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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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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禪要鞏固自己的地位,看樣子他並不是貪圖一時之快,而是趁亂奪回原屬於自己的東西,然後準備這樣穩坐下去……他說要幫利維坦處理那些焦頭爛額,為此,代價是利維坦必須站在他這邊。

畢竟有一個家族的家主站在自己的陣營,即便是內部糾紛,他也會獲得很大的助力,必要的時候如果利維坦同意,甚至還會聯手打壓寧蕭瑟,使他就算露面,就算有心去爭去搶,也無力回天。

沈默半晌,他蓋著戒指切面的拇指由於吃力,擠壓變形到發白,最後,在他的權衡利弊之下,依舊得不到答案,他想,那……不如隨著自己的內心吧。

考慮結束,飛速松開拇指,那上面小狐貍的印記已深融骨血,他把戒指摘下,從此刻,他不再是洛裏家主的身份,而是真正的他自己。

“禪爺和蕭瑟的關系若親生父子,這我自小便知曉,所以您的憂慮我都懂。”他這個人即便將身子坐正,也仍顯清閑慵懶,但神態卻比方才莊重了不知幾倍:“身為晚輩,自然要為您分憂,同時也請姑姑放心,我一定會盡心竭力派人把他們尋回來,今後好好相處,再不惹是非。”

似乎沒想到會得此答案,淮禪眼角細微的一縮,將壓迫融進視線內向他遞去:“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洛裏的家主大人?”

“不敢在您面前稱家主大人。”他微笑,明明言語神態並不讓人感到舒服,可追根究底卻還令人挑不出過錯。

他的笑是這世上最逼真的友善面具,看似禮貌耿直,親切至極,那不過是沒拆下面具前的表象而已,他淡淡道:“不管走多遠,飛多高,在您面前不過是孩子罷了,我和寧蕭瑟都是您看著長大的,雖不是親生,但情分上早已跨越了所謂血緣,現如今我們都是雙親已故的可憐人了,在世上沒有半分親情帶來的慰藉,如果有那麽一天,他能回來,我們一定共同孝敬您,任憑他做出什麽無□□,放在我這都是絕不答應的,不然怎麽對得起您對我們這種種恩情呢?”

在這一氣呵成的言語中,姜淮禪只覺喘不過氣,中途幾次想要插話進去,卻被噎的根本張不開嘴。

他算是看透了,這小子一通巧言令色,把他捧得不行,實際上是站在寧蕭瑟那邊連珠炮一樣懟他呢!

什麽雙親已故什麽種種恩情……想想他們的雙親,沈其丈夫過世,孕中被拐到他身邊,奈何她性子倔強冷淡,外加喪夫的沈痛打擊,對姜淮禪非常十分以及特別的不友好,落了個被軟禁的下場。

後來還是寧蕭瑟出生幾年後,在偏院跑來跑去,被他看到了隨便問一嘴身邊人這倒黴孩子是誰?方想起還有這麽個人,於是恢覆死纏爛打,導致沈其抑郁多年,不得善終。

說實話他當年也是非常愛沈其的,即便是對雅醇的媽媽也沒到如此程度,奈何他這個人脾氣不好命更不好,是那種容易死老婆的體質,不管是當初的家族聯姻還是後來的遇到真愛,這兩個在他生命當中所占比重可以算是大部分的女人,一個又一個的離開了。

從結婚,到雅醇媽媽過世,他便放飛自我,鶯鶯燕燕綠肥紅瘦,想當年也能撐起個三千宮室。

直到遇見沈其,這是他放縱的終結,也是他鐘情的初始,可誰想到世事偏不遂人願,沈其自死都和他別扭著,從那以後,他便成了孤家寡人,一邊打心裏存著對沈其的愧疚,一邊獨身守空城,在思念愛人中親手為情路畫上句點。

而利維坦那邊就更慘了,他父親雖然過分貪戀權勢,偏心年長的兒子們,對自己的小兒子毫無情分可言,為了籠絡勢力,還把自己的親骨肉送給姜淮禪撫養。

也怪他是個拎不清的,管好自己家族不比什麽都好?偏要來搞這個搞那個,要兒子給自己做接應,先拉姜淮禪下馬,再搞垮繼承人寧蕭瑟……

主意打的不錯,但被傻兒子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給拒絕了,最慘的還是被淮禪中途發現,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除他外還有那些養在洛裏的兒子們無一幸免,全部血洗包專機送他們去見上帝,正因為利維坦被養在他身邊,才逃過這場浩劫。

