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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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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誰。

院內石磚地面上依舊遺留著斑斑點點的猩紅,但雅醇以及她帶來的人已經毫無蹤跡了,只是阿斯蒙在主院廳下氣急敗壞的插著腰罵人,他身前如蝦子般弓著幾個人躺在地上,不斷扭動身軀,看起來受了傷,極其痛苦,旁邊還有三四個醫護人員在處理傷口。

貝露見到此情形面色毫無波瀾,徑直跟著覃星言走了出去,反正對他來說,只要不是自己和姐姐有所損失,其餘哪個家族吃癟都是他非常喜聞樂見的。

顧清梔和寧蕭瑟走的也非常急促,大步流星,幾乎就是一瞬,視線與阿斯蒙的怒目而視交錯,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沖上來生吞了這幾個人,而他的內心戲比前幾個還豐富,同時也是這裏面最冤的。

他最開始只是簡單的見色起意,剛好他和寧蕭瑟也不對付,綁來後出點什麽意外最好,就算毫發無損也無所謂,反正他看上的是寧蕭瑟帶著的那個小媳婦兒。

至於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附屬品,即便占為己有,也只是閑時解悶的消遣物,說換隨時都能換,所以他便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想,包括寧蕭瑟。

而以他所了解的寧蕭瑟,不僅僅是表象,歸根究底他還是非比斯的家主路西法,是阿斯蒙他們的同類,因為區區一個女人和他耗材耗力的大動幹戈,不值當,權衡利弊之下也只好放任和妥協。

所以由貝露那麽一攛掇,說看不慣寧蕭瑟,助他一臂之力兩人弄死非比斯的會長,利益少不了他的,而他個小屁孩,對女人又不感興趣……利欲熏心頭腦發熱之下事情也就發生了。

可最後誰想到淮禪突然掌權,使得一邊綁著的寧蕭瑟過於雞肋,另一邊又擔心綁了他養子,姜淮禪會發怒打過來。

這時海拉跑來說什麽調解,其實就是威脅,Eternal暗藏的勢力誰都不曾了解分毫,在這些年一直是Eternal家主說上句別人接下句,在八個家族中的隱形關系就如同老子和兒子,雖然孩子們現如今個個兒都長大了,羽翼漸豐,但畢竟是人家分出來的旁支,本源在那,歷任家主也都德高望重,不得不令人尊服。雖然這新任家主是個丫頭片子,但不管年齡性別如何,家主就是家主,這是毋容置疑的。

除此之外她還特意把自己男人給拉出來鎮場面,講真的,人家可是總統!不管這幾位家主各自是何等權勢滔天,現下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總歸是不敢造次的。

即便總統本人不露面也自有威嚴擺在那,更甭提在普羅大眾眼裏這兩方勢力一個明一個暗,一個光明磊落一個見不得人,試問要真的打起來誰更占上風?答案無法太過篤定,畢竟這種沖突經常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所以官方喊著響亮的口號,但實際並不會真去趕盡殺絕,只要這群蛇鼠不鬧得太出格,便也能各自相安。

現下社會體系龐大而縱橫交錯的網子已經拉成這樣了,背地裏覆雜的事情太多太多,且早已根深蒂固,誰也不想花精力去管的徹底,更管不了。但如果當真有一天,以彗星撞地球的概率,官方軍和家族勢力發起戰爭,那麽聯合其他諸國,掀起的可就不是小風小浪了。

所以,背後有著光明正大的依仗,總歸是最有底氣最安穩的,這也是海拉一直穩居無人招惹狠角色榜首的原因。因為人民群眾並不知道其中內幕,如果雙方勢力都擺在面前,那以他們的心理,總是會支持光明的一方多一些,這就是古人流傳下來所謂的邪不壓正。

人心所向和社會輿論也是種無形的壓迫,即便沒什麽實質影響,但總歸是讓人在意的不成文條款,那就是與官方勢力見面時,相安無事更好,如若不能,那就退避三舍。

所以最後也只得氣苦了阿斯蒙,落下個人財兩空的下場,看著煮熟的鴨子們成群結隊的飛走,心裏這個恨!

