」
「我的筆電裏有幾張，待會開給你看。還滿有趣的！」
「真的嗎？」
「在那之前──」
光拿走塔矢君眼前的大碗，把滾熟了的香菇、大白菜、魚肉、豆皮通通放進去。
「這些都是你的。」
「！？」
「眼睛不要瞪那麼大。你只顧著說話，其實吃得很少吧？」
「才沒有。」
「你吃快點，我還想跟你多下幾盤棋，明天開始兩個多星期下不到棋了。」
「是誰睡去了大半天的啊？我也想下一整天的棋啊。」
「我說了幾百次了！我早上八點才睡，八點！」
「你才說了一次！而這次是第二次！」
「那個是誇示法！請你不要認真去數！」
「那是信口開河！請你不要說的這麼好聽！」
我只是靜靜地燙著我的肉片，剝著我的蝦子，這次我絕對不會出手制止的。
難得好戲嘛！
反正等他們吵累了自然會停，停了自然又會合好。
這種層級的吵架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不需要擔心。
現在我應該要想的是：要叫光帶些什麼京都的名產回來呢？
回來的時候順便叫光繞去名古屋查勤好了，看看他爸爸有沒有亂來。
爸爸，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吧？
窗外又飄起了白色的雪花，銀白色的雪景很美但也很寂寥。
這時候就應該全家人聚在一起圍爐，讓幸福「嘩」的一聲從心裏溢出來。
雖然爸爸不在身邊有點寂寞但是今天有光還有塔矢君喔！
看著兩個孩子吵嘴的模樣真的會想再多生一個孩子…，
不過這個願望我看是太困難了，畢竟都四十了…，
那許別的吧！
那…，
希望這兩個孩子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都能像現在這樣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這樣塔矢君就會常常來玩了吧？我真的太喜歡塔矢君這個孩子了！
雪白的季節～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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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下穿在身上的圍裙，看著桌上擺好的料理，美津子開始做確認。
用柴魚香菇昆布海貝熬出來的的鍋底，洗好的大白菜，水蔥，春菊，魚肉，蝦子，海瓜子，菇類拼盤，油豆腐，豆皮，牡蠣，佐料，還忘了什麼呢？
啊，還有最重要的肉片，還擺在冰箱呢！我真是的。
從冰箱拿出擺了肉片的盤子後，美津子繼續想著，
房子裏裏外外也都打掃好了，院子的花草盆栽也都修剪過了，洗過的窗簾今天也都掛上去了，墻壁…除了以前被光惡作劇，用油性筆畫了幾只小人在樓梯角落的那個一塊之外，全都擦得換然一新了。
應該都差不多了吧？
整理到這個地步，難怪光要說：「又不是皇太子要來！打掃的太離譜了吧？」
當然要這樣羅！
我問過爺爺了，
爺爺說塔矢君的父親是個像圍棋界的天皇一樣的人物，非常偉大！
而且塔矢君本身棋又下的很好，是現今圍棋界最受期待的新星之一。
這樣的話，塔矢君不是皇太子是什麼？
光真是的！
都不跟我說清楚，只說了「跟我一樣，就是很喜歡下棋的少年棋士」就結束了。
唉～，粗心大意這一點跟他爸爸真像！
不過問他塔矢君喜歡吃什麼的時候，他倒說的滿清楚的，
「只要是擺在他盤上的東西全都會吃完，沒特別挑食。但是也有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例如喜歡清淡口味，喜歡蔬菜，魚喜歡白肉的海魚，喜歡豆類制品，不喜歡的東西大概是些加工太多的東西吧。」
為什麼光會對這方面那麼清楚呢？
因為常常在塔矢君家裏吃飯的關系嗎？
這樣可真不好意思，一定要好好招待塔矢君才行。
啊！
對了，還有光的房間。不知道怎麼樣了…，
昨天早上好不容易才幫他整理好，晚上去叫他吃飯的時候，一開門進去，
真是讓我的血壓瞬間升高到２００…。
又變亂了。而且是非常！
滿地的棋譜和攤開的書，棋盤就擺了三四個（也不知道是哪裏借來的），棋子不只散落在棋盤上，地上也有。
氣得我當場拉起這個死小孩的耳朵大喊：
「你是想殺了你媽啊！？」
他當然嚇了很大一跳。這樣虐待自己的孩子當然說不過去，但是，不用這種方法他的魂是回不來的！
之後他就承諾我，塔矢君來之前一定會收拾乾凈。
