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人情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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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來人往的車站裏,有個婆婆左手拖著行李右手牽著三歲孩子,

臉色蒼白頻頻冒汗,一階一階的爬上樓梯。

東京人很冷淡。這種話常聽到。

在這個城市出生長大的我實在很不想同意這件事,

只是,看著那一個個眉毛都不擡一下就擦身而過的路人,又讓人不得不同意。

「東京人很冷漠,但是你不可以是!我們進藤家世世代代都是有血有淚的江戶男兒啊!」

我家爺爺很喜歡看時代劇,小時候常被他拉著一起看。

那些咬文嚼字的臺詞我是聽不太懂啦,但是打打殺殺的畫面倒是滿有趣的。

每當看到激動處,爺爺總是會流著淚,壓著我的頭說:

這就是人情義理!你要記住啊,阿光!

想起爺爺的訓誡,我走過去拉了婆婆一把。

* * *

今天這個肯定是強烈臺風。

蓮蓬頭的水打在頭上還是清楚聽得到雨水打在窗上的聲音,呼呼的風聲還不時的從縫細裏傳來 斠那裏不知道怎麼樣,一樣是傳統建築不過經過幾次改建,應該沒塔矢家這麼離譜吧,整個房子就像在臺風的漩渦裏,隨時會被吹走一樣,我是不是選錯避難中心啦?

被雨淋的滿身之後,如果能躺在浴缸裏好好享受一下熱水澡,那該是多棒的一件事啊!可惜現在的我沒那種餘裕。因為某人已經餓到不能動,蒼白的臉,眼看著就要昏倒了。

洗完了3分鐘戰鬥澡,阿光穿上自己的衣服,打開浴室的門,此時卻隱約聽到廚房裏傳來鏗鏗鏘鏘的聲音,飛也似地趕到事發現場。

「塔矢!!我不是叫你乖乖坐著等我出來嗎?你的胃不痛了啊?」毛巾還蓋在頭上的阿光黑著臉看著手拿菜刀正切著青蔥的亮。

「知道原因就沒什麼了,反正只要吃東西就行了吧。」把切好的蔥丟入鍋裏。

塔矢亮這種理智戰勝痛覺的行為我打從心裏覺得不可取,實在很想指著他的鼻子教訓他:什麼叫知道原因就沒什麼了?你未免也太小看疼痛啦!

不過現在寄人籬下,我哪敢說啥咧?

再說,從剛剛進門之後塔矢就一直氣沖沖,看在別人眼裏也許是面無表情,但是根據我的觀察,他這種臉百分之百就是在生氣。

原因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他那種覆雜的思考模式我可不想跟進。冒然跟進只會殘害我那數量有限的腦細胞,為了想出神之一手我可要好好照顧它們才行。

「所以我才說等我洗完澡就煮的啊!」

「你會作飯?」亮反問阿光,

「哇,我好像被你瞧的很扁耶?」阿光搖了搖頭,微蘊地說:「現在的家事課可是男女都要上的,就算不至於很美味,但是填飽肚子的東西我也做的出來啊。」

「喔?真可惜,今天沒有你發揮的餘地,我已經做好了。」亮熄掉瓦斯爐的火。

「這麼快!?你煮了什麼?」

「蕎麥面。」亮轉過身從櫃子裏拿出兩個大碗,準備把面盛入。

關上櫃子那一瞬間亮的眉頭微微一皺,幾乎不會被發現的短短一瞬間,但這一瞬間可沒逃過阿光的眼睛,把毛巾披在肩上,走到亮旁邊。

「我來弄好了。」

「我自己可以用!」

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種感覺!籠罩在塔矢身上的那種不明原因的怒氣又莫名其妙地增強了!

「你總得讓我做點什麼吧!難道要我在你家白吃白住啊?」

阿光不由分說地搶過亮手上的碗,可是亮還是不肯妥協地站在原地。幾乎可以用咬牙切齒來形容亮現在的表情。

沒辦法,阿光臉上的皮實在被亮瞪得太痛了,只有說:

「那請你把筷子湯匙拿去客廳,我拿不了。拜托。」是誰說我臉皮厚的?如果真的夠厚就不會受不了塔矢亮這種殺人的眼神了!