與此同時,在與阿斯蒙交錯開視線後,他們一眾人很快便行至雕花鏤空大門的前方。

門口已備下四五臺車靜候,寧蕭瑟毫無任何寒暄的心情,只想趕緊找到雅醇,無論是生是死,他都要立刻得到一個答案。

可就在他試圖握住車門把手準備打開的時候,一只雪白的手飛快橫了出來,由於動作太快沒有事先掌握好位置,只將他的手指握住了一半,另邊隔在車門上,從中形成阻礙。

奇怪的是,別的女人與寧蕭瑟有肢體接觸,顧清梔應該妒火中燒才對,可這番動作在她眼裏看來完全沒有任何柔情美意,它來的就是徑直的,簡單粗暴的,只為了打斷他的動作,並無任何情感內容。

寧蕭瑟不悅的將眼眸挑起,心想,在這緊要關頭還耽誤事,你是有多沒眼力見兒?

可覃星言卻牽著嘴極小弧度一笑,雖不是很誇張的動作,但在她身上卻顯得非常之詭異妖邪。

那種笑容,是顧清梔在熒幕上從未見過的,甚至覺得以往的笑都是假的,只有此時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那個站在象牙塔頂尖上的王。

覃星言也挑眸盯著寧蕭瑟,明明容貌動人,可那股怪力亂神就是令人心裏發毛,她一字一句道:“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是來幫你的吧?”

“你不幫任何人。”他飛快的給予回答,隨即又緊接了一句:“同樣,你也不屑敵對任何人。”語罷,便用眼神示意她立即松開阻撓的手。

對方卻眉頭一鎖,低下聲道:“路西法,我勸你適可而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寧蕭瑟擺出倨傲冷漠的臉,仿佛面容上映著薄薄一層冰霜。

而這些在顧清梔的角度看來,她才是真正的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麽,但這恰好就是語言藝術的所在。例如一個人他在對話中真的沒聽懂對方說什麽,那他並不會以這樣的語氣說出來,反之,能將對話節奏銜接的如此嚴絲合縫,恰好就證明了他知道覃星言是何深意,只是用“我聽不懂”代替了“無可奉告”,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就是不想回答。

覃星言既能坐到這個位置,自然聰明,她眼珠串都不串一下,死死盯著寧蕭瑟,試圖通過細小甚微的神態變化揪出些內容,她明裏暗裏的點他:“我方才的話不止說給貝露聽,放在你這,一樣有效,如若你真敢做出那樣的事,就休怪我……”

“休怪你怎麽樣?”她還沒說完,便被寧蕭瑟從中打斷,偏過頭,眼中盡是淡漠:“當你的總統夫人不好嗎?維護那些滿目瘡痍的條框和規矩做什麽?”

“那是歷代家主流傳下來並交付到我肩上的責任!”

他譏笑:“歷代家主連灰兒都不剩了,誰監督你?又是誰在你恪守執念多管閑事後,為你收拾爛攤子?是你的前輩們嗎?不,他們一撒手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你如何艱辛維持,不知道時代如何發展,不知道局勢如何變化。”

“所以說。”寧蕭瑟直接給她來上最後一擊:“在這世上,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有時候不妨丟些理智,為了某些人,而去做某些事,即便聽起來有些瘋狂,但結果是好的,那就是值得的,你說對嗎?”

她握著的手開始緩緩有松動的跡象,似乎也由他的話想到了某人,語氣有些怔怔,不知所言:“雖然從普通人的角度來看,你這樣或許算是正義善舉,但你不是普通人,你想不留餘地的抹殺它,可你忘了自己也是這個整體中的一員,你怎麽能那樣做?你不覺得這對周圍人太不道德了嗎?”

“道德?”他終揚臉迎上最後一抹殘紅如血,那是他此日投向覃星言的,唯一有真情實感的目光。

他緩聲道:“道德,善良,忠誠,憐憫,清白,真誠……這世間諸多形容美德的詞匯,原是我們最不配提及的,但……”寧蕭瑟並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可覃星言聽懂了,他在不配前用的,是“原”。

所以每聽他說一個字,她便能察覺到自己的力氣被抽空一絲,直至最後消耗殆盡,徹底放手,覃星言望向寧蕭瑟在盛光之中的容顏,又看了看他身旁的顧清梔,釋然的將眉目間蹙成的死結微微緩和開來,她好奇,為什麽自己會被他說通呢?