暫不說淮禪對沈其有多掏心肺腑滿腔熱血,他不拘著她,便不會毀了這對母子的一生。也不論利維坦恨不恨親生父親,即便他真的恨,那也是生父,活著感情好不好是一回事,被殺了的仇恨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這“種種恩情”細數下來,聽完還真是令人心驚肉跳呢。

依照旁人,可能聽完這些早就愧對良心,但他是什麽樣的人?良心?那東西早都沒有了好嗎……

此刻昏黃的廳內化為博弈場,沒有明槍暗箭,他們頭腦急速運轉之下吐口而出的文字,便是兵器與棋子。

作為一個絕不輕易認輸的男人,就算心裏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了,仍死鴨子嘴硬,強撐著氣場搞離間:“你能有這種想法,我很欣慰,我也知道你們兄弟自小要好,不然怎麽能讓你不惜豁出命去給他擋刀呢?說實在的,你這孩子能力超群,相貌生的也出眾,如果和寧蕭瑟一樣被你父親當做接班人培養,再沒有那道疤,現在必然成了大氣候,我的這點勢力對你來說興許都不值一提。”

好嘛,這麽一竿子就把兩個人給打翻了。

姜弦聽得也開始蹙眉,心想,我怎麽有這麽個哥?我哥怎麽有這麽張破嘴?

但利維坦這次似乎並沒有被輕易動搖,他承認自己曾極端的妒忌過寧蕭瑟,恨他,因為自己滿心歡喜的待他,被父親拋棄被哥哥拋棄被家族拋棄,但他們一起長大,難道不能成為彼此的左右手嗎?

結果……換來對方的滿不在乎,曾一度還誤會寧蕭瑟與自己有殺父之仇。

後來感情與仇恨的誤會都解開了,他也如願以償登上了洛裏家主的位置,可帶了這個戒指許久後他才發現,自己,好像並不快樂。

此刻一切雖然看似風平浪靜,但他知道,這個方向性決斷是至關重要的,搞不好就會走向某一種終結。

比如……寧蕭瑟回來,他並不會殺淮禪,但要是讓淮禪當權,就算看他年老後變得日漸淡然,對任何事情都開始溫柔懷舊,可畢竟他年輕時那麽殘暴,毫無人道,狠下心來做個了斷也是有可能的。

即便站在淮禪這邊他會獲得利益,可……摘了戒指,摘了責任後,由著那顆心亂跑亂撞,然後它跑到了久違的牛角尖裏,告訴他,你自私了這麽久,嫉妒了這麽久,這一次,便如同數十年前一般,飛來刀子也擋在他面前吧……

他笑的特別燦爛:“不必父親培養,我現在也過得很好,可不為他擋那一刀,我會後悔一輩子,誰叫那時候我把兄弟看的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呢。”

“所以禪爺,您放心好了,我們今後定會勠力同心,只要我們一聯手,那就是所向披靡,您啊,就安安心心頤養天年吧。”

在笑中被絕殺,姜淮禪還是頭回處於被動方的身份感受,他再無可說,剛想手一揮遣散了這群不讓他省心的家夥。

這時長廊內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跟著上來三個同樣難纏的家夥,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方才那腳步聲,先慌亂後整齊,絕不是這三個人該發出來聲音的狀態。

·chapter 138·微熹

於此同時,顧清梔和寧蕭瑟半蹲半跪,身軀緊緊貼合,將長廊盡頭房間的門打開形成夾角,兩人藏身於其後,緊張的連心跳聲都可被彼此捕捉。

夜深的基地很幽靜,細小的談話聲在此時都顯得過分突兀,顧清梔不敢挪動半分,繃緊身子由著這尷尬的動作一直持續。

她只要睜著眼就能看到寧蕭瑟細膩的皮膚,以及安靜垂著的長睫毛。

他似乎細心留意著裏面的動靜,哪知顧清梔鬼迷心竅的,盯著他迷人的大眼睛,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後猝不及防對著他的眼睛就親了下去。

輕輕的,吧唧一下,很快就退開了,但是……真的好毛茸茸啊!

