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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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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就矗在眼前,徑直望去是偌大的主廳,卻沒有門,半敞著準備迎接主人為數不多的賓客。

寧蕭瑟在此處停了下來,爆花頭也猶豫的跟著站在外面,甚至連腳都沒敢越過那座建築內部的一分一毫,只是局促不安的停留在園內石磚上面。

顧清梔不解,心裏卻也萬分緊張,無措的向四下望了望,無意間與程思慕對視,他的眼眸同樣懵著,畢竟他也是中途才跟著寧蕭瑟的,對舊時這一塊的恩恩怨怨並不了解。

彼時,殘紅愈漸妖冶,盛大而隆重的鋪滿半片天際,絲絲暈暈向此端湧來。

他在巨大的建築前怔了半秒,隨即轉回身,面對身後皆屏息等候他反應的人群,反倒側了側,仰頭看天上的夕陽如血。

光芒刺的他不自覺的皺著眉眼,卻不猙獰,依舊自他俊秀的面孔中透著些許憂郁安靜的味道。

只聞靜謐的氛圍恍惚傳來句:“這樣好的暮色,如我二十年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聲音極低極輕,就像是只為自己而說。

曾經聽說過那麽句話,叫做,每個靠回憶而活的,都像個拾荒者。

風光無限如寧蕭瑟,他在任何人眼中都可以是驕傲的,不可一世的,但他那些回憶每次喧囂湧來,席卷內心,無一不是滿地狼藉。

他害怕著卻也期待著,身為顧清梔這種神經大條的人,與他接觸雖親密但認識時間總歸不算太久,就連她都察覺到了寧蕭瑟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的矛盾心理,一面是對種種件件重新擁有的竊喜,另一方面是拼命抑制自己喜形於色的自持。

顧清梔也不知道他糾結些什麽,但從所有人凝重的態度,以及之前聽聞各種版本的故事,想也明白,這種覆雜且可怕的環境背景,假設養出來的孩子和下屬太正常,那才顯得不正常……

他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卻並不是在害怕什麽,而是對往事的尊重。

過往的日子雖每一秒都不想讓人重新想起,但人和事,恩恩怨怨歸結在一起,不想重新度過是真的,可眷戀也是真的。

這種眷戀大致可以被為分兩種,一種是孩童時對世界的善意,就覺得無論生活過得辛不辛苦,無論誰對自己好與不好,自己日後始終是要去反反覆覆想的,懷念的不是某人和某事的本身,而是當年純澈天真的自己。

其二,也是她認為較為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寧蕭瑟的成功,假設他現在是另種活法,那便再也不會對過去那見了鬼的生活懷著珍惜的態度去看,不都那麽說嗎,失意的總會想過去的甜多些,而成功的人,多數會回憶起過去所吃的苦,這樣才證明這些年拼死拼活的努力是有價值的,從而對腳下走的路更加堅定不移。

不然怎麽會叫他這種不會回頭又懶得懷舊的人差點熱淚盈眶?見到什麽都深深的放在眸子裏去瞧,不忍心挪開視線半分。

真的就像撿破爛一樣,別人都不稀罕的,隨著時光任它流逝的,他卻每個都喜歡,都想拾起來寶貝一樣呵護著,面對起過去,他總是坦誠又卑微。

顧清梔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於是便把目光放的柔和,淺淺的,包容的籠在他身上。

很快便被他察覺,回過神來也望向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恍惚了幾秒反倒釋然,覺得在心愛之人面前不必偽裝,索性坦誠些也好。

他走過來微微俯下身,用僅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乖,回去等我,他們會帶你先到房間,結束後咱們一起去吃晚飯,好嗎?”

不好又能怎麽樣……顧清梔暗自嘟囔,邊拍掉他放來自己頭頂的手,悶悶在心底發牢騷。

總覺得他是有事故意瞞著她,要不然為什麽初次來到這個國家,第一次步入他從小生長到大的地方,他就要單獨行動呢?