她想,或許因為,他們是一類人吧。

並不是為某種利益迷失自己,而是在生而為人的艱辛路途中丟失許多東西,但為了某人,最後仍然能不惜千難萬險重蹈覆轍,將走過的路重走一遍,再一點點的把丟失的美好全部拾回來。

覃星言立於這繁華都市的一角,視線盡頭是威嚴磅礴的菩提宮,天色沈下來,它周身被金黃色光芒籠罩,在其他人眼中,那是絕對權威的象征,可在她看來,無非是某人為他掌起的一盞燈,為她指引方向,那裏面,還有個等她回家的人罷了。

她看向兩人的視線愈發柔和,退開半步留出他們開車門的距離,小聲囑咐:“天色黑下來了,你們……小心點。”

沒白跟著寧蕭瑟混這麽久,顧清梔從非比尋常的氛圍中也感知到了此話的一語雙關,但沒做過多思考,她聽到這話後只是下意識接下,並回答:“沒關系,天黑只是暫時的,熬過去,待太陽升起時,它總會再亮起來的。”

兩人乘車趕到基地時,夜並未太深,但卻也染上了點濃重顏色,因身份原因,他不好再直接出入,只能憑借記憶找到後院搏擊訓練場,避開崗哨和監控探頭,自死角溜進去。

家族基地不比淮禪的宅院,前些日子他們住的地方只能被稱作家裏,而基地,才是整個家族核心之所在,機密、武器、訓練、侍從,支撐家族運轉的全部都駐紮在這裏,用心臟來稱呼也毫不為過。

這樣的地方曾經他哭到撕心裂肺的進來,歷時二十多年才贏得徹底,坦坦蕩蕩的出來,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他根本就不想再踏入分毫,更加不想帶著顧清梔一起,重新銬上命運的桎梏。

記得幼年時,他每每在後院練習完射擊搏鬥平衡耐力等項目後,筋疲力盡汗流浹背,卻不想回去休息,這時他便爬上訓練場邊緣的高墻,坐在上面摘椰色果吃,邊吹著風,愜意又孤獨。

久而久之,他便發現,這裏倒真的是個鮮少惹人矚目的地方,訓練場白日人多,但高墻之下有一處被繁茂的枝葉遮蓋,乍看上去也讓人察覺不到有人,夜晚雖空曠,但巡邏的隊伍一波接一波,倒也不存在被外人侵入的危險,即便趁著間歇闖了進來,並無障礙物用來避躲,所以沒有傻子會在不了解地形的情況下冒冒失失以身試險的。

可寧蕭瑟就不一樣了,他自小在這裏混大,就連近幾年的崗哨、監控探頭都是自己親自經手安排的,想悄無聲息潛入還是很簡單的。雖不知道淮禪有沒有命人做出改變,但想來只過去一日而已,應該不會專門為了防著他驟然下命令改變。

他踩著那顆巨大的樹爬上橫叉,順勢蹬上墻頭,再回過頭來拉顧清梔。

她腳上沒力氣,滑了好幾下已然沒有信心再往上爬,但仰望他依舊耐心仔細遞過來的手,還在嘴裏小聲念她“別著急”“小心點別摔到”“抓緊了”等囑咐,她只恨自己沒用,還有人在上面拉她呢!連個墻頭都爬不上去……

試了幾次,她背後都冒汗了,越發著急,最後腳下勉強摸索到一處略微有凸起的地方,拉著他的手,猛地一竄,借著寸勁兒騰身到近乎墻頭的高度,另一邊迅速攀上墻邊,以自己的力量支撐原本短暫停留的高度,可憑借她自身總歸還是不足的,最後靠著寧蕭瑟的一把子力氣,才把她拉上來。

可上是上去了,下來更令人頭痛,她望著下面心顫顫的,看著寧蕭瑟跳了下去,人家是兩腳著地,不知掌握了什麽竅門,落得又穩又輕,緊接著又張開臂彎,迎向她道:“來,向下跳,我接著你。”

雖然他平時又高冷又愛懟人,但關鍵時刻還是非常令人有安全感的。可顧清梔害怕啊,在下面看上面很高,在上面往下看更高,她弱弱的用蚊子小聲嘟囔了句:“要不你去吧,我蹲在墻頭上等你……”

“這叫什麽話。”他無奈皺眉:“放心吧,我會接住你的,就算你再胖個一百斤也能接住,摔不了。”

顧清梔始終覺得自己跳下去會臉先著地,可沒辦法,非常時期非常膽量,她眼一閉牙一咬,像坨沒有靈魂的臘肉一樣栽下去,心怦怦跳。

可迎接她的,是緊實而帶有微熱觸感的胸膛,睜開眼,近距離註視著她的是對在黑夜中燃燒著雙瞳,坦然清澈到極致。

下來後她完全頹了,腿都發軟,走路全靠挎著寧蕭瑟,被他瞧在眼裏嘲笑:“我說,咱稍微有點出息行不行?”

