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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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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剛要答應,後來想著寧蕭瑟自由身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心一抽,表面不動聲色的改口。

兩人沒聽出端倪,嘴裏答著:“那敢情好,一定要抽空來家裏啊。”

隨後被兩個孩子鬧著,小夫妻邊說著吉祥話告別,邊走進單元門。

顧清梔和寧蕭瑟站在原地目送著身影離去,幾人走後,周遭又是一片寧和安靜。

沈默了有一會後,她突然用胳膊拐了一下旁邊的人:“我們榆城人熱情好客吧?”

“什麽叫你們榆城人?”他也有樣學樣的用胳膊戳了回去:“我也是榆城人。”

顧清梔噗嗤一笑:“狗屁,你是榕城人好不好,你當我不知道?”

寧蕭瑟想了想,轉過頭認真看她:“那你也不是,你是槐城人。”

“你確定要這麽追究?阿姨是槐城人,這麽說你還算半個槐城人呢!”她也轉過頭,兩人身子未動,只有側過的臉一高一矮的相視。

於是在耀眼的陽光下,寧蕭瑟表示,還就不要臉了,很有道理的對她說:“槐城的女婿也算是半個槐城人,那樣的話,兩個半個,是不是就是完整的一個了?這麽說我們是同鄉……”

“哈哈。”顧清梔仰天一笑,然後動身到後備箱裏拿東西,嘴裏邊毫不留情的搞他:“也許你那倆半個的,都是左半撇,死活組不成一個。”

寧蕭瑟也被這兩個左半撇給逗到了,搖搖頭,走過去幫她搬東西。

最後她拎著兩個癟癟的購物袋,他抱著一箱肥宅水以及亂七八糟的大堆東西,兩人關上後備箱,準備上樓。

這時,他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將視線瞥向顧清梔:“對了,剛剛,你說我是誰?”

“沒誰。”她的臉刷一下紅了。

寧蕭瑟窮追猛趕:“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好嗎?”

“不好,肉麻的要死。”

“請你務必要麻我一下。”

“不,死活不麻。”

吵吵鬧鬧的上樓,一切仍然是喜樂歡快的新年模樣……

到了屋裏,暖意頓時撲面而來,其中有暖氣的緣故,還有這一大家子其樂融融景象的緣故。

姜弦帶著寧小奧,兩人在客廳中間為所欲為的擺著一副巨大的拼圖。

昨晚剛處理好事情趕來的姜淮禪和顧鴻熙成功組隊,也不知道是誰上了誰的賊船,兩個不是同一輩分但都被稱為老頭的人,一人拿著一個手柄,對著電視玩起了游戲。

只有顧承允嘆了嘆,眼見再這樣下去晚飯沒著落了,只好放下手機,獨自在廚房忙活了起來。

然後畫面就此定格,時間退回到一天前。

在所有錯綜覆雜都塵埃落定後,幾人揣著沈重的心情,搭乘791的飛機跟他們一同從榕城回到國內。

原本一落地,寧蕭瑟和顧清梔之間就要立刻面臨分離,但因為這次案情的特殊性,剛到榆城局裏就召顧承允過去開了個緊急會議。

顧清梔以為這次死定了,大過年的連點餘地都不給人留,直接就抓起來?那樣的話恐怕整個新年她都要在悲痛中度過了。

結果顧承允回來後面色是輕緩的,他告訴顧清梔,局裏經過開會得出了暫時的解決辦法,表示在整理案情的期間,寧蕭瑟不必去收管所,可以在有效監管範圍內自由活動,也算是變相的讓他留下過個好年。

因為就算是走必要程序,也不可能回國後直接定罪,喜提白金手銬一副,中間還是要給雙方時間的。一邊整理現有證據,一邊做情理之中的辯解,在這期間把人放在收管所,待最後定罪,再去該去的地方。

而之前也提到了,這個案件和其他的性質有所不同,他是主動認罪,而且有戴罪立功的表現,最關鍵的是顧承允先前還為他爭取來了很關鍵的保命符……

其實這件事只要寧蕭瑟自己不認,糾纏到天荒地老,這些軍警也拿他無可奈何,畢竟他接手後是真沒做過什麽罪大惡極的事,頂多算個非法聚集境內勢力。可這勢力到底幹了什麽為非作歹的勾當?仍然還是沒有證據。全靠傻小子一個,自己招認。這對局裏來說可以算得上是憑空掉下來的餡餅。