究竟是要見什麽人?做什麽事?堂堂正正的也讓她一起不好嗎?怎麽還要將她當做一個外人區分看待?

目送他邁入內室,將一切殷切的目光隔絕在外,她也幽怨的轉過身,拎包小弟很是負責任,單是幫她開門打傘還不夠,此刻又低頭頷首的湊過來,用十分流利純正的倫敦腔向她匯報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借著幾分人生地不熟的心理隔閡,熟悉的人又不在身邊,就連原本還能混個半懂的英文也聽得稀裏糊塗。

她不自主的向後退了半步,眼中映現的陌生面孔盡是禮貌又麻木的樣子,此刻註視她的眸子一雙雙一對對,那種漠然和事不關己,打探,明明可以視若無睹,就依照往常一樣瀟灑的甩甩頭發走開,我行我素的做自己。

可結合她此刻的心境,不知怎麽,就像著了魔一般,那些目光皆化為刀劍刺痛她眼眶深處。

樓宇驟然變得冰冷,腳下石磚也過分堅硬,那蓮搖曳的也令人討厭,聲勢浩大的一座宅邸山一樣將她壓在下面,籠得見不到半分陽光。

該死的……

她恍然生出些被拋棄在陌生境地的消沈,想著要獨自面對這世界的棱角,只那一剎,莫名生出股厭世的沖動,從絲毫之甚迅速席卷遍全身,終於在程思慕關切的註視中煙消雲散,渾噩散退,恢覆眼中的神明。

他生的唇紅齒白的,小臉似玉雕琢般,明眸大而溫柔,但不知為何又透著股狡黠,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總能從中捕捉到壞意。

奈何他這壞卻不令人倒胃口,寸寸將人的好感拉到近而又近,滿滿的沈淪在他濃密睫毛圍繞著的浩瀚瞳仁中。

“怎麽了?”他懵著看顧清梔略帶恐懼的表情,顯得小姑娘愈發委屈巴巴的,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依舊湊近了擋在她和人群中間,明朗的揚著聲調問她。

顧清梔只是看他,擡眼,微蹙著眉,欲言又止,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人家跟你說話呢,倒是回一句啊?”

“他說要咱們跟著他去今晚落宿的房間,安頓好之後可以洗洗澡,看看電視,等大哥那邊的事結束一同和老會長用餐,覺得怎麽樣?”他語氣裏沒有過多遷就的意思,但貼心她聽不懂,還仔細的翻譯出來講給她聽,從中可以見得他的態度,自律,卻又抑制不住骨子裏散發的溫暖。

如若依照往常,他怕是早就賤嗖嗖的獻殷勤了,可自從在“地心引力”調戲失敗過後,得知她是個狠角色便本分了許多,再無某些特殊方面的招惹。

因為他敬重寧蕭瑟,也曾迷弟一樣追隨,後來兩人有了過命的交情,更多才是對他所擁有一切拼死的守護,像是不知疲倦追逐太陽本體的影子一般,有光的地方,自光衍生,必定有為了崇尚它而存在的影緊跟其後。

猶記起寧蕭瑟跟她提過六年前的程思慕,那個曾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小公子,上可呼風喚雨,高可摘星攬月,近乎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所在。

聽聞他出生那年,剛被推出產房,程父就大喜的宣布家裏公司上下員工自小公子生日這天工資翻倍,緊接著又一連幾天組織了多場派對慶典,活脫脫有天下大赦的氣勢。

他十歲那年,父親為著他的生日,斥資砸下整個海島給他辦生日宴會,游艇專機更是不下十數。

十八那年成人禮,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輛車子,定制限量款全球不多於百輛。

在那時,但凡認識他的人都不可能想到,現如今的他和當年的他竟是同一個人。

就連他偶有午夜夢回時想起往事,也拂去額上的冷汗感慨,原來自欺欺人的偽裝久了,真的會迷失最初的自己。

如同少年天真無憂,優渥清高,曾以為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

但諷刺的是,憑人的個體,去與世界相較,根本不值一哂,不管誰,什麽人,在覆雜交縱的社會體系與自然萬物面前,說撚滅誰,不過是一拖鞋拍向小蟲後的結果,毫無還手之力。

如程思慕自小的過往經歷,他當然不會想到有天,平靜的生活被打破,父母被競爭對手雇兇殺害,他雖已成人,卻仍是一字開頭年紀的稚嫩少年,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在他本就不熟悉的商界勉強立足。