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餡餅嚇到,那瞬間他差點一個踉蹌坐到後面的地上,好在他反應快,一把撐住旁邊的墻面,勉強將自己穩下來,然後回望過去,那目光裏有不解,有細小的雀躍,還有糾纏不休的愛慕。

廳裏面有女聲隱隱約約的傳出來,宣誓般闡述自己對現任會長的一片真心,還有另外的女聲不留任何餘地的用話表達對她的嫌惡,這兩個人一個是安若素,一個是姜雅醇。

記得來前安若素不止一次的給寧蕭瑟洗腦,試圖喚起他的野心讓他去爭去搶,最後甚至打起了感情牌。

顧清梔原以為她是愛極了寧蕭瑟,見他佛系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可現如今站在蒼穹之上的換成了其他人,她誓表忠心的目標也立即更改,因為永恒不變的,是對那個位置上坐著人的追隨熱愛。

顧清梔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安若素誰也不愛,她只愛她自己。

而這樣的人,也永遠不要指望她會覺悟。

反倒是利維坦一反常態,今日堅定不移的站在了寧蕭瑟這邊,但顧清梔和寧蕭瑟都不是上帝視角,他們只相信過去所真實發生過的一切,並根據這些融合自己的思維做出判斷。

所以今日的好感,他們並不知道其中真假究竟有幾分,或是另有目的,但既然話趕話說到這了,且不管真假,單聽上去還是很讓人感動的。

顧清梔白了他一眼,以女性敏感細膩的思維察覺出異常,不高興的低語了句:“看見了嗎,人家對你才是真愛。”她只是唇間呢喃,聲帶並沒有震動發出聲音。

沒理會她的陰陽怪氣,寧蕭瑟忽的皺了下眉:“你聽。”

聽什麽?她迷茫的怔了怔,剛要問出來,下一秒明顯的打鬥聲便鉆入耳中。

“這,這是……”她沒有聽音辨位那兩下子,在時大時小的躁動聲中,她只覺得左邊有,右邊有,好像是上邊傳來的,仔細一聽如果說是下邊傳來的也說得過去……

與此同時,廳內的倦意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應家兄弟終於撕下偽裝多年的溫馴,試圖來波趁火打劫。

他們似乎還在鼓動著安若素,然後姜淮禪問她願不願意怎麽樣,這裏顧清梔沒聽清。

隨即安若素回答的與方才誓表忠心一樣堅定:“不管誰作為統領者,我都誓死擁護他掃清障礙一枝獨秀,自然,我也不會拒絕坐上這個位置。”

“好啊,你們這一個個兒,都是好樣的。”姜淮禪震怒的聲音依舊不失穩重,像是他早就預料到了一般。

一聲銳利的槍響劃破長空,隨著這顆子彈的嘶吼,窗子的玻璃被擊得粉碎,溫熱的風從中灌進來,圍繞在幾人身側。

槍響後,兩隊身著墨綠制服的基地士兵順著樓梯沖了上來,將幾人團團圍住。

本以為局面會得以控制,不成想應家兄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大哥應明掃了掃四周,不屑一笑:“禪叔,您真是老了啊,還天真的以為用這點人就能力挽狂瀾呢?”

“即便你東分支再厲害,這次恐怕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吧?”

姜淮禪聽後挑眉:“哦?是嗎?那我倒要看看,到底誰是雙拳,誰是四手。”

“大不了同歸於盡。”弟弟脾氣浮躁,一擺手:“我們死了,你也好不到哪去,最壞大家就都交代在這,誰也甭想有命享受。”

這時坐在側面單人沙發上的利維坦站起來了,拍拍身上的褶子,不悅道:“哎,倒黴啊……湊個熱鬧什麽事都能趕上。”

應家兄弟進門後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姜淮禪身上,外加光線昏暗,他們掃了眼在場的三個女人,發現都是熟識的,不足以造成威脅,也就沒有沒有留意到側坐著的身影,哪成想惹了這麽個角色,畢竟他金色死神的“美譽”不是浪得虛名的。

“兩位,打個商量,趁我現在還沒困,暫且有點耐心,你們就識相點自己滾出去唄?從此以後退出族籍,再也別在榕城露面,要不然……”他噙笑柔聲,纖長的食指上虛套著戒指,小狐貍松曠曠的在他指尖上繞圈。