所以這次能讓國內情況穩定下來,去除心腹之患,寧蕭瑟或許可以說是功不可沒的,外加上有顧承允的面子擺在那,局裏就自動自發自覺的與人方便,不過分逼迫。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在這期間不去收管所,留在家裏過年,應該也不會掀起什麽風浪,何必撿了便宜還得寸進尺,傷了顧承允的心呢。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的就是顧承允的地位了。從791成立飽受爭議,覺得沒幾天也會解散,到最後在世界層面赫赫有名,能和他們正面相比較的隊伍,大概全世界也找不出幾支,被其他國家邀請幫忙對抗非法勢力也是家常便飯。

而這一步步走來,威名和實力全靠首任隊長樹立,他的底氣可想而知,就算不居功自傲,也會有人主動追捧。

可任憑791再強勢,始終是不能自立山頭的,還是要被正規部門統一管理,這樣一來也造成了雙方的失衡。

看似是手下和管理階層,可顧承允和局長之間要是歸根究底論起來,局長並不比他硬氣,反倒覺得791被劃分到自己局裏是幸事,自己一節節提升到如今的高度,也全是仰仗著手下有這麽一支隊伍。

顧承允這邊又會做人,除了極少數死活都相處不來的,其餘的關系都還不錯,雖不親密,但總歸是讓人找不出毛病的。

所以在面對這件事上,局長從裏到外都是向著顧承允的,因為沒有他也就沒有791的成功,沒有他就沒有他女兒,沒有他女兒……寧蕭瑟認個鬼罪哦?他吃飽了撐的?那樣一來功勞又哪裏來呢?

除此之外還有些難言的原因,是副局和副局背後靠山的事。近期上面正在整治,剛好牽扯到了副局長和他的後臺,這麽一查不要緊,直接牽扯出多少年內這一幹人做出的骯臟事……

而在這種關頭,局裏怎麽可能頂風而上給他封功?況且局長也知道,這件事從初始就是顧承允計劃的,兩人商量的時候根本沒副局什麽事,這位副局也是簽字時才靈機一動,把屢試不爽的招數又拿了出來,中途跑過去截胡。

局長煩他煩得要死,巴不得這種臭魚爛蝦早一天從他們局裏消失,怎麽可能逆著上面的意思捧他?想都不要想!

所以綜上所述,人情也好程序也罷,最終是餘了寧蕭瑟四天的時間,讓他好好做個告別。

由於四天並不寬裕,不容有半點浪費,所以經過幾人探討,決定除夕這天在家裏團聚,初一去槐城,初二留給顧清梔,兩人度過最後的單獨相處……

這個提議說出來後幾人一致讚同,尤其是寧蕭瑟和姜淮禪,兩人都心心念念著槐城的同一個地方。

寧蕭瑟接下來這一去還不知道要多久,一個是和母親告別,一個是和顧清梔寧小奧告別,這兩件最重要的事能留給他時間去做,他心底還是挺慶幸的。

現如今時光重新流轉,眨眼間四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一半,大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不舍和難過的。可是很奇怪,即便幾人之間沒溝通過,卻出奇的達成了一致,不管是做事還是神情,都是很自然很喜慶的樣子,絲毫沒有將任何負面情緒流露出來。

大家都是聰明人,懂得最後的時光裏,溫馨和諧總比一哭二鬧三上吊來的要好,不單是讓寧蕭瑟沒有憂慮的離開家裏,更是在未來幾年的空白裏,多一些美好溫存,少一些撕心裂肺。

顧承允整理好剛采買回的物品,轉頭看客廳裏玩的歡快的一群人,看樣子是指不上誰了,只好認命的挽起袖子,準備親自下手做年夜飯。

做飯的整個過程可謂是無比艱辛,因為我們顧警官對這方面根本就不開竅,就算寧蕭瑟看不過眼,到廚房給他幫忙,可他對傳統中餐也是有點發懵。

若是偏西式的處理他還在行一點,但面對眼前某一些壓根不知道怎麽處理的食材,他也只能默默在旁邊觀摩岳父的即興發揮……

他深知,這些菜或許不太好吃,不,不是或許,是不可能好吃,但……總歸是熟了的,至少毒不死人。

幾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伴隨著周遭愈漸豐富的爆竹交響,從天明忙活到天黑,一桌子飯菜還有餃子餡終於全部就位。