“我恐高嘛。”她白了寧蕭瑟一眼,整個人都膩在他身上,跟著他東拐一下西拐一下,繞了大半個地球般的來到座五層高的覆古歐式建築前。

她站在窗前琢磨著兩個人要怎麽溜進去,窗戶由慘淡月光籠罩,將她的輪廓若有若無的映照在玻璃上,突然,在玻璃後面出現一張消瘦到脫相的幹枯面孔。

嚇得顧清梔猛地退後一步,腳崴到石階下面差點坐到地上。

如果不是那後面的人見狀連忙將窗子打開,她還真以為自己在逛鬼屋呢,簡直太嚇人了……

他的臉上盡是老人斑,眼眶深深凹進裏面,只有那對精明的眼珠子嘰裏咕嚕的轉。

寧蕭瑟將她拉近身邊,向她介紹:“這是乾伯,從小看我長大的,對我來說就像親人一樣。”

見他介紹時伸出手掌,手心向上側微微張開至乾伯的方向,作介紹狀,並不是用手指或者毫無動作,顧清梔便知道,這位乾伯在他心中的地位是非同尋常。

她乖巧叫人:“乾伯您好,我叫顧清梔。”

老人家面龐猶若樹皮一般,隨著動作痕跡更甚,他口中已經沒有幾顆牙齒了,所以顯得垮垮癟癟的,但還是開心的裂開了個弧度,眼神泛著歷經滄桑後看透世事的聰明,可面目除了過瘦顯得不太協調外,神態還是非常和善可愛的。

寧蕭瑟連忙低聲解釋了一下:“乾伯他不能說話,也聽不見。”

“但你說的他看嘴型都能明白意思。”

顧清梔心裏一酸,再次將乾伯籠在視線裏的時候,他還是笑,可顧清梔就是覺得比方才順眼了許多,也更親切了。

寧蕭瑟卻回過神來,繼續老父親一樣牽著她,為了體諒乾伯難處,說的不急不緩:“那我們就從您這過去吧。”

他點點頭,將窗子的折頁鎖全部打開,整整兩扇占據大半面墻的窗子向左右兩側敞開,寧蕭瑟托著顧清梔進去,隨後自己也翻進來,向乾伯微微頷首,便準備起身前往頂層。

在邁開步子的同時,乾伯也想起什麽似的,加快步伐,搶先兩人之前走到矮衣櫃處,打開圓形鐵質餅幹盒。

他奮力的抓了滿滿一大把,拉過寧蕭瑟的手,將花花綠綠的一把放在他掌心裏。

正當兩人懵著的時候,乾伯看了看顧清梔,突然反應過來,回過頭又抓一把放到顧清梔手裏,隨即對他筆畫了幾個手勢。

他帶著疑惑低頭望下去,手裏快要捧不住的一大把,竟是……糖果?

那瞬間,寧蕭瑟隱匿在內心深處的情緒便被引燃,甚至能穿越過時空的裂隙,看到二十幾年前,那個站在相同位置,同樣捧著糖果的,幼小的自己,以及中年時康健高大的乾伯。

擔心他們在自己這裏耽擱時間,在給完糖果後,乾伯就將兩人推到門口,向外擺了擺手。

寧蕭瑟邁出去後怔了怔,隨即回過頭,定定說道:“我……我會回來看您的。”以往是他費力的仰視,現下已然變成了俯視,可見歲月無情。

說罷後,他拉著顧清梔飛速轉身走開,一樓的走廊長而幽靜,他背對著門口,沒有回頭,但他知道乾伯在攀著門框註視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把外套脫了,用來包裹手裏的糖,然後極輕極輕的開口:“乾伯說,這些糖,自我走後,他攢了十年。”

“他還說你很好看,說我有福氣。”

顧清梔知道這幾句話的意義不僅僅是說給她,經過這些日子的熏染,他相較過去柔軟了許多,今天驟然受舊時舊事的刺激,心情的波動一時難以平覆下來,這樣自顧自的念,無非是給自己點慰藉罷了。