出事那晚下了好大的雨,他永生忘不掉自己外出歸來時,全家傭仆的肅穆,他發絲還往下滴著水,被暴雨淋得落湯雞一般,想著媽媽又該嘮叨心疼自己,或許還會挨爸爸幾句寵溺的斥責,他自內心底湧現幾分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煩躁,腦子裏想了好幾種說辭去搪塞。

然而,都沒有了……

永遠都沒有了。

最初程思慕的世界是那樣單純安靜,他讀書、旅行、熱愛一切他所熱愛的事情,五好學生合著副白白嫩嫩的皮囊,顯得乖得很。

如若沒有這件事的發生,他順順利利畢業後也該是檢察官律師或是法官,但因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他沒念滿兩年就只好休學回家支撐家業。

論程家,在當地也是有名的世家,程父老來得其獨子,恨不得把他捧上天,但除去花錢方面較為惡劣之外,人品素養等其他方面的教育還是極其用心的,正準備著在他成人禮之後的一兩年,叫他進自家公司接觸事物,卻沒想還未來得及言傳身教,就發生了這種事。

程思慕聰慧,在上流社會成長的孩子對於經商這種事可以說是一點即通,又有家裏豐厚的資產留下來,不懂的做的不好的,暫且花錢請人即可,然後再慢慢的且看且學。

但如果世事一直這麽平坦就好了,哪怕程家遭遇的飛來橫禍是意外而不是人為,但在平息後慢慢步入正軌,那也算他不幸之中的萬幸。

不巧,正因為程家父母是被對頭公司雇兇殺害的,若是就這麽結束豈能善罷甘休?

在這之後,程思慕辛苦支撐的公司經歷了收購、挖人、買斷材料、惡意竊取機密等等,最可怕的是每天都會在家門口發現詭異的威脅信,各種惡心死人不償命的快遞包裹,甚至幾次逃過車禍、幾種相克食物疊加的中毒,狙殺,這以上的每種每件都是他之前從未涉及過的黑暗。

他也曾躲在床的角落裏抱頭痛哭,裹緊被子誰都不敢相信。

腦子裏充斥的無非是那夜大雨滂沱,連成線似的水柱奮力砸在地上,激起滿地的氤氳水霧,但卻怎麽都沖刷不掉他心中斑駁的血漬,就像他當時貼著皮膚被淋透的襯衫般,潮濕,陰冷,滋養的心裏發滿了黴。

直到後來,回國發展的寧蕭瑟剛在業界嶄露頭角,程思慕便誤打誤撞,將合作不小心談到了這尊不好惹的大佬身上。

他那時將近二十歲而已,只支撐了一年左右的公司,就讓他的外在變得少年老成,但實質還是怯懦單純的。

面對寧蕭瑟明碼實價標出的條件,他的奶油小臉驚愕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程度,邊在心裏暗嘆:沒錯!就是這種人!就是這種不守規則人的出現,才會屢屢造成人間悲劇的!