顧清梔伸伸懶腰,打著哈欠從沙發上起身。

最開始她是在沙發上看爺爺他們玩游戲的,後來不知怎麽,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了。可能是近幾個月太疲乏了,這幾天抽空就想打個盹兒,而且無論怎麽睡都睡不醒,連帶全身的骨頭都懶懶的。

姜弦和寧小奧將擺了大半個客廳的拼圖完成了四分之一,雖然還看不出眉目,但這樣浩大的工程在短時間有這麽大的進展,兩個人也是很厲害的。

顧鴻熙姜淮禪的配合天衣無縫,兩個老頭一口氣打了個通關,放下手柄,捏捏被硌得發麻的手掌,到桌邊準備吃飯。

“我的天哪,這些都是你們兩個做的嗎?”顧鴻熙指著桌子,一副不認識自己兒子的樣子。

寧蕭瑟立刻解釋:“都是叔叔做的,我只負責洗菜。”

姜淮禪帶笑將眉毛一挑:“你幹嘛謙虛?幫忙就是幫忙了,就那麽怕他?他了不起啊?”

“當然了不起,他想娶我女兒,就要想著法兒的巴結我,怎麽樣?你嫉妒了?”顧承允洗幹凈手,用毛巾擦著水,也一臉傲嬌又挑釁的笑,回懟過去。

姜淮禪不服:“那你還娶了我妹妹呢,就不巴結巴結我?”

“不好意思。”顧承允微微一笑:“您妹妹我已經娶到手了。”

“等等。”旁邊早已落座的顧清梔打斷了兩人的日常互懟,一邊咀嚼,一邊握著手裏的筷子道:“你們不要爭了,我似乎發現了一個真相。”

她將筷子啪嘰一撩,然後皺著眉,將嘴裏的東西放在左邊嚼完放到右邊嚼,然後意味深長的擡起頭問寧蕭瑟:“說實話,你真不是故作謙虛,你是想逃避責任,對吧?”

“畢竟這……太太太太太太難吃了,你不想承認這些個鬼玩意兒和你有關,是這樣沒錯吧?”她擺出早已看破一切的樣子。

可嚼著嚼著,那股食物的味道不斷刺激著喉嚨深處,她猝不及防的覺得一陣惡心,最終嘔了一下,捂著嘴趕緊到廁所吐了出去。

顧承允看著嘔吐的背影很迷茫,心想再怎麽難吃也不至於這樣吧?於是他伸筷子嘗了嘗,然後,他更迷茫了……

雖然不能算是好吃,味道中規中矩,可怎麽也歸不到難吃到嘔吐的類型啊!

他問寧小奧:“難吃嗎?”

“好吃!”寧小奧捏著筷子,吃著並不是顧承允做的甜品,堅定地點頭……

那頓團圓飯在漫天煙花的絢爛中進行著,電視機裏播放的晚會成了背景音,偶爾能聽到一兩句,但大部分時間都被窗外的爆竹聲所掩蓋,新年的種種熱絡相互交織重疊,那種無可言說的層次感很容易讓人變得感性,也許這就是人人都向往新年的原因吧……

親人團聚,舉杯暢飲,熱鬧非凡,就算是街上碰面的陌生人都有理由彼此微笑示好,如果放在平常這種舉動肯定是奇怪的,但在新年,被氛圍和心境烘托下,人與人之間任何的友善都是不突兀的,仿佛整個世界都彌漫著善意。

這是寧蕭瑟有生以來度過的最隆重的中國年,從小到大,他都是孤獨且冷淡的,節日對於沒有親情的人來說,非但不盼望,反而很排斥,因為周圍越是熱鬧,他就越是顯得格格不入。可自從遇到顧清之後,這一切改變了。