這一路無言的走著,從一樓到四樓,倒也沒遇到什麽人,寧蕭瑟熟練的想要往頂樓的指揮室走去,可剛走到拐角處,便見到盡頭的房間亮著明黃色的燈。

基地的建築少說也有四五百年,見證了一代又一代家主的崛起、隕落,但無論家族歷經多少興盛衰敗,看遍無數陰謀詭計頭破血流,唯它的滄桑與沈默亙古不變。

在來榕城前他早就為顧清梔簡單介紹過一些事物,今日真切的擺在眼前,她想,這幾百年的古物維持的可真好,倒也不破舊陰晦,只透著由歲月沈積下來的不問世事。但它無論從外觀還是內部構造、裝潢擺件來看,都屬華麗大氣之流派,與古樸無關。

兩人謹慎的在厚地毯上走著,第一次做這種拿性命去鬼鬼祟祟的事情,她心裏十分緊張。

可就在將近房門的時候,她竟聽到了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覃星言:路西法我勸你善良!

寧蕭瑟:不,我要拉你一起不善良

·chapter 137·濃霧

“我要帶她回家,不管你用什麽辦法,立刻,馬上,下一秒鐘我就要見到她人,至於怎麽做,你自己看著辦吧。”她犟不過姜淮禪,只得擺出胡攪蠻纏的架勢,狠狠一拍桌子。

雅醇坐在一旁,臉上臟臟的,還沒來得及去洗,她倒了杯水端過去,褪去跋扈張揚,一反常態的穩重而低氣壓:“姑媽,這件事還要慢慢商量,您消消氣,喝點茶。”

“消氣?”姜弦將右腿搭上左腿,看似是就著雅醇的話挑眉反問,實則她的每一句話,都是直指姜淮禪。

“我怎麽消氣?你那位好兒子千求萬求讓我們把女兒交給他,沒辦法,那傻丫頭喜歡,我們只好同意,接下來又百般許諾,要把人給帶出來,我們也同意了,我想著在你的地盤,你再怎麽恨我厭惡我,看在我們是親兄妹的份上,你也得多照顧照顧吧?還有寧蕭瑟這兒呢,養了他這麽多年,怎麽也不至於毫無感情,再不濟,他媽媽的面子你總得念著吧?不管是看誰,你對那孩子也不該是這樣的態度!”

她的眉依舊任性的擰著,即便人到中年,那股大小姐的威風與驕縱依然自某種程度上有所保留,可卻不令人反感,因為那是從小被寵大的人才有的,來自骨子裏叫做的驕傲的魅力。

但現如今她更多的還是無奈和痛心疾首,看著一旁雅醇自責的樣子,她嘆了口氣:“醇兒,我不是沖著你,我只是……恨我自己,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雖說與我沒有直接關聯,可怎麽說也是在我的娘家出了事,周圍的人都與我有關系,這讓我怎麽和你姑父交代啊?”

“哼。”淮禪自鼻腔冷冷溢出一聲,陰陽怪氣的酸一句:“從你離開家起,就與這一切無關,與這些人也無關,這是你自己說的,難道你忘了?”

“你夠了。”姜雅醇怒瞪他一眼,呵道:“什麽關頭了,還說這些有的沒的。”

淮禪無所謂聳肩:“那我說什麽?人是他帶來的,也是他帶走的,我無法限制人家的行動自由,現在出了事,不是我幹的,這一切故事和事故都避著我,那你讓我怎麽辦?”

門外的寧蕭瑟和顧清梔聽到此處相視一眼,皆是無言。

姜淮禪的心理顧清梔暫不得而知,姜弦愛女如命,情急之下刻薄些也可以理解,但聽在她耳朵裏便覺得太過於傷人,於是就思量著怎麽安慰身旁人,讓他知道其實這一切都是她甘願的,並沒有委屈。

還未做出反應,他卻先淺淺一笑,溫柔的摸摸她的頭發,給人種他完全沒有在意,甚至造成種充耳未聞的錯覺。

在動作中,她感覺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垂到了自己額頭上,涼絲絲的,便下意識擡頭去捕捉來源所在,可卻,卻看見……

這不是她扔了的那條項鏈嗎!