我是個嚴厲的媽媽，也是個寬容的媽媽，就暫時放過他了。
走到樓上，打開光房間的門。
嗯，很好。很乾凈。我的兒子也還不是那麼差，至少還懂說話算話的道理！
看來是利用剛剛那一個小時整理的吧。
自從收到社君寄來的信之後，
光就開始沒天沒夜地下著棋了。
已經第五天了吧？
除了工作和吃飯的時間之外，他就一直關在房裏，應該也沒有好好睡。
擔心他的身體，叫他要回覆原來的生活規律，他卻說：
「再過幾天就好了，快要完成了。不用擔心！」
問他是不是因為那封信，他卻若有所思地回答：
「不是信，是一張棋譜，某個老朋友的棋譜，…應該吧。」
今天早上去他房裏時發現他睡得很熟，看來工作已經結束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覺。我怎麼忍心叫他呢？
雖然附近的太太們總是很羨慕我，兒子早早就出社會，還會拿薪水回來，甚至上過電視，
但是他們都不知道，棋士真的是很辛苦的工作！
＊ ＊ ＊
「我回來了。」
「打擾了。」
哎呀，他們回來了！
「歡迎回來！塔矢君，歡迎你來我們家玩！──！？」
跟著光後面走進來的就是傳說中的塔矢君。
「阿姨，您好。初次見面。我叫塔矢亮。」
跟爺爺打聽消息的時候，爺爺拿了棋周刊上的專訪給我看，
標題是「貴公子塔矢亮☆ 北鬥杯全勝紀錄」
內容什麼的我真的看不懂，圍棋用語一堆，但是那張占了半個版面的照片隨即吸引了我的目光。俊秀的五官，收斂著的臉龐，以及震攝旁人的眼神，讓他散發出一股獨當一面的氣質。再過幾年肯定是許多女性為之傾倒的對象吧？一點都讓人感覺不出他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而現在站在我家門前，站在光旁邊，４５度鞠躬微笑著跟我打招呼的人，端正的五官，陶瓷娃娃一般白皙的膚色，跟照片上如出一轍，但是…是氛圍不一樣了吧？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跟光一樣年紀的孩子。
一個看起來很懂事很可愛的孩子。
「塔矢君，你好啊！我是光的媽媽。」
「媽，這是塔矢送你的。大福。」
「哎呀，怎麼這麼客氣呢！下次人來就好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的兒子當然還不等我說，就自己拖了鞋子，換上拖鞋，大步地走進屋裏。
「謝謝阿姨。那我就打擾了。」
進到屋裏之後，塔矢君脫下鞋子，規規矩矩地轉過身去，跪在地上，把脫下的鞋子擺好，連光那兩只脫在一邊（還不如說丟在一邊…）像船一樣的球鞋，也被塔矢君擺好了。
看到這一連串「標準動作」，我清楚地察覺到，塔矢君是個家教很好的孩子…。
瞪了站在身旁的光一眼。
也許真的是母子連心吧…。
他好像知道我正在想什麼，臉上寫著「又來了」三個字。
我只好也在臉上寫著「你如果也能學好，媽就不羅唆了！」回送給他。
這麼好的孩子跟我家的光是好朋友？有點不敢相信…。
＊ ＊ ＊
坐到飯桌之後，我問了塔矢君很多問題。
一方面是光都不太提，所以他對我來說就像個謎樣的人物；另一方面是，這孩子的遣辭用句真是太有禮貌太好聽了！忍不住就想跟他說更多話。
「這樣說起來，塔矢君跟我們家光也認識很久了喔！
為什麼媽媽從來不知道？光！」
看了一眼站起身來，打算去盛第二碗飯的光，
「認識很久不代表當朋友很久，你都不曉得以前他有多討厭我？」
光用手上的筷子指著塔矢君。
光！這樣很不禮貌，給我放下！
收到暗示，光放下手上的筷子之後繼續說：
「反正現在這樣很好。塔矢，要不要飯？」
光左手拿著自己的碗，右手伸向塔矢君，要幫他盛飯。
光看起來很調皮又自我中心，但其實很會照顧人，這點一直都是我的自豪。
「不用了，謝謝。我還有半碗。」
「好吧。」說著，光就自己走進廚房了。
「不好意思，塔矢君。以前的光總是毛毛燥燥，靜不下來，說話又沒大沒小，一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請您不要這樣說，那時候我才是──」
「不不不，身為媽媽的我真的非常明白！
光以前就是那個樣子，都升上國中了還像個小鬼一樣。
不過，就像光的爸爸說的，『男孩子到了該長大的時候就是會長大，那個變化也可能只在一夕之間。』
好像是從他說不再下棋了的時候到重回圍棋界那段時間吧？