去年,是他最幸福的新年,今年,是他最溫馨的新年。

果然,世上縱然有萬千種醜惡,能讓人頂得住這些仍舊去留戀的,唯有人間煙火……

顧清梔是,寧蕭瑟是,顧承允和姜弦是,顧鴻熙是,姜淮禪是,在自己的安樂窩裏叼著布偶瞇眼睡覺的煤球,它也是。

原本三個人住的很寬裕的房子,忽然擠進來這麽多人,顯得局促卻不失溫暖。

這麽多年來,餐廳的飯桌從未盛下這麽多家庭成員共同用餐,現如今那上面擺滿了菜肴,周圍坐滿了人,想必它也是開心幸福的。

相較寧蕭瑟的別墅,這間房子幾乎沒什麽可比性,可在從榕城回來後,他偏選擇了在這邊過年,因為他覺得這裏更有家的味道。

他想在最後的幾天裏,盡可能的給自己留下美好記憶,以供支撐未來數年無盡的蒼白。

後來笑笑鬧鬧,平日裏很漫長的一夜就那麽過去,吃過餃子,等了零點守歲,打了牌,折騰到睡覺的時候差不多淩晨三四點鐘了。

由於人多不太能安排的開,外加新年特殊時期一切舉動都理所應當的心境,姜弦和顧清梔睡一個房間,顧鴻熙帶著寧小奧睡一個房間,其餘三人索性在客廳沙發下面鋪起被褥,伴隨著外面不間歇的聲響,昏昏沈沈度過一晚。

第二天近中午時才縷縷續續爬起來,起床的時間顯然和年齡成反比,年齡越大,起的越早。

其中的不確定因素是顧清梔,她不夠老也不夠小,但她卻是最後一個起床的,待她起來時,其他人都依次洗漱完畢了,暗中偷窺著她,然後在小聲探討裏達成了一致。

大家統一認為她起得晚並不是因為年齡或者精神狀態,而是……懶。

可顧清梔現如今在家裏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她依舊我行我素的刷牙,洗澡,吹頭發,化妝,其他的老百姓們默默的自發縮成一團,竊竊私語,等她準備好了走出來又若無其事的各忙各的。

顧清梔瞪著人畜無害的大眼,將搭到前面的頭發輕輕撥過去,然後納悶的問:“不是說要去槐城嗎?這都中午了,怎麽都像沒事人一樣坐在那?”

看著她不知所謂的樣子,在座的各位只想說……你問我我問誰去,誰是罪魁禍首誰知道。

但本著你慫我慫大家慫的心態,這群人偏是連吭都沒吭一聲,淡淡的起身,隨即一同起身前往槐城……

·chapter 155·終章

槐城對於顧清梔來說,是個既熟悉又陌生,卻還非要保持過分執著的城市。

熟悉是因為這裏是她的出生地,她在槐城生活八年之久,她自以為根深蒂固的駐紮在這裏,連一草一木,甚至空氣都與自己有所維系。

陌生,是因為在八年之後她就徹底搬離了這個城市,中間十幾年從未回來過,而年幼的記憶又太模糊,禁不起推敲,只是在記憶深處偶爾被打開閥門,越不清晰就越想讓人去追究,越觸碰不到就越想讓人去觸碰,久而久之,執念自生。

至於其他部分的執著,她的生母葬在這裏,愛她的奶奶葬在這裏,她和寧蕭瑟在這個城市初遇……除她之外,她身邊家人們的故事也都是在這裏發生。

這座原本離開了就毫無瓜葛的城市,它離顧清梔現處的榆城並不太遙遠,卻也不是幾十分鐘車程就能到的距離。

曾以為這不長不短之間,從一邊抵達了另一邊,就是永久的告別,可不成想,若是命中註定好要有糾葛的,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仍會被暗中的那條線給拽回來。

就像她明明徹底離開了槐城,生活,學習,工作,甚至連戶口都遷了過去,十幾年內,她從根本意義上變成了榆城人,不管是法律層面上還是精神層面上,這都是事實,毋庸置疑。

可隨著成長,她逐漸發現自己和那座故城的牽絆越來越多,從那年的掃墓初始,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而此刻她再一次踩在通往墓地的石階上,那種石質地面與鞋子相貼合的感覺略有生硬,卻又很踏實,一步步踩上去,仍然還是那麽心情覆雜。

猶記得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她沒吃早飯,是餓著肚子被姜弦硬拖上去的,每邁一步都透著散漫和不情願。現如今她與寧蕭瑟手牽著手,十指相扣,腳下踏得也比那次堅定了許多。

當下是二月,任天氣再暖,也是不能壞了規矩的,在出門前她本以為樹都要開始抽新芽了,可是數九還沒數完,站在山上望過去仍舊滿眼枯寂,她想的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顧清梔今日穿著淺米色的木耳領毛衣,外面套著直到小腿的修身厚呢子背帶裙,灰褐的格子,裙擺下方正中間豎著恰到好處的開衩,腳下穿著雙矮靴,知性溫婉,過分美麗。