“你……”她震驚的睜大鹿眼,輕呼出聲。

寧蕭瑟把垂下來的項鏈往手腕上攏,邊對她擺了個“噓”的手勢。

顧清梔立即壓低聲音,餘下半句疑問句也戛然而止。

她隨著他自若的神態慢慢恢覆沈默,回過頭重新望回屋內,可胸膛裏揣著的那顆心卻再也不似尋常般平靜。

這不大不小的廳只被兩人瞧了個四分之一,暗紅色花紋圓毯繁重柔軟,沙發前是熊熊燃著的壁爐,與壁燈相互輝映,為房間添上暖黃色的光芒。

說真的,姜弦此番要人的舉動,在她聽來不無感激,雖說她們不是親生母女,但這麽多年相處下來,說是如同親生也毫不誇張。一個之前沒結過婚,沒自己的孩子,一個從未見過自己的生身母親,所以兩人相處起來沒有任何隔閡,倒也融洽。

但由著顧清梔這近二十年來,從始至終叫她“姨”,換成別人早就不樂意了,姜弦卻無所謂,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今日甚至不惜矮下面子,向僵持數年的哥哥見面要人……

不管是看顧承允的面子和情分也好,念著與顧清梔數十年的感情也好,總之在異國他鄉,經歷了這樣種種後,恍然聽到姜弦的聲音,她只覺得剎那間自己滾燙的眼淚就要迸發而出,恨不得立刻撲上去,紮入溫暖熟悉的懷抱……

然她卻不能那麽做,即便在場多半是熟識的人,此刻也統統畫地為兩個陣營,甚至是不能被他們發現行蹤的,至關生死的對立面……

她委屈的鼻頭有些酸,可下一秒,又有聲音響起,她也只好打起精神應付當下局面,細細聽著屋內的人說著什麽。

那是雅醇的聲音:“快二十年沒見面的人了,能不能不要一見面就掐,明明心裏都很記掛對方,當面卻非要死鴨子嘴硬,你們真不愧是親兄妹啊?”

“過去的事,那麽多年了,就讓它過去不好嗎?有什麽恩怨是不能被時光抹平的呢?”

“至於這次的事……如果你們真是為了這個吵架,那大可不必。”雅醇作為調解者,臉上卻無笑意,她只是語氣舒緩,其餘更多的是落寞和肅穆感,緩緩道來其中曲折:“姑媽放心,您當下的這種感受我再清楚不過,要不然也不會冒死前去救人,怪只怪我沒用,拿著你發給我的位置都沒能把人救出來,還差點全部搭在裏面,好在後來海拉親自過去調解,貝露自然唯她馬首是瞻,阿斯蒙受脅迫沒辦法,再氣也只能放人。”

“現在清梔他們早已經脫離了危險,安安全全的待在榕城的某個角落,只是……”她白了姜淮禪一眼:“被這個死老頭搞出的幺蛾子一嚇,恐怕他們不會輕易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姜弦痛心疾首哀嘆:“哎呀,這麽一鬧還真是……”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她的哀痛無處宣洩,積壓到極致後立刻爆發,轉過頭怒吼,那氣焰以肉眼可見的趨勢升騰,像是要跳起來,拿桌面上厚重沈實的水晶煙灰缸掄死自己萬惡的親哥!

“什麽權勢地位的,握著大半輩子了還不夠?馬上快要入土的人還跟年輕人爭來爭去,你不是自他小時候就把他當成繼承人培養嗎?跟著沈其的面前說什麽‘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轉過身就都當狗放屁啦?”

她冷眼嘲諷:“哼,我看啊,你是嫉妒吧,小寧上來後把家族管理的順當多了,那是要手腕有手腕,要頭腦有頭腦,不到處惹亂子,外人也不敢招惹進來,不光是我這麽認為,家族上上下下都滿心服氣這個會長,你這個退了位的不好好往沙灘上躺,在棺材裏做什麽仰臥起坐!”

外加雅醇也認同的點頭,姜淮禪心情更酸更不平衡了,臉卻不紅不白,只尷尬的清清嗓子,隨後道:“這就叫成王敗寇,世上事都是如此,誰贏了誰就是對的,就是至高無上光芒萬丈的,手底下人也慣會見風使舵,他當權自然什麽都好,可現在是我掌權,你不信就下去問問,有哪個不怕死的,敢說他一個好字?”

