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電話的彼端

關燈
和谷的公寓裏,例行的研究會結束後回家的回家,剩下伊角和阿光還沒走。

阿光被派去買不小心被他吃完的儲備食糧,伊角和和谷則討論著合宿那三天兩夜的相關事項。

「我們這邊有你、我和進藤確定能去。牙木哥那邊不知道有幾個人?」

「還沒有聯絡,不過奈瀨說她已經請好假了。所以我們這裏應該是4個才對。」

「太好了,希望這次合宿對她的棋士考試有幫助。她也真是有毅力。」

「出發是21號吧。那前一天的事咧,應該沒讓進藤知道吧?」

「放心,他那麼遲鈍,不會發現的。」

談話之中,突然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微量的震動聲。

「什麼聲音啊?」

「手機?」

兩個人看了一下四周,找了一下自己的包包,都不是震動來源。

循著聲音和谷和伊角找了半天終於在床底下找到了──阿光的手機。

「他是怎麼丟到那裏的!?這個白癡。」

「啊,那個時候吧。」伊角想到剛才阿光打算用手機偷拍和谷打瞌睡的臉時,和谷正巧張開眼睛,嚇得他把手機塞到床底下假裝沒事的情形,偷笑了一下。

和谷把手機撿出來時,手機的震動也停了。

「啊咧?算了,進藤回來之後再跟他說,叫他自己撥回去。」和谷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剛剛的討論。

此時,手機又開始震動了,本來想放著不管,但是好不容易等它停了之後,又開始另一次新的震動,簡直沒完沒了。

「我說!!!那個人到底要打幾次啊?」青筋正在額上浮動的和谷終於就要受不了了。

「該不會有急事吧?」

和谷聽到伊角這麼說,拿起阿光的手機打開一看,

「沒紀錄的號碼,也不知道是誰。」

兩個人面面相覷,考慮著接還是不接。手機不斷在和谷手中發抖般震動著,就像催促著手機的主人快接一樣,和谷按下通話鍵,

「餵,這是進藤的手機,他現在──」

「進藤!!你為什麼開機了之後又不接電話!」對方披頭就罵人,看來一直打不通的電話也把他的耐性消磨殆盡了。

「哪有人打電話不講名字的啊!?你哪位啊!?」耳膜被對方這樣一震,和谷也火了,

「…,我是塔矢。」

「塔矢亮?」萬萬也想不到這通電話會是亮打的,驚訝之虞不自覺小聲地重覆了一次名字,伊角聽到之後也睜大了眼睛。

「我想見你,你現在在哪裏?」

聽到這裏,和谷將近有一分鐘都處於混亂狀態。

等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這個人說他是塔矢亮?

去!早知道就讓他響個一百次再接了,不對!這不是重點。

然後他說他想見進藤?

進藤光,你什麼時候跟那個撲克臉的變那麼熟啦!?

「該不會…是我害的吧,你的眼睛,還有和倉田先生的──」對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到。

和谷直覺自己聽到不該聽的話了。他沒有興趣刺探不認識的人的隱私,因為那跟他無關。亮雖然不能說是不認識的人,但是,和谷對於跟自己個性不合的人的私事,他更是一點想知道的慾望都沒有。

「給我等一下,聽清楚,我不是進藤光!你不要自顧自的講個不停。」

「……。」亮停頓下來,接著說:

「你不是進藤為什麼隨便接他的手機。」聲音就像瞬間就能把聽的人結凍一樣,冷的不得了。

亮沒有手機,但是對他來說,手機跟電話是不一樣的。手機包含了很多個人隱私,沒有當事人的同意就去碰,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你不覺得這樣很沒常識嗎?」

「你說什麼!?」

「和谷?」伊角看著和谷的臉由剛剛的鐵青色變成現在的赤紅色,有種不詳的預感。

「什麼叫隨便接啊?朋友的手機響了那麼多次為什麼不能幫他接?誰知道是不是發生什麼要命的事啊!?哼,不過如果早知道是你打來的,就響了一千聲我也不會去接的!去──」你X的!