語句頓了下,手指的晃動也跟著短暫停止,於是那小狐貍聽話靈巧的一鉆,刷的一下,戒指毫無阻礙的徑直落入食指根部,緊接著是他繼續響起的聲音:“即便你們給老婆孩子留再多後路,逃到天涯海角,洛裏也能把他們揪出來,一點,一點的,細細折磨他們,最後榮登我的私人收藏館,你知道洛裏鼻子很靈吧?八個家族中打架我們或許並不厲害,但找人,沒有任何一個家族能比得上,希望到時候你們兩個的家屬多接幾條腿跑,可千萬別那麽快讓我逮到……”

應家兄弟對視了一眼,雖然有所忌憚,但既然來了,就沒有灰溜溜自己逃走的道理,反正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又是一刀,不如搏一搏。

“哈哈哈。”利維坦見勢不禁鼓掌,極有興致一般:“很好很好,我就喜歡有挑戰性的。”

應明面色很不好,冷著眉目撇出一句:“小子,你得意的不要太早,如果我死了,我一定拉你墊背。”

“那也值啊。”利維坦更高興了,自眼尾都洋溢著興奮:“我這麽個人無親無故的,和你們兄弟共赴黃泉也算平等交換,但畢竟是你們先動手的,我多冤啊,這樣一來,我家族的人就有名正言順的由頭搞事了,那樣即便海拉想管也管不著,然後我的副會長就會盡數滅掉你們的家人,掌握非比斯的實權,看看,我一個人換這麽多好處,不虧。”

聽到這姜淮禪不開心了,撇下嘴角,一巴掌打在他腦門上:“你小子,當我是死的嗎?”力道並不重。

他瞪了眼自己養出來的不著調熊孩子,轉過頭對應家兄弟道:“不過,你不好奇為什麽你們的人還沒上來嗎?”

“看看下面就知道了。”淮禪有力的食指與拇指繃在一起,利索的一彈,掛在窗框上顫顫巍巍的玻璃碎立刻全盤脫落,隨後院中慘亂的打鬥景象清晰呈現在眾人眼前。

應家兄弟霎時間心也慌得漏跳一拍,溜向前幾步,不可置信的看著滿院黑色與墨綠分庭抗爭的景象,支支吾吾說不明白話:“這……我……今天,今天不是駐紮集訓的日子嗎?明明四個分支是一起去的!我親眼看到你的人還在駐紮地!基地這邊你還要防著寧蕭瑟,把人手都派出去巡視了,哪裏來的這麽多守衛?”

“呵。”姜老頭冷傲一哼,白眼翻得比誰都流暢:“你以為你的計劃瞞的很嚴密是嗎?那點小伎倆,留著騙騙自己吧。”

室內暗波洶湧,室外血雨腥風,都是在拼命的關頭,寧蕭瑟看準這個時機,拉起顧清梔就跑:“快走。”

“等,等等!”突如其來的拉扯奔跑讓她沒緩過神,鞋子不是自己的,本就不太合腳,這麽一來右腳徹底放飛自我,拔出一半踩在鞋後跟上,跑的踉踉蹌蹌。

寧蕭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姜雅醇的安全確認了,現在再不趁亂跑出去,那以後就永遠甭想出去了!

好在原路折回相比來時輕松許多,因為院內正在奮死抵抗,守衛們也都趕過去幫忙,根本沒人站崗巡邏,他們還是回到了乾伯的屋子,見他在房間側邊倚著窗簾,怯怯望著外面。

如果東分支的守衛防守失利了,那麽基地這些人,恐怕也難逃厄運。

寧蕭瑟看他可憐,本是想帶他離開這人間地獄的,但想了想,帶顧清梔走情有可原,要是帶乾伯走……一手拉著個小姑娘,另一只手拉個老頭子,這算什麽美麗畫面?

而且現在外面那麽亂,他根本分不出心來照顧兩個人的安全。

短暫的幾秒考慮時間,他想起自己的佩槍回國時並沒有拿,於是對顧清梔飛快的道了句:“等我,十秒。”

還沒等她問清怎麽回事,他便長腿一邁,一溜煙的消失在房間裏。

三步並作兩步,他跑上頂樓自己的房間,無暇顧及幾年未住人它為什麽依然幹凈整潔如初。他簡單環視一圈,找到自己的櫃子,取出一黑一銀兩把佩槍,一把是和雅醇利維坦他們小時候共同用的定制伯-萊-塔,另一把是他當上會長後的私人佩槍。