再這樣堅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亮只有拿著東西走出廚房。

阿光端著兩碗面走到客廳,用腳掌打開拉門。只見亮雙眼直視著桌面不發一語地跪坐在桌子旁邊,也許是打在門窗上的風雨聲太大了,以至於亮沒有發現阿光的已經來了。

「塔矢。你在幹嘛?」

阿光走過來把碗放在亮面前,亮這才把眼睛移開桌面,看向阿光。

「沒有。謝謝。」

而後看著碗裏的蕎麥面,

「我這碗太多了。」

「會嗎?可是你不是餓到胃痛,當然要多吃一點啊。」

「已經不痛了,而且我也沒什麼食慾。」

阿光看到亮一臉哀怨地看著眼前那碗面。

無可奈何地「嘖」了一聲,

「好啦,我的跟你換。」

「我要開動了!」

阿光呼嚕嚕地吸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喉嚨,停頓了一下再喝一口湯。終於面有難色地對剛拿起筷子準備開動了亮說:

「說這種話可能會遭天打雷劈,但我還是要說。──難吃。」豪不客氣地就把湯匙筷子放在桌上,表達願意再吃第二口的決心。

「你說什麼!?你不要用你那種吃餐館的味覺來評論我的料理!」

「我沒有!面條煮的太爛,青蔥大小不一這些都算了,我會說不好吃的最大原因是,你根本沒有加鹽巴!」

「…!」亮瞪了阿光一眼,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湯,然後把湯匙放回桌上。不再說半句話。

斜眼瞄了一下旁邊的人的反應, 唉,他還真的忘了咧,居然會出這種錯,今天的塔矢有問題。

亮從位子上站起來,默默地移動前往廚房。

「塔矢,與其拿鹽巴不如拿鰹魚粉吧,你家有沒有這種東西?加那個比較好吃。」

「你很挑剔耶。」

「吃進肚子裏的東西怎麼能不挑!」

* * *

「飽了!」阿光喝完碗裏最後一口湯,心滿意足地說。

相對於阿光的空碗,亮的碗裏還有一半,細嚼慢咽是塔矢家的餐桌禮儀。

「看來在搬出去之前我也得開始跟我媽學幾道像樣的菜了。」

「你要搬出去嗎?」什麼意思啊,難道我的菜這麼不像樣嗎?

「嗯,再過一陣子吧。她怕我搬出去之後每天外食,所以給我搬出去的唯一條件就是要學會做飯。我媽很羅唆的。」

早知道就先斬後奏了。算了,反正煮菜也還滿有趣的,而且料理這方面我肯定比塔矢有天份多了。看到那些長短不一誤差起碼有一公分以上的青蔥真是嚇呆我了,他就不能把下棋時那種縝密的心思花在切那根蔥上嗎?

「怎麼很少聽你說起你爸的事。」話一出口,亮就開始後悔了。這不是自己該問的問題,才想收回時,阿光倒是一臉毫不在乎地說:

「是嗎?反正又沒什麼好說的。」

聽到這裏,亮其實有點不能理解,為什麼進藤可以把自己的父親說的好像可有可無一樣?

「幹嘛那臉不高興的樣子?我不是討厭我爸,只是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就當做我有戀母情節好了。嗯……,這麼說起來我好像忘了什麼事…,呃啊!電話借一下!」阿光說著說著抱著頭慘叫一聲,沒等亮回答就沖出客廳。

突然出現突然不見,這就是進藤光。已經習慣了的亮用筷子勾著湯匙裏的面,遲遲送不進嘴裏。

「沒食慾。」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不久之後阿光走進客廳,

「我問你,如果電話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了,那表示他剛好走過電話旁邊呢?還是…」

「應該是在等電話吧。」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地說出阿光現在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啊啊…,果然如此。」苦笑了幾聲:「最近常常覺得自己很不孝。」

阿光左手抵在桌子上斜著身體撐著頭,看著窗外因為臺風侵襲而不停搖動的樹影。飄遠的思緒漸漸拉回來,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塔矢,你怎麼吃這麼慢,吃不下?」

「我剛剛也說了沒食慾。」放下手中的筷子,亮已經宣布放棄了。對於食物,他一向不怎麼堅持。

看了亮的反應,阿光瞇著眼沈默了一下,

「我說,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啊?」接著伸出空著的右手往亮的額頭接近,

「沒有!」

被亮那種拒自己於千裏之外的眼神一瞪,阿光的手就這麼煞住,停在半空中。

「好好好,…你不吃了是吧?那我這個不速之客去洗碗。」

收好碗筷,怕亮又來跟他搶事做的阿光,快速地消失在客廳。

亮緊繃的神經一下解開,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少了說話的聲音這才讓亮發現,原來整個房子都已經進入暴風圈裏了。拍著門窗的大雨,環繞在屋子四周的暴風,就像隨時都會闖入屋裏一樣。