眼看著和谷就要出口成臟,趕緊把電話搶了過來

「塔矢,你好,我是伊角。進藤去買東西,應該快回來了,我再叫他打給你,先這樣了。」

掛了電話,伊角松了一口氣。

「你幹嘛壞事啊?不罵光他祖宗三代我這口氣可消不了!」

「也包括塔矢老師嗎?」

「!?」和谷一時無言,倒頭躺在地上,踹了一腳衣櫃洩憤。

想到亮剛剛那種冰冷又高傲的語氣,和谷越想越火大:

「哼,我就是這麼沒有常識!大少爺!」

大概猜得出來和谷這麼生氣的理由,伊角說道:

「和谷,就算你沒幫進藤接我也會接的。」

知道伊角是在安慰自己,和谷看了他一眼,

「是你接的就不會跟我一樣跟那家夥吵起來了!」

「你把我想得太和平了吧。」伊角苦笑著,

「嘖,死進藤光,害我受了這口窩囔氣,還不快給我回來。」

* * *

阿光提著裝了兩罐烏龍茶一條吐司,四包餅乾,兩碗速食面的塑膠袋,走在通往和谷公寓的路上。

經過轉角的凸面鏡時,從反射的鏡面上看到右眼上的眼罩,想起那天的事。

臺風夜裏,那只拉住自己衣角的手再次浮現在腦海。

也許是塔矢燒過頭了,也許是在作夢,

那天的塔矢亮跟我所知道的他完全不一樣。

蒼白而纖瘦的手指,就像在茫茫大海裏好不容易抓到浮木一樣,

緊緊抓著阿光的衣角不放。當時阿光只是想去拿更多的冰塊,

「去哪裏?」亮瞇著因為高燒而濕潤的眼睛,用微弱的聲音問,

「廚房。」

「喔…。」點點頭。

「…你要我留下來啊?」

搖搖頭,掛著連阿光都看的出來是勉強做出來的笑容:

「沒有,我一個人也沒關系。」

他到底要逞強到什麼地步啊?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自己的手又在做什嗎?

「…但是你這樣我去不了啊。」

亮的手正拉著阿光的衣角不放,而他自己卻毫無自覺。

「嗯?」睜開眼睛,滿臉疑惑地看著阿光。

「這個。」抓起亮的手腕來到他眼前,看到自己的手和阿光的衣角,亮才一臉愧疚地閉上眼睛,小聲地說了一聲:

「對不起,我太任性了,不知不覺就…。」

「算了,有什麼關系,你生病了嘛。」輕輕扳開扣得緊緊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入被子裏,蓋好被子。

「我馬上回來。聽到了嗎?」安撫著有點神智不清的亮,

「嗯…。」亮懵懵懂懂地應了一聲,

就在阿光要踏出房門之時,從背後傳來微弱的聲音,

「對不起,爸。」

又叫我「爸」了。這個晚上,他已經叫了我第三次「爸」了。

也就是說,他從頭到尾都把我當做他爸。我跟塔矢老師哪裏像了?可見得塔矢的腦子已經快要燒壞了。

用冰塊來降熱根本就毫無作用的事時已經很明顯,阿光終於下定決心,就算冒著風雨也要到路口的商店街買退燒藥。

我不像塔矢亮那麼無聊,老是在算別人哪一句話講了幾次,

但是,叫我老爸這句話給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就像被賞了三個巴掌一樣。

另外,「對不起」他也說了不少次。

只是生個病有必要罪惡感這麼重嗎?

身為棋士,保持健康的身體是義務。上次倉田先生這麼說,

那個無藥可救的圍棋笨蛋,肯定也是打從心裏這樣認為的吧…。

想著想著,終於回到和谷的公寓所在的團地。

阿光調了一下眼罩的松緊帶,轉了轉腰部和頸部,自語道:

「不過我也真是瞎。都閃過了幾個罐子了,居然閃不過那面招牌。身體變遲鈍了嗎?」虧我小學還是躲避球校隊,真丟臉。

爬上樓梯,打開和谷公寓的門,

「買回來啦。」

就在門完全打開的那一瞬間,一個不明物體以飛彈一般的速度朝阿光的臉飛來。

「嗚啊!」就要正中左眼之時阿光拼死命地抓住那個不明物體。

「呼~,差點就從獨眼龍變成盲劍客了…。死和谷!你在幹嘛!?突然就把這種東西──丟過來…」撇了一眼手上的那個拿起來不輕又有高硬度的東西,

「這種……東西…,不是才跟我在一起三天的手機嗎!?你是想殺我還是想謀殺我的手機啊!?」

「你有未接來電!」收回投球的姿勢,和谷坐回地上。對旁邊那個想阻止自己做出危險行為,卻又慢了一步,手還停在半空中的伊角說:

「你以為他有這麼容易被砸到嗎?伊角。」

就算是阿光也看的出來和谷的心情不太好,只有把袋子交給伊角,拜托他去放東西。一邊脫著鞋子一邊打開手機確認。

「13個未接來電。」太離譜了吧。

社一通,終於想起來他的「聯誼專用幸運夾克」忘在我家了吧?比預計的還晚,和利佳的事終於定下來了吧;

倉田先生兩通,嘖,又要幹嘛啦,書法教室的事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傷腦筋耶…。

媽打了兩通,不知道是什麼事,我都說了今天有研究會啊;

最後8通都是同一個人打的。

號碼我沒看過,誰啊…。嗯?