孩子氣的部分漸漸退去，成熟的部分一整個顯露出來。我們明明沒做什麼，只是陪在他身邊而已。光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孩子…。
哎呀──，我說起媽媽經來了！？對不起喔，塔矢君！」
「一點都不會！其實…，我也覺得進藤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不管是棋路也好，個性也好，都像風一樣，很自由而且變化多端。摸不著頭緒的地方確實讓人覺得困擾，但是不被束縛的地方又很讓人羨慕。」
聽著塔矢君說著光的事，我突然了解了一件事，
他跟光應該是互補型的朋友吧？彼此身上都有對方不足或渴望的部分。
跟個性相仿的人成為朋友很容易，跟個性相反的人成為朋友卻不容易，
可是我覺得…後者無疑會讓人成長最多…。
「你們不要顧著講話，鍋裏沒東西了就要加啊！」
盛好飯回來的光一邊說著，一邊身手俐落地將香菇、大白菜、魚肉、豆皮等放進去鍋裏。奇怪，他喜歡吃的不是蝦子、牡蠣跟肉片嗎？我兒子口味變了嗎？
「塔矢，春菊拿給我。」
「春菊？」塔矢君好像不知道光說的是什麼，小小歪了一下頭，
「不知道嗎？就是你眼前那盤菜啊。」光挑了挑眉毛，
「這不是叫菊菜嗎？」對於光的說法和表情，塔矢君好像覺得有種被輕視的感覺，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嘴好像也嘟了一下。
「是春菊！不要因為它能吃，就非給它加個菜字。我外婆家種了不少，還會開花咧！黃色的！」哎呀呀，光又開始孩子氣了，
「可是我母親都叫它菊菜！」嗯？怎麼連塔矢君也變得…
「那…一定是你記錯了！」
「你說什麼！？我聽了１６年怎麼可能記錯！是菊菜！」
「春菊！」
「菊菜！」
「春菊！」
「好了，休戰。到此回止！」
我伸出手，就像裁判一樣，做出隔離的動作，制止這兩個孩子的爭吵。
也許有人會說，我應該更早之前就沖出來讓他們停戰才是，但是，他們吵架時的表情和對話實在太有趣了，不小心就看的太入神…。
「啊──，對不起。…我失態了。」塔矢君的臉上布滿了後悔和羞赧之情。糟糕！我害他誤會了！
「塔矢君！阿姨一點都沒有怪你的意思！相反的，阿姨還覺得很高興！」
「高興？」
「是啊。阿姨真的覺得塔矢君是一個很有禮貌很嚴謹的人，像大人一樣應對得宜，心裏還很佩服呢，一直在心裏想著我家那個笨孩子的壞話。」
光，你看我也沒用。
你以為身為媽媽的我要承認自己的孩子很笨是一件不痛不癢的事嗎？
「可是又會覺得…，是不是太拘謹了呢？不過後來看到塔矢君跟光吵那麼一架，老實說，安心多了！塔矢君也有１６歲的一面。」
「很像…小孩子嗎？」塔矢君的眼裏微微蒙著一層失禮了的疑慮。
「不是那樣的！就是塔矢君原來的樣子啊。沒有隱藏，沒有勉強，沒有拘束，也沒有違合感，很自然的感覺，阿姨很喜歡這樣的塔矢君喔。」
當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塔矢君一直用很清澄的眼瞳註視著我，就像放了他的全心全靈在體會我說的每個字句一樣。……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忍不住覺得很心疼…。明明才這麼小，卻不得不挺起胸膛當個大人。
「媽，別說教行不行啊？」
哎呀，雖然我沒那個意思，但是聽在別人耳中果然就像說教的感覺嗎？
「真不好意──」
「進藤！我不覺得是說教。阿姨，謝謝您。我覺得我好像比較放的開了。」
塔矢君漾開臉上的笑容，一個比剛剛任何一個微笑都可愛一百倍的笑容。我的心臟竟然「噗通」地跳了一下，對象居然是光的爸爸以外的人！！怎麼會！？
我的臉現在該不會是紅的吧？都幾歲人了！
「啊，對了對了！塔矢君的母親該不會是關西人吧？」為了掩飾現在的沖擊我只有趕緊想其他的話題了。
「阿姨怎麼知道？」
「因為關西人都管春菊叫菊菜的啊！關西的哪裏啊？」
「家母的老家在京都。」
「京都是個很漂亮的地方呢！阿姨最近一次是春天去的，滿天的櫻花真的美極了！聽說秋天也很美。塔矢君最喜歡哪個季節呢？」
「我…其實還沒去過京都。」
「這樣啊……沒關系！以後會有機會去的，喔？我們快吃吧！」
哎呀呀，我也許換錯話提了。女婿跟岳父之間的愛恨情仇其實並不輸給媳婦與婆婆之間。從來沒去過京都，我看除了這個理由之外沒有別的了…。
努力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只希望我那個遲鈍的兒子不要又哪壺不開提哪壺。