「那天…好像也是臺風天…。」嘆了一口氣,亮撐起身體,往浴室走去。

* * *

洗完碗,阿光回到客廳,看不到塔矢,心想他應該是去洗澡了。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不經同意就擅自打開電視機,頻道轉了一圈之後又滿臉無趣地把電視關掉。

「最近的節目怎麼都這麼無聊。」

大字型地躺在榻榻米上,呆呆地看了一下天花板之後又坐了起來。

「還是下棋吧。」從背包裏面拿出摺疊式棋盤和棋子開始默排今天在新幹線裏打發時間時所看的棋譜。

沒有什麼事會比圍棋有趣,沒有什麼事會比下棋刺激,這就是阿光最近的心情。就算為了轉換心情而到外面溜搭,最後還是會回到棋盤上,再次潛入這縱橫十九路圍成的世界裏。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熱衷於圍棋呢?這大概只能說是奇蹟吧,而這個奇蹟正是佐為帶給他的。

客廳的拉門被打開,洗好澡的亮走了進來。看到阿光自己好像很專註地在排一張沒看過的棋譜,於是興奮又好奇地問:「在排誰的棋譜?」

可是阿光似乎沒聽到,還是依照原有的速度,陸續排著黑子和白子。

看著這樣的阿光,亮彎了一下嘴角,自行跪坐在看得到棋盤的地方。

有一次在圍棋salon,阿光因為記錯時間所以早了一個小時到。亮來的時候阿光已經坐在位子上排著棋譜了。

「哦!小亮老師!」亮的頭號粉絲北島先生看到亮走進來便打了聲招呼。

「您好。嗯?進藤怎麼這麼早?」阿光每次不是遲到,就是在倒數計時的時候才會到,今天這麼早,著實讓亮嚇了一跳。

「喔!我就說嘛!一定是你記錯時間,進藤小子!小亮老師才不會遲到的!」北島先生滿臉自豪,對著隔兩桌的阿光喊。

「…。」阿光依然顧我地下著棋,好像完全沒聽到一樣。

以為自己被漠視的北島站起來走到阿光的桌前拍了一下桌子。

「進藤光!」

就像跳起來的棋子一樣,阿光也跟著跳了起來,膝蓋撞到桌緣發出很大的撞擊聲,桌子因此倒了下去,棋盤棋子跟著散了一地。

「呃啊──,有何貴幹啊!?」摸著疼痛的膝蓋對著肇事者喊,就在這時候用餘光看到了亮。

隨即指著亮的臉說:「塔矢亮,你遲到了!」

「硿!」頭頂被北島敲了一拳。

「是你記錯時間了!!」

那時候開始,全棋會所都知道了,當進藤光不說話的時候就千萬不要去敲他的桌子,不然不出一個月,全會所的桌子都要申請報廢了。

看來是告一段落了,阿光伸了個大懶腰,發現亮坐在旁邊,

「喲!洗完澡啦?」

「早就洗完了。這是誰的棋譜?下法是古定石吧?」亮往前湊進一步看,

「嗯,從中部棋院的書庫裏找來的。怎麼樣?來下棋吧,下多晚都行!反正我明天的棋賽下午才開始。」

「既然明天有棋賽就要早點睡。你不怕睡過頭嗎?」

「啊?…喔。」拒絕下棋的塔矢?我是不是聽錯了?

「不過如果只下一盤應該不至於…」

「已經十一點了,我要去睡了。」亮冷淡地站了起來,不理會阿光的要求。

「噗哈!」看清楚了亮身上的睡衣,阿光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

「你怎麼穿你媽的睡衣啊?」

「這是我的睡衣!」

「扣子的扣法明明就是女用的。」

「哪有這種分別──」亮突然想到明子拿睡衣給自己時好像說過,「這件的話肩膀的部分剛剛好,反正又不穿出去,就穿這件吧!」原來是這個意思。

「有什麼關系,反正尺寸也剛好。」

「呵,也是啦,我們這個的年紀,說是大人好像又不是,可也不能算是小孩子了。只是…。」阿光若有深意地頓了一下,帶著笑容繼續說,

「看到你這個樣子,就覺得…嗯,蘆原先生說的果然沒錯。」

在聽市河小姐說之前我壓根以為他是年頭生,外加班上最臭老的那個,沒想到比我小三個月。

「什麼意思?」

「不是什麼可以認真說出來的意思,我去睡覺了,晚安!」把棋盤棋子通通丟進背包裏,阿光走向客房也就是上次合宿的房間。

蘆原先生所說的:「小亮平常可是很可愛的!」這句話如果是指這個時候的塔矢的話,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因為穿著這身睡衣的塔矢看起來真的很像小朋友。跟穿西裝對奕時的他比起來,落差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人爆笑出來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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