可他哪兒敢說啊……雖然畏懼,不可置信,但這樣一個人出現了,是他的求之不得。

於是他將全部身家性命都賭上,把寶無腦就壓在這個僅一面之緣的男人身上。

仇恨使人喪失理智,但慶幸的是,程思慕的運氣終歸是好的,他賭對了,並在手刃仇敵,吞並他的公司後,為寧蕭瑟做了件驚天動地的感人事兒。

因是在境內大動幹戈,必然也引起了各方面的註意,其中就包括寧蕭瑟暗中身份的死對頭,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程思慕挺身而出,將一切攬到自己身上,那大義凜然中透著的,其實是對現世的失望和無所追求。

事情發生的即刻,他也想過去死,一了百了多好,隨父母而去,那樣就沒有了任何苦惱和畏懼,可後來他從阿姨口中得知,父親臨終前最後的意願並不是求救或是保命,而是……想盡一切方法,拼勁全力的告訴程思慕不要回來。

事情不過幾句話就能概括完的:家裏後窗鉆進殺手,一刀斃命程夫人後屋子發生異樣響動,程先生雖是男子,但始終敵不過以傷人殺人為職業的殺手,在驚動傭仆並走過來的間隙,程先生喉管中刀,而後阿姨趕到,見到這種場面嚇得手忙腳亂,下意識抄起櫃子上的金錢豹裝飾防身,殺手不想多做逗留,跳窗而出消失在黑夜裏。

這時阿姨才敢壯著膽子連滾帶爬過去,探了下,夫人的氣息全無,很明顯是死透了,先生還哽著喉嚨,咕嚕咕嚕的血冒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波斯毯。

他十分艱難的告訴阿姨說:告訴慕兒,跑,跑的……遠遠的。

父親餘留在這世界上唯一的一點溫存消耗殆盡,他拼命的想要知道更多,卻無更多,當他再次回過神來時,早已淚流滿面。

所以他決定不死了,為什麽要死?為什麽父母要死?該死的應該是他們才對!

在日後的生活中,程思慕很努力的學各種東西,外在的,心靈的,他變得無比惜命,另一邊削尖了頭往象牙塔頂端去爬,他做每件事都毫無保留的花光所有力氣,畢竟弒父之仇擺在那,總是不經意間的刺激他要比別人做的更好。

可就這麽突然的,他全身心投入的報仇解決了,卻意外的感不到喜悅,而是喪失了活下去的目的和意義。

所以在警方調查這整件事的起因時,程思慕把所有數據、通話記錄、資產,都轉移到了自己名下,試圖把罪行都攬過來一個人承擔,是感恩,同樣也是求一解脫。

後經警方查明,當然,也是寧蕭瑟從中作梗後的結果,就是一年多之前的案子沈冤昭雪,給那些人追了罪,這邊也查清與程思慕並沒有直接的關聯,寧蕭瑟那邊的痕跡又摸不到,只好就此作罷。

也許此事在外人眼裏無關緊要,但由此事作為奠基,兩個人原本的純利益關系竟變得升華了,寧蕭瑟索性把事情全權交給程思慕打理,程家原本的公司外加吞並對頭公司,比之前闊氣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樣一來,程思慕也就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後面,近乎就是任由寧蕭瑟指哪打哪,毫無怨言,每次凝望他的時候都迸發出動人的星星眼。

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突然而生的,而是在漫長時光中的點點瑣碎,哪怕其中個別並不十分美好,但兩個依舊能相處的很長遠。

並且靈魂相契的人,他們通常不會認為對方很完美,更不是因為這個人好到無可挑剔才和他做朋友的,最最重要的是,即便彼此都再清楚不過對方的缺點和臭秉性,卻依然能夠包容原諒,指著他嘲笑一通,隨後轉身為他舍生忘死。

如同寧蕭瑟的冷漠和不容易相信別人,同樣,他和程思慕的交情也不是僅憑點滴片面。

驗證某些東西無需專家,在相處之久中便會自然流露,或是漸行漸遠,或是愈發形影不離,很明顯寧蕭瑟和程思慕是後者,兩個……心裏誠實,表面卻別扭的人,打著“利益合作各取所需”的旗號,做著親兄弟才有的不分你我的事。

這樣兩個人的相遇,在這個時代,顯得多麽可貴,又可悲……

所以當時,在那個失眠夜,她揪著寧蕭瑟講故事,在pass了小王子白雪公主等眾多睡前著作,他想了許久,終還是環抱著她細細講了關於程思慕身世遭遇,以及兩人過往的一些事。