「嘿嘿，塔矢，羨慕我吧！我明天就要去京都了！」
天啊！他提了！他果然提了！！他不知道現在「京都」這兩個字是禁句嗎？
ㄟ！？
「光要去京都？什麼時候？」我想我的聽覺神經是打結了。
「明天。」
「明天？明天要去哪裏？」
「京都。」
「京都？什麼時候去？？」
「明天要去京都！！你要我說幾遍！！」
「為什麼媽媽都不知道！？」
「現在不是知道了嗎？」
「要不是提到這個話題，你是不是又要先斬後奏，打一通『今天不回來吃飯，我在京都』的電話就了事啦！？」
「你怎麼知道？」光嘿嘿地笑了兩聲，我突然覺得很想往他頭上用力敲下去。
「進藤！這樣怎麼可以呢？出遠門一定要跟家人交代清楚才可以！不然父母會擔心的！」
說的好塔矢君！這就是阿姨我一直想說的！光這個孩子真是太不像話了！
「好吧。那媽你問好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可以跟你交代些什麼。」
我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開始問，
「能交代的事可多了！首先，你怎麼去？」
「還不確定，巴士吧。」
「去幾天？」
「不確定，事情辦完為止。」
「住哪裏？」
「不確定，跟以前一樣吧。」
「跟以前一樣？又是露宿啊？現在是冬天你要冷死啊！」
「不然社家好了。」
「沒跟人家聯絡就隨便去住人家家！！不要亂給人家添麻煩！」
「那我現在聯絡。」
「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無視火冒三丈的我，光拿起手機開始找電話，按下通話鍵，
「餵，社。我明天去住你家行吧？」
「好，謝啦。 聯絡完了，他說歡迎！」
果然沒什麼好交代的，因為根本一點計畫都沒有！又是臨時起議的旅行……。
光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到底是遺傳自誰呢？我真的是無語問青天了…。
正當我覺得天昏地暗，一陣暈眩之時，兩個孩子已經開始自己的話題了。
「社啊…，不知道他最近棋下的怎麼樣？」
「我的筆電裏有幾張，待會開給你看。還滿有趣的！」
「真的嗎？」
「在那之前──」
光拿走塔矢君眼前的大碗，把滾熟了的香菇、大白菜、魚肉、豆皮通通放進去。
「這些都是你的。」
「！？」
「眼睛不要瞪那麼大。你只顧著說話，其實吃得很少吧？」
「才沒有。」
「你吃快點，我還想跟你多下幾盤棋，明天開始兩個多星期下不到棋了。」
「是誰睡去了大半天的啊？我也想下一整天的棋啊。」
「我說了幾百次了！我早上八點才睡，八點！」
「你才說了一次！而這次是第二次！」
「那個是誇示法！請你不要認真去數！」
「那是信口開河！請你不要說的這麼好聽！」
我只是靜靜地燙著我的肉片，剝著我的蝦子，這次我絕對不會出手制止的。
難得好戲嘛！
反正等他們吵累了自然會停，停了自然又會合好。
這種層級的吵架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不需要擔心。
現在我應該要想的是：要叫光帶些什麼京都的名產回來呢？
回來的時候順便叫光繞去名古屋查勤好了，看看他爸爸有沒有亂來。
爸爸，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吧？
窗外又飄起了白色的雪花，銀白色的雪景很美但也很寂寥。
這時候就應該全家人聚在一起圍爐，讓幸福「嘩」的一聲從心裏溢出來。
雖然爸爸不在身邊有點寂寞但是今天有光還有塔矢君喔！
看著兩個孩子吵嘴的模樣真的會想再多生一個孩子…，
不過這個願望我看是太困難了，畢竟都四十了…，
那許別的吧！
那…，
希望這兩個孩子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都能像現在這樣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這樣塔矢君就會常常來玩了吧？我真的太喜歡塔矢君這個孩子了！
雪白的季節～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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