兩人走著走著,她被周遭景色所觸動,沒看腳下的路,差點絆了個跟頭,所幸寧蕭瑟反應飛快,她也及時調整平衡,這才免於一難。

寧蕭瑟蹙眉:“小心,腳下踩得穩一點。”

“我是在想……”顧清梔卻不在意,用相扣的手指捏了捏他,視線卻半點沒動:“阿姨為你取名字時,究竟是看到了什麽景象,或者是面臨著什麽處境呢?”

他輕牽嘴一笑:“父母都希望給孩子取一個寓意好的名字,或是寄托希望,或是吉祥喜慶,而我,可能是個例外吧。”

“從始至終,我都是淒涼,悲慘的,倒也應景。”他的面容在太陽光芒的映照中透著釋然,似乎是對此不太在意,但在突如其來寒風的修飾下,多多少少也透露出些許無可奈何。

於是就這樣沈默了半晌,他並不知道面前的丫頭在想些什麽,只是聽到她過了許久後,突然開口:“寧蕭瑟,我們明天去登記吧,登了記之後就是合法夫妻了,我帶著寧小奧等你回來,然後我們一起把他養大,到那時候我們也是老頭老太太了,就一起回來槐城養老,你說這樣好不好?”

在聽到這話的同時,他突然耳鳴了,周圍一切都變得模糊,他甚至開始感覺到眩暈,但是看著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一望見底,裏面盛著真摯,不舍,瘋狂,和幾近極端的熱愛。

他不知道應該作何回答,只是覺得她開始和當年的那個身影慢慢重疊。

也是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同樣迷住他的眼眸,還有用言語的一擊入魂。

在那天告別時,他用最後一句話讓她記住了這世上有個叫寧蕭瑟的男人,可現在反了過來,或許是他要用一輩子時間去銘記一個,叫做顧清梔的女孩……

兩個多小時,寧蕭瑟和顧清梔先是為一旁的沈其掃了墓,獻了花束,又坐在墓碑旁邊一會高興一會憂傷的說了好些話,但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在人世間這點事……

顧清梔比較激動,日常的閑雜趣事,兩人怎麽在槐城相遇,到現如今同樣的人同樣的場景,再回想起來是如何的啼笑皆非,以及前些天在榕城發生了什麽,有的沒的跟沈其說了一大堆。

相比之下寧蕭瑟就屬於比較安靜的類型,他是心裏有萬千情緒,但不輕易從嘴裏絮叨出來的那種。但是為了配合氛圍,他也把內心隱藏的想法淡淡的吐出幾句,無非是關於懷念母親,以及向一個女人介紹另一個女人。

介紹的還全部都是優點,而有些優點連顧清梔自己都表示質疑……

後來差不多結束後,兩個人又去了旁邊的顧家祖墓,雖然在兩人給沈其掃墓時,顧鴻熙顧承允他們就已經來過了,但寧蕭瑟還是陪著顧清梔挨個又將墓碑擦拭了一遍,逐一鞠躬。

在顧清梔生母沈青墓前,又是換湯不換藥,將剛才的話以相同內容,完全不同的表述形式重新走了一遍,聽起來像是差不多,可真情實感卻絲毫沒有更改,反倒更盛。

顧清梔開玩笑說,原本是寧蕭瑟發了善心順便出錢給修了祖墓,兩家沒什麽瓜葛。現在好了,這可是真真正正的親戚了,沈其阿姨也不用那麽孤單,沒事可以跑過來和親家一起玩,這兩個女人還那麽有緣分,是同一個村子的人,連名字都差不太多,能湊在一起作伴也算是皆大歡喜。

掃墓結束後走下山,顧清梔沈悶了半天,突然對寧蕭瑟說了句:“真羨慕你,哪怕阿姨不在了,為她掃墓時還能回憶起她的樣子,想起和她相處的一點一滴,我就不同了,我連媽媽的面都沒見過,我也好想知道,有媽媽的疼愛,到底是種什麽滋味……”

寧蕭瑟笑,卻不語,顧清梔看了一直騷擾他,問他到底在笑什麽。

他將頭揚了揚,示意她往前面看。

往前面是要看什麽?顧清梔很納悶,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拋出視線去……

只見山下的一小塊平坦空地上,幾個人在那裏安靜的等著,看到他們下來立即把關切的視線看過來,目不轉睛。

這時,她才猛然明白寧蕭瑟要表達什麽。

媽媽的感覺……?