再回到乾伯房間的時候,不過十幾二十秒鐘,他遞過銀漆的那把,對乾伯道:“這個很輕,方便使用,您用來防身吧。”

潛臺詞兩個人都懂,這把槍,要麽是對準敵人,要麽對準自己,不論是哪種結果,在關鍵時刻都是命運最好的歸宿。

“希望您平平安安的,等事情結束了,我接您去中國,那裏,沒有戰爭。”可能是短時間內經歷的太多,連他這樣見慣生死的人說到最後幾個字時都有些微微哽咽。

乾伯由於年紀大了,樹皮樣的面龐外加深陷的眼窩,使濕潤的瞳孔看起來並不美觀,反倒臟臟的,顯得泥濘。

他幹癟的嘴張了張,那似乎是“好”字的輪廓,雖未出聲,但那場景看的顧清梔眼眶微紅,覺得即便是無聲,自那口中發出來也極盡震撼心靈。

兩個人告別乾伯,來到院前,正想著怎麽突破,可僅方才的言語片刻,局勢就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從方才勢均力敵的撕扯,到當下墨綠色守衛軍以絕對的優勢壓制,當下就已經出現了大部分黑色士兵被按頭在地上的情形。

“怕嗎?”他拉著顧清梔的手問她,卻不知這“怕”,指的是近日這些脫離正常生活的事件,是眼前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大場面,還是身側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他。

顧清梔手心兒裏蓄滿了汗珠,濕滑冰冷,她腦子裏一遍遍的眩暈、轟響,胸腔裏悶悶的喘不過氣來,心跳的也非常快,但牽著他,感受他相較常人更低一些的體溫,還有此刻那樹尖頂上月亮的皎白溫柔,不知為何,這些都能促使人變得勇敢。

她想給身邊的人溫暖,讓他如同正常人一般立身於陽光下,更想……再次牽他手的時候,觸到的,是他的無懼嚴寒。

於是她飛快而堅定的回答:“我不怕。”

縱使眼前的大場面她出生到現在從未見過,幾乎要嚇得癱在地上。

以前就聽傳聞說這些人個個都是狠角色,她沒見過也不了解,後來見過了,了解了,覺得不過如此,可直到現在她才徹底明白,這些人,沒一個省油的燈!

寧蕭瑟似乎也緊張了,將手指依次松開又握緊,醞釀了一下,忽然用他磁性好聽的聲音很謎之腔調的跟她說:“準備好,我們要跑過去嘍?”

雖然淡淡的,可……結尾這麽猝不及防的輕快起來也不知道是想怎樣,她想,也許是察覺到她的害怕,一本正經會將氛圍搞得更壓抑緊張,所以才故意這樣說的吧。

兩人在對視中緩緩抽離出來,雙手緊握,目視前方。

很奇怪,在那瞬間她竟從遙遠的門口處看到了未來的景象,仿佛披荊斬棘撥雲破霧後,自那扇門穿過,便能如魚越過龍門,騰空直上九霄,從此翺翔於天際,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阻礙他們。

“我數到三。”語畢,他喉結也隨著緊張的氛圍不由自主吞的咽了一下。

“一。”

榕城的風不曾變過,溫吞濕潤,拂得樹梢上葉子左右飄搖。

“二。”

偌大基地院子,中間豎著單爪落地騰空而起樣子的石鷹,栩栩如生到脊背的羽毛都根根分明,翅膀在騰躍時的肌理線條流暢有力,象征著無上勇猛與銳不可當的野性。

兩股勢力自雕像為圓心,分散在院子各處,糾纏扭打,在人們看來殘酷,在上帝看來滑稽。

“……三!”

短促的一個字結束,繃緊全身神經的兩人立即飛奔而出,挑著人群的間隙飛速擠過,那叫一心驚肉跳。

空氣中已有血腥氣彌漫,由於事件特殊性不宜過分張揚,所以在場並沒有人使用槍支,一時間仿佛戰爭退回到數百年前冷兵器時代,有用刀棍的,還有武器被擊飛赤手空拳相搏的。

“刷。”方經過此處,墨綠色有些接近部隊制服的守衛軍抄起短刀,刀刃緊貼著黑衣士兵的喉管滑過,猩紅在半空中撒得圓潤,弧度優美。

後側方還有守衛軍一邊將對方雙手鉗住,另一邊抓著頭發將他緊緊按在地上,黑衣士兵面部由於抵抗皺在一起,痛苦猙獰。

還有的你給我一巴掌,我給你一巴掌,隨即瞧了瞧彼此,不服氣的又將四條手臂纏在一起互相推搡,最後以守衛軍狠狠踩了黑衣士兵一腳終結,趁著對方驚嚇疼痛之際迅速一個過肩摔掌握主動權。