他冷哼:“還有,說他管理的好?這小子手握重權這些年不聲不響,他這麽無所謂,去當和尚啊?當什麽會長?我只心疼我的家業,你說這一代代的攢下來點家當容易嗎?就算再深厚,坐吃山空遲早要敗光的……”

“那也沒有你這樣的!”姜弦一口咬住他貪婪的過錯,和他吵:“你退都退了,還有重新回來的道理?別說家族內部幾百年間有沒有發生過,你出去打聽一下,八個家族裏面,從古至今,有哪個會長是先退位,後來不行,又後悔了,再把新會長算計進去,自己不要臉的吃了吐?”

姜淮禪自然不能容忍別人的質疑,也拍案反駁:“如果你說吃了吐,這我認,可你要是說我算計那小子,我千萬個不服氣,第一他遇險不是我算計的,第二,當年的事,你們外人知道幾分就敢妄下結論?你以為是我心甘情願將位置拱手讓他的嗎?明裏暗裏說我陰險,你那寶貝女婿就不陰險?”

“我不聽我不聽。”姜弦幾近癲狂狀態,她把靠枕往姜淮禪身上扔,心情煩躁言語錯亂:“他是你兒子,不是我女婿,不是!”

他接住靠枕,眉頭一蹙:“反了,開始跟我動起手來了?”

“要不是你,孩子們能逃出來連家都不敢回嗎?”姜弦說完後忽覺一陣眩暈,應當是操勞加焦急,再亂一通發火,從而導致的急火攻心。

她緩好一會才慢慢鎮定下來,擡眸,那其中究竟是恨意還是壁爐所映現的點點火光,除她自己外其餘人皆不得而知,只是那閃爍著的東西看在姜淮禪眼裏,心痛,又心虛。

但以他見鬼的個性偏要怎麽絕情怎麽來,就如同當年他並不想讓妹妹走,但脫口而出的話還是硬生生轉了彎,狠狠傷害她,看她摔倒又自己爬起來,哭了又笑了,從眾星捧月到絕望堅強,最後頭也不回的離開家,這一不聯系,便是十七年。

現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明明該是開心的事,可她的目的是為了要回自己的女兒,如果不是顧清梔在榕城丟了,這一切恰好和他有關,恐怕姜弦會永遠和他拗下去,老死不相往來。

姜淮禪在火焰的跳躍中,隱約看到有細小火星飛躍出來,他雙目無神的對著壁爐,煩躁的在腦中胡思亂想著:方才到底是自己看錯了,還是真的濺出來了?如果是真的濺出火星,那麽會不會吹落到哪裏燒起來?

算了,老了,眼神不好嘍……

漏掉便漏掉吧,與其深究,不如放任,何況他也沒有年輕時寧可錯殺不能放過的勁頭了。

隨即他緩緩閉上雙眼,一字一句道:“輸了就是輸了,誰都不怪,只能怪自己沒本事。”

他忽的冒出這句話,讓姜弦和雅醇都很摸不著頭腦。

但除了這三人外,還有個身影一直沒做聲,他慵散坐在幾人側面單獨擺放的沙發上,手中擺弄著拇指上帶有自己家族圖騰的戒指,那是個輪廓非常抽象卻十分靈詭妖冶的狐貍。

半響,姜淮禪睜開眼,轉過頭定若磐石,三言兩語脫口成一句話,可憑這區區一句話,或許就能改變未來幾年,更甚是幾十年的家族版圖。

他對著那身影道:“寧蕭瑟在位時,你求過他的事,他不答應,我答應。”

利維坦撫摸狐貍面頰的指腹短暫停頓,隨即也擡起頭,他只是來湊熱鬧的,因為從小在這裏長大,和寧蕭瑟玩的也挺好的,出了事他自然要來基地泡上一泡,但他卻並沒有想到今天還能有事砸到他的頭上。

漂亮的瞳孔裏被火的顏色瓊奪、暈染,終燎成迷離的一片,他的指腹將戒指切面嚴絲合縫的按住,思慮了一下,輕笑著問:“您要幫我的話,我倒想先聽聽您的交換條件。”

“安心,不要你的錢。”他掃了眼姜弦,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他都不肯幫你,還念什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索性你就站過來吧,自此之後,有我的就有你的。”

高手過招向來點到為止,不必太過直白,若是這其中意思有十分,說的人講出兩分,聽的人理解到十二分,這便是智慧。

利維坦咧嘴一笑,但卻無聲,他明白當下這架勢就要開始站隊了,不過站的卻並非八個家族之間的隊,因為淮禪在話中圈出的重點,是寧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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