“雖然生母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這份辛苦是沒有人能代替的,如果她還活著,相信她也會很愛你,可她畢竟不在了……”寧蕭瑟偏過頭:“但你並不缺母愛,因為這些年裏有一個人不求回報竭盡所有的在愛你,她與你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可正因為沒有,她還能如此待你,這難道,不能證明什麽嗎?”

顧清梔聽得眼睛一熱,她知道她剛才那句話說的盲目了,於是硬生生咽下喉嚨的硬刺,輕輕答:“我懂了。”

兩人順利與大部隊會和,待此行主要目的完成後,又等了一會兒去看沈其的姜淮禪,在顧清梔他們去沈青那邊的時候他就過去了,直到這邊兩個人結束下來了,他還過了許久才下來,眼睛紅紅的,神色仿佛心痛到抽幹周身所有的血液。

也是,與最愛的人天人永隔,原本溫熱鮮活的摯愛,現如今變成一把灰躺在墓裏,看不到,觸不到,每想一次都是一種煎熬。

後來在回老宅的路上,姜淮禪憋了半天,忽然對寧蕭瑟說:“等我死後,可以把我跟她埋在一起嗎?”

說完他想了想,又飛快改道:“她是討厭我的……那,我就埋在她身旁吧,我不管這是誰的墓,是什麽城市,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我最安穩的歸宿。”

也是極盡卑微到一種程度,讓人聽了鼻腔酸酸的。

黃昏時,升騰的炊煙終於有了成果,幾樣菜式擺上桌,雖不多,但量大又實在,都是北方鄉村裏的好菜,讓人胃口大開,能連吃三大碗白飯的那種。

寧蕭瑟還是第一次在老宅裏這麽隆重的用餐,雖然在去榕城之前他也來過一次,吃過飯,但過年期間的飯他是沒吃過的。

那年初四在村長家眼看就要留下來了,後來被一通電話叫走,最後反倒是鄭乘風跟著一塊用了餐,還牽扯出一幕至關重要的開頭戲。

吃過飯後,大家也乏了,由於之前短暫住在老宅的期間只是三人而已,顧鴻熙,顧承允,姜弦,後來又帶了寧小奧一陣子,這次來的人更多了,被子顯然不夠分……

大過年的又不能去誰家借被子蓋,於是只能把炕燒得很熱,顧鴻熙和姜淮禪湊合在大屋,兩人中間睡著寧小奧,姜弦顧承允在偏屋,顧清梔和寧蕭瑟在門房。

門房不比上面的兩個屋緊湊,原本是很冷的,但在沒睡之前姜弦來了兩趟,死命往裏面加柴,導致最後炕簡直燙得一批,就算他們兩個蓋著可憐巴巴的一床被子,那也熱得很,根本烙得睡不著覺。

顧清梔感覺褥子要把炕給捂糊掉,趕緊掀開褥子,跑到不熱的那一頭去睡。

她感覺到寧蕭瑟也被那股熱情糾纏到認輸了,拖著被卷向她這邊靠攏,她反手一把撈住他。

周遭漆黑,只有彼此的呼吸能被收入耳中,不知為何,那一刻她猝不及防就哭了……

她緊緊的抱著那個身軀,含糊不清的哽咽著:“我不想你走,我不想讓你走,你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

硬撐了那麽多天的堅強,終於,在黑暗裏潰不成軍。

她有點慶幸說出口,同時,又有點後悔說出口。

“這麽一去還不知道要多少年,你怎麽那麽傻!”她把頭深深的埋著,一想到要和他分開,心中宣洩的是無以覆加的痛:“你為什麽要主動去認什麽罪啊!你明明可以生活的好好的!”

她把頭擡起,眼淚順著鼻梁撲簌簌的落下,躺到壓在枕頭那一邊的耳廓裏:“我們不認了好不好?我們去榕城,還是像你原來那樣生活,不管有錯還是沒有錯,哪怕真的當個壞人,我也陪你當,如果不受傷害結局圓滿是壞人才可以擁有的,那……我想當個壞人!”