除了哄她睡覺,更多也是為了讓她完整融入他生命中缺席的部分,從而更好的了解程思慕,以及寧蕭瑟身邊的人際關系。

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從各方面來分析,寧蕭瑟沒對誰太友善過,可講起程思慕總是過分柔和,不知是不是他口中所說的同情。

正巧她此刻面對著這張奶油小臉,她越看心裏越打鼓,越看越攻受分明。

於是在榕城最後一抹餘暉殆盡,黑夜即將降臨之時,兩人謎之對視,給不知情的人造成錯覺,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對呢。

結果她突然腦子崩弦,幽幽的,正經的盯著程思慕的臉吐出一句:“你是Gay嗎?”

·chapter 124·淮禪

榕城的夜,無關幾月之分,總是那樣苦悶,連應有的晚風也毫無蹤跡,暑熱壓著潮濕一絲絲沁在空氣裏,那虛無中似有薄而細膩的水霧,卻又看不見摸不著,用作憑添煩惱。

時間將近九點左右,寧蕭瑟才從會面中抽身,回房間同顧清梔待了一會兒,便去對面屋喊上程思慕,幾人前往偏廳用餐。

這樣一座宅邸大而空,之前按顧清梔想來,覺得像淮禪這樣的黑惡勢力巔峰怎麽也得前呼後擁,住處該造的像皇宮一樣,不是紙醉金迷就是要富麗堂皇。

身邊再放上好些人伺候著,傭仆不計其數,裏裏外外圍著的全是安保,飛在天上的跑在地上的甚至腳底下刨土的,各種高科技設施譬如雷達什麽的,豈不是要把他保護的滴水不漏?

可自打叩開這道門,眼前所見到的這些東西和她之前所想完全就是背道而馳。

他的棲身之所沒有任何物欲的盲目堆砌,甚至在她看來都沒有什麽特別值錢的,當然,以顧清梔這點閱歷,自是也看不出某些物品的內涵價值,她只懂得乍一看上去那些金啊玉啊的富貴相,對於其中一些擺設,或是出自名師之手,或是年代之久遠,再不濟用料也考究到世上僅此一件,這些,都是她絕對看不出的。

但憑她怎麽傻也感覺出來了,這座房子與裝潢它們本身的價值絕不會像顧清梔想的那麽單純,她只知道這座宅邸上上下下給人的感覺很清爽悠閑,看似一切從簡,卻又無處不失精致,像是隨處可見舒服隨便的氣息,卻又因它的主人平添嚴肅壓抑的緊張感。

如同後廳的竹制大搖椅,面對著整面墻的玻璃窗,陽光透過玻璃折射進來,直直打在上面,由於室內開著冷氣,就算受日光直射也不會惱人,只感覺溫溫的,舒服的想要瞇眼睛,可在這個地方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那樣做的,失態不說,她也的確沒有那個膽量和心情。

院裏和門口的花兒朵兒也是,它們由巨大雕花石壇盛著,本是最受人眼色的囚籠中花,當好在未雕謝前受人賞玩的角色便算了,可偏它們也要擺出不屑一顧的驕傲臉,一切都事不關己的樣子,只挺身炫耀自己的光華。

諸如此類的在這座府邸中比比皆是,當真讓人有種說不出的著迷,同樣也說不出的別扭。

她悶悶跟在寧蕭瑟身後,來時為他們帶路的小跟班早已不知所蹤,只能憑著寧蕭瑟的記憶,領著另兩個人前往專門用來會客的偏廳。

懨懨掃著一路過來的景致,她發現方才一同來的那些人都不在了,不知道是走了還是被安頓在別的地方。

橫穿整個建築而過,大部分都是在半開放風格的室外,頭頂是延出來的瓦片,身側是各個房間的窗子,腳下是用幾根支柱點撐起的木條空心走道,但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距離中,她卻沒有發現任何生人走動,當真是非常奇怪。