總之那瞬間眼前的景象變得特別緩慢,摔倒躺地被抽成好幾幀播放;飛揚出的血霧慢到形成均勻顆粒狀;哀嚎拉成低而長的聲音;金屬質地的刀劍落到地上,彈起,在空中優雅的翻轉,隨後又落地,發出清脆的響動;遠處風吹動的樹梢也靜下來了……唯有那慘淡的銀盤,從始至終便是不動聲色不急不緩,定定的卡在天上。

不過說來也怪,按理來說他們在院中穿過時不該沒人察覺,即便兩股勢力分庭抗爭,但他們身份尷尬,應該是兩方共同的敵人啊!

況且廝殺中眼紅起來,管它誰是誰,扯進來就是一頓胖揍,還能這麽恰好的給他們留出條路直通大門?

顧清梔在奔跑中也發現了,這事簡直就可以用詭異來形容!如果這些人看見他們沒做阻攔,倒也說得過去,可方才分明……分明是把兩人當空氣一樣,連看都沒人看他們一眼。

真實當中他們穿過的速度是非常之快的,可在她的感知裏,那過程漫長到仿佛度過一個世紀,就連耳邊呼嘯而過的氣流都扯出了實物質感。

終於,穿過千奇百怪各型各態,兩人沖門而出,飛快的跑遠,恨不得多長幾條腿逃離背後的萬劫不覆之地。

當然,他們沒有回頭,也就意味著他們並沒有看到建築頂層露臺上,那俯瞰眾生的身影。

他眺望著那兩個飛竄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視線內,藏藍色條紋帶著壓花的手絹將指尖莫須有的骯臟擦除,隨即精巧昂貴的藝術品被隨手一揚,從高空飄飄蕩蕩跌落至地面。

他回過頭,望著身後被守衛軍捆豬一樣綁著的兩個人,不屑牽嘴一笑:“這個位置,我寧願一如當年般拱手讓給他,也不會便宜你們倆。”

“唔……”中年男子被堵著嘴,掙紮著要起身,卻發出無助的悶響。

他不再看兩人,繼而轉過身,深沈的與皎月相對,聲音若有若無,低到連他自己都快要聽不見,他道:“沈其,我這一輩子,愧對你,愧對孩子,愧對世人,但今天,我無愧於心。”

這世上,還有許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例如,若是我恨他,提防他,為何又要把看家本領交給他呢?

如果把權勢看的比你們母子更重要,我便會把他的野心掐死在繈褓,怎能縱容他一步步變得強大?

如果真的狠到了極致,便不會在他露出端倪時故意示弱,節節敗退,我露出不甘、掙紮,只是為了讓他覺得自己真的勝了,贏得無所顧忌。

還有……他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孩子,他像極了我,雷厲風行,冷漠殘忍,乃至圓滑睿智比我要更勝一籌,但,他也學會了我的嘴硬。

我視他若親子,卻從未說愛他,兇神惡煞的在後面鞭撻他,用恨意驅逐他爬上頂峰。

而他,為了保護自己和親人,爬上那個位置,他說討厭我,恨不得我立刻去死,可在這些年裏,他從未剪除過我的羽翼,他當上這個會長除了自保,其餘只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他變得比我更強,只是為了在我面前得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證明。

所以,這些年喊打喊殺,到現在回過頭想一想,我要的究竟是什麽?錢財?權勢?地位?武力?這些或許是許多人費盡畢生力氣所追求的,但現如今對我來說……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在他做出那個決定時,第一時間我便知曉了,卻並不怪他,因為他遇到了自己的真愛,就如同我當年遇到了你,可這其中又有不同,不同的是那個女孩子很愛他,你卻並不愛我。

到底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活了這麽久,我竟也搞不太清楚了,可從和他的最後一次談話中,他說:我不想恨你。