“我不想當好人了,好人要無私,要正義,要做許許多多聽起來美好,但卻傷害自己的事情,那樣,對其他的人都好,唯獨對自己是壞的,我不要……”

寧蕭瑟心何嘗不是在滴血,他伸出手去為她擦淚,然後數落她,數落的很是柔和:“怎麽能有這種想法呢?好與壞是不能被單純定義的,在我這裏,只有對和不對,沒有好壞善惡,從前我覺得活下去,爬的高是對的,現在,我覺得勇於承擔是對的,至少再次走出來時我問心無愧堂堂正正,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我並不後悔……”

她握住他擦淚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我和你是相反的,開始我覺得正義永遠是神聖的,正義一定會打倒邪惡,我對正義始終堅信不疑,可現在我不那麽想了,我不該試圖改變原有的一切,現在我後悔了,讓所有的所有都回到原點,好不好?”

“或許,遵從自己的心,你認為的正確,才是真正的正確……?”

“歪理。”寧蕭瑟感受著手中溫糯的觸感,無奈的斥著她。

“我話還沒說完!”她又重新掌握回話語權:“我的想法也是在有端正三觀為前提下的,是遵從自己的心了,覺得殺人放火是對的還理直氣壯,那的確是歪理。”

“可在我自認為三觀還算良好的情況下,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去體驗了一些事情,從而得出了最後的結論,或許這個結論拿到法庭並不成立,因為法律相信事實,並不會過多參考人性、處境、氛圍,以及一件件逼人不得不殺出重圍的遭遇,不過這種種經歷就算換成其他人,換成任何人,他們也不會比你高尚到哪裏去,只有死,和在泥濘裏活著,這兩種選擇。”

“最開始沒與你接觸時,在我的思維裏有兩種概念,很單純,一種是錯的,犯了罪的壞人,另一種是對的,善良又滿腔熱血的好人。後來見識的多了,我才知道自己曾經有多麽幼稚。”

“千人千面,既然這世上每個人都長著腦子,有獨立思想,這些思想又各不相同,那麽有人的地方,就註定不會太單純。像我之前想的完全就是傻子理論,世上沒有太過於絕對的人,也沒有太絕對的事。”

“就像最開始,我聽信了所謂好人的傳言,持著自己正義至上的理論來接近你……後來,我的世界觀徹底顛覆了,因為我懂了兩個詞,一個叫設身處地,另一個叫眼見為實。”

寧蕭瑟看她很少見的正經,不由得牽著笑,饒有興致的將態度盡量擺正,可態度上卻非常像一個大人正在很努力的,認真聽一個小孩子故作老成的講道理。

黑暗之中的顧清梔並未察覺到什麽不妥,又繼續說:“你知道嗎?如果是過去的我,不用太久以前,哪怕兩三年前,我都不會想到自己開始站在這種角度說話。我一定覺得只要是做了惡事,管他什麽內情,一棍子打死,錯了就是錯了。”

“可現如今我才知道並不是這樣。”

“不是給壞人洗白,像那種真正的惡人是不配找出任何脫罪理由的,我恨不得立刻拿臭雞蛋給他砸死,我只是……通過親身體會,再結合你的經歷以及處境,最後明白,主觀作惡和形勢所迫是兩種不同性質。”

“也許那些人會有許多目的,金錢地位女人等等,為了自己去中傷別人,可你,只是想活下去啊……如果你不強大,你根本不能保護自己也不能保護家人,這一步步走來,角鬥場裏向來都是不死不休的故事,沒有握手言和,你想活著,就只能披荊斬棘……”

她還沒說完,寧蕭瑟就徑直打斷,問她:“就算是這樣,那我問你,我有沒有傷害到別人?我有沒有逾越普通人的道德底線?”

“可你是有原因的呀,而且你也不是普通人,不能用那些標準來衡量你……”顧清梔仍然想為他辯解。

卻被他斬釘截鐵的打斷:“原因歸原因,法律是法律,就算是保護自己,你應該也聽說過有個詞叫防衛過當吧?”

“不過很遺憾,防衛過當,是罪。”

“哪怕是對方主動想來傷害你,哪怕你不反抗會面臨無法挽回的後果,哪怕你對要傷害你的人恨之入骨……可對不起,即使有人要殺你,你選擇無動於衷,那麽你是被法律保護的無罪的一方,你一命抵一命,用他的方式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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