問趴在地上翻著流行雜志的和谷,

「最後一通顯示已接耶,你幫我接了吧?誰打來的?」

「你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嗎?上面不是有顯示號碼!」

「誰記得這麼多數字啊!到底是誰打的?」

和谷沈默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從地上爬起來,采正座的姿勢說:

「咳,進藤。我知道,再怎麼熟的朋友也應該有限度,沒有你的同意就接你的電話,我跟你道歉。」

阿光瞪大了雙眼:「這又是在模仿哪一場戲?你突然發什麼神經啊?頭給我擡起來,和谷!道什麼歉啊!?」

「你不覺得我沒常識嗎?我隨便接你的電話耶!」

「你在說什麼啊?你如果不接我怎麼知道是誰打來的?我又沒看過這個號碼。」

「是嗎?…所以我幫你接這通電話,你不怪我?」

「幹嘛怪你?電話不是響很多次嗎?為什麼不能接?」

「呵呵,……太好了,我們果然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就知道我們的常識概念是相通的!不愧是我的麻吉啊!」拍著阿光的肩膀,幾乎可以用熱淚直流來形容和谷現在的表情。

阿光一臉「饒了我吧」的表情,把頭轉向放好東西走過來的伊角:

「和谷到底怎麼了?」

「被剛才那通電話刺激到了吧。和谷的神經其實是很纖細的。」還是一樣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

「到底是誰打來的?」居然把和谷刺激成這樣?

「塔矢亮羅。」伊角回答。

「塔…塔矢?」

和谷接著說:「是呀,一接電話他就霹靂啪啦地說一堆,說什麼想見你,什麼你的眼睛受傷是他害的。是這樣嗎,進藤?」

面對和谷和伊角逼問般的眼神,阿光不自覺地開始敲動放在桌上的食指和中指,這是他感到心煩時的習慣動作,敲動的手指停下,阿光從地上站起來:

「受傷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跟他沒關系。」

阿光胡亂地抓了一下頭發:

「嘖,我先回去了,明天還得去地方工作,不早起不行,先走了,掰。」

拿起後背包,阿光離開和谷的公寓。

「唉~,這種情形就是,再怎麼套他話,也不會有結果的意思吧。」

「是啊。雖然常常會說溜嘴,但是一旦他決定不說,他就真的連半個字都不會透露。」

「總之,不可能是打架吧,他跟塔矢亮。」

「應該不可能。   應該…。」

* * *

出了車站,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光下了決心撥電話。

就在按下通話鍵之時,阿光立刻在心裏喊了一聲:慘。

現在晚上十點,剛回國的塔矢老師們一定在家,而這組電話號碼,怎麼不想承認,都只可能是家用電話。

死定了,如果是塔矢老師他們接的…,我應該會站著往生,立刻魂飛到另一個國度吧。我看還是掛斷好了,反正塔矢一定也睡了。

「餵,這裏是塔矢家。」電話響到了第五聲,對方操著不低不高但是堪稱悅耳的聲音。

「厚,太好了,接的是本人。」阿光大大松了一口氣。

「進藤。」

「喔,你耳朵真好,我都還沒報名字咧。」

阿光那莫名其妙充滿朝氣的聲音,仍舊消減不了亮心中的憂郁,無視阿光的玩笑話,逕自說:

「…。你的眼睛嚴重嗎,會不會好不了?」

「少詛咒我了,沒那麼嚴重。」果然是因為這件事,在棋院聽說了吧,謠言散布的速度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瀨田先生說你流了很多血。」

「瀨田?」這是誰?

「你去的藥局是瀨田先生開的,他是棋會所的客人。」

「是喔。」簡短的回答,其實蘊藏了阿光一連串的不安。

見鬼啊!藥局是棋會所的客人開的?

死了,我去看的那個醫生,該不會也是棋會所的客人吧?

這樣其實我還縫了兩針的事,搞不好也會因此曝光。

餵,塔矢,棋會所的客人該不會有姓山根的吧?沒這麼巧的吧?