我聽後突然怔住了。

我也不想讓他恨我,因為我曾和你說過,我要對他同雅醇一樣,都當成自己親生的來對待。

雅醇胸無大志,只想花花錢,取取樂,我只好供著她,不是辯不過她,而是不想辯,任由她在我身上,以她認為解恨的方式所取全部。

寧蕭瑟不同,他要顛覆的不止我所擁有的全部,而是整個家族,甚至維持了幾百年的家族勢力體系。

可我依然不想去阻攔什麽。

因為傻父母就是這樣,對付別人明明有許多手段,到了自己的孩子,一個下不去手,兩個也下不去手……

最後我決定成全他,畢竟……善惡有報,因果循環,我年輕時做了那麽多壞事,也該得到報應了。這樣,雅醇,寧蕭瑟,玉弦,還有玉弦的孩子,小清梔,他們都能夠得到幸福。

還是那句話,世上本無絕對的善惡,我不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也不想知道,我更不奢望他感謝我。

可此事過後,若是能親耳從他口中得知他不恨我,那,或許就是這世間,我做過的,唯一對的事情吧……

·chapter 139·舊聞

自地獄晃了一遭,又逃出生天的感覺,真的很難以言喻。

即便現在早已經脫離了基地的巡視範圍,他們還是不間歇的奔跑著,仿佛有了慣性般,短時間內都不敢停下。

跑著跑著,顧清梔和寧蕭瑟都累到氣喘籲籲,在致命危險消退後,兩人對視,不禁都笑了出來。

“好了,慢點吧。”寧蕭瑟累到氣息有些不穩,他扯著她的手微微一頓,速度這才漸漸放慢下來。

然顧清梔比他體力要差許多,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好在危險解除,眉目間的愁容這才消退了大半。

她是個很單純的人,開心就笑,悲傷就哭,有什麽情緒都會輕易顯現在臉上,現下一大難題已經解決,即便接下來要面對的麻煩更多,可從心理上,這一關過去了,其餘的就顯得簡單許多。

她擡頭看了看清寡的月色,懵懵轉頭問:“那……我們要去哪啊?沒地方住了。”

看她委屈巴巴的樣子,倦怠中透著乖巧,半點不似認識初始時那麽皮,不論何時何地都想調戲捉弄他。現如今一切變成這樣,看得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寧蕭瑟下意識擡手看腕表,後發現自己的手表早已經摘下了,換成了她的那條項鏈,於是幹笑著問:“是困了嗎?”

“還好,可就算暫時不困早晚都要睡覺的,我們總不能露宿街頭吧?”她的目光曾集中在他手腕上片刻,隨即轉瞬移開,因為他沒提,她也就識趣的沒敢提起。

在月色的朦朧映照中,榕城的空氣似乎夾雜著水霧,郊區建築稀疏,綠植遍布,基地附近更是方圓數百裏見不到普通百姓的居住氣息。

寧蕭瑟也正發愁這一點,來時是覃星言的人送他們過來的,由於不知道他們是否要出去,什麽時候出去,再者兩個人本身就是偷溜過來的,自然是越低調越好,在基地巡視範圍內搞輛車明目張膽停在那,那未免太過紮眼,所以便叫司機開車離開了。

可這荒郊野嶺的,進來已屬不易,要想出去更是難上加難,保守估計怎麽著也要走上一夜才算徹底安全,到時候怕是腳都累斷了,也不見得能看到人煙。

更何況顧清梔身子並不過分強健,腳力又不如他好,若說兩人今日要露宿荒野也是沒準的事。

正犯愁著要怎麽把這件事說出來,措辭既要將嚴重性闡述的清晰明了,又不能太過於正顏厲色,把她嚇到反而會起相反效果。

剛要頭痛,黯淡寂靜的小路上忽然湧現大股強光,緊接著一輛同夜色般漆黑的車子飛馳而來,猶如脫韁的瘋狗。

黑色轎車從兩人身後的方向駛來,很沒道德的用遠光晃得人幾近眼瞎,就在車與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給兩人一種錯覺,感覺這人怕是專門來謀殺的,深深一腳油門恨不得把指針飆到儀表盤之外,然後在這烏漆嘛黑的野外撞飛他倆……

顧清梔那瞬間在心裏連遺言都交代好了,但在即將要觸碰到的時候,大概四五米開外,車子猛地急轉,嘎吱一聲斜斜停在了兩人身旁。

青草被碾得只剩一把爛泥,地下還觸目驚心的橫著曲折的車輪印,結合著方才那聲音,比指甲蓋劃黑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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