聽到要縫幾針的時候,阿光還以為很嚴重,沒想到醫生說不縫也沒關系,只是會癒合得比較慢而且會有疤。最後阿光還是決定縫了。

為了避免旁人過度大驚小怪,讓他又得解釋一堆,怕麻煩的阿光一律只回答痊癒的時間,完全不提到治療過程。

「我想看你的傷勢。」

「啊?現在都幾點了!你家不是有門禁嗎?要看下次再看。」

「進藤光!……,你以為下次是什麼時候?明天開始你要去地方兩天吧,然後我又要去兩天,接著棋院又要整修四天!等我看到的時候也許就已經──。」

「對,已經痊癒了。所以不到需要擔心的地步。」

就是想過這件事,所以阿光才會以極快棋的方式結束今天的棋賽。只要今天遇不到亮,下次見面的時候,線都拆了,眼罩也可以拿下來了,搞不好連疤都消失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然而,藥局老板居然是瀨田先生這件事卻是阿光預料不到的。就是知道亮不是那種看到別人因為自己而受傷還能不聞不問的人,所以阿光決定什麼都不說。

畢竟,亮那種把自己逼到絕境表情,阿光已經看夠了。

「我沒有在擔心!只是…。」電話的那頭傳來亮小小的嘆氣的聲音:「想跟你道謝。還有,對──。」

「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今天是道歉日啊?幹嘛那麼多人找我道歉!

只是透過聲音,亮那張寫著罪惡感的臉幾乎就要出現在阿光眼前,

「而且,我不記得你有做過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你這個人!你以為不看棋譜我就猜不到發生什麼事嗎?倉田先生,會不想讓別人看那張棋譜,理由只可能是你犯了什麼不該犯的失誤而讓他贏棋的吧!而那個失誤,極有可能是因為單眼受傷帶來的…視差!」

呵呵,BINGO!!

當亮導出這樣一個結論時,阿光差點佩服地將這句話喊出口。但是如果喊了,肯定會被亮罵死,所以他忍住了。

「不能否認,幾乎都被你說對了。但是!輸棋是因為我自己實力不夠,贏不了他。而且就算沒有失誤,最後贏的還是倉田先生。」

「這種事情根本就不一定。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反正輸棋就是結果,你不要再問我了!」難道你以為輸了那盤棋我很舒坦啊?我也很嘔啊!

「你!…」

亮最討厭阿光說這句話的時候了。跟自己同年代的那些人好像常用這句話:「你不要再問我了」。聽到阿光這麼說,亮總會覺得自己毫無理由地就被排除在外。

「如果你解釋清楚一點,那我就不用問了!」

「我─…!」

而阿光一向最怕「解釋」和「說明」這兩件事,要口才不好的他把某件事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就跟叫他寫出漂亮的字一樣痛苦。

「我不想!」

一個需要說明的人,一個不擅於說明的人,這就是阿光和亮常常不知不覺就往「冷戰」的方向走去的原因之一。

將近有兩分鐘,雙方都沒有再繼續說話。只聽到熊熊烈火在背後燃燒的聲音。

「亮,怎麼啦,還不睡嗎?媽要先去睡了喔!」

「啊?好,晚安。」

阿光聽到電話的那一頭傳來亮和明子的對話。

這才想到,已經夜深人靜,不該是吵這種沒營養的架的時候了。

塔矢家那種傳統建築,隔音都不太好,雖然很難想像,但是難保塔矢老師不會沖出來罵人──當然是罵三更半夜打電話過來的我。而且這家夥明天也有棋賽,算了,我還是舉白旗好了。

「塔矢,明天換你跟倉田先生有棋賽吧,早點睡。」

「進藤!」

「嗯?」

「我們……,當得成朋友嗎?」

不知道亮為什麼突然提這個問題,

更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用這種可能性的問法。

而且又用這麼沒有把握的聲音,

跟拿著棋子,和自己在棋盤上無情廝殺的塔矢亮一點都聯想不起來。

丟掉閃過腦袋的那些疑問,和亂成一團的假設,

阿光想也不想,毫無隱瞞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你這個問題很奇怪,我回答不出來。因為我已經這樣認為了。」

「已經」是嗎?

不知不覺就變成「完成式」了嗎?

亮嘆了一口氣,想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頑固,堅持,和退避,對阿光那種「一廂情願」或者該說是「強迫接受」式的想法來說,根本毫無作用,沒有產生任何阻擋的效果。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只能無奈地回答:

「我知道了。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