一直行至小路的盡頭才見到傳說中的偏廳,果然是偏到身後只剩半所空置的尾間,寧蕭瑟攜程思慕和顧清梔泰然的走進去,然而身邊和身後這兩個似乎都不太高興,他也不知是為什麽。

顧清梔情緒不好是由原有的,誰讓有些人遇事就自己跑上去,把她留在房間裏傻等,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他究竟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最氣的是他回來對此事只字不提,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造成種一切如故的假象。

可顧清梔就不開心了,並且表示絕不低頭妥協,氣鼓鼓的不說話,也不看人,勁兒勁兒的擰著跟他發脾氣。

但在生氣之餘,此刻人站在偏廳外,她在腦子裏也忍不住去描繪去勾畫,那個在口口相傳中幾度被惡魔化的人,整天叱咤風雲作威作福的老頭……他身為姜姨的哥哥,雅醇的爸爸,寧蕭瑟的養父,又是現存最兇勢力最廣的黑惡組織頭目,他……到底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的身份實在是太多了,而且憑想象,每個角色都是不同的,可被那股先入為主影響,她第一次聽說這個人是在鄭乘風口中,當時被描述的形象是極其惡劣的。在寧蕭瑟口中卻鮮少能聽到,就算有,只言片語中透露的也不是善意。

所以綜上所述,她已經做好了面見淮禪的心理準備,無非是眼如銅鈴,赤發虎須,胳臂赤-裸,左青龍右白虎,脾氣暴躁到極點,長相兇神惡煞,令人瑟瑟發抖。

想著,便又不自覺的縮在後面些,拽緊寧蕭瑟的手指頭。

月夜寂靜無聲,那束薄薄的光投在松的頂尖,一層層濾下來,最後極少數掉到地面上,斑駁錯落。

此刻周遭很靜,無意給人種“安全”的感覺,同樣,顧清梔對即將面臨的一切也毫無察覺。

她像條在溪水中順流而下的水草,幾乎就是隨遇而安,被命運所安排,別人讓她躺著她就絕不坐著,絲毫沒有自主預判未來事的能力。

所以此刻,盡管她腦子裏存了許多關於這個人很危險的想法,但卻只是膚淺的停留在表面,比如長相、相處,這之類,並沒有覺得會對他們在榕城這些天的生活,乃至今後的人生軌跡造成什麽影響。

可以說是很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甚至她都眼巴巴的瞧起面前這個人,一對巨大鹿眼動也不動的盯著他看,腦子裏卻絲毫沒反應過來這人是誰。

他個子不算太高,近乎寧蕭瑟肩膀左右,腰背很筆直,墨黑的發梳得不能說一絲不茍吧,但也十分利落。

他同樣有著深邃的眼,只不過與寧蕭瑟的類型相差甚遠,後者是鋒芒畢露的淩厲,連瞳仁折射出的光都透著精明敏銳,一望不見底般深不可測。

可前者就不同了,他生著對笑眼,卻不是假笑,而是真真切切的溫潤柔和,令人無法猜想他盛年時的魅力,想必一定因這雙眸有意無意吸引了許多小姑娘。

顧清梔眨巴眨巴的看他的眼睛,就連曾有一刻與他四目而視,都完全不會感到震懾,甚至從他的眼神中體會到了那股由時光釀成的慈愛,特別溫暖,甚至特別……感動?

她趕緊驚慌失措的避開視線,轉而投向高高的鼻梁,有些寬但卻不塌的鼻頭,微抿的唇,聽說生得那樣唇的人性子多數涼薄,她不知真假,只知道有那麽幾個恍惚,她從這副像是弱不禁風的身子骨上察覺到了想要接近的沖動。

他從裏到外散發著與世無爭,且絲毫不被世俗所沾染,就連袖子在虛無中搭著,都顯得格外飄逸潔凈,他的眼中沒有渾濁和深不見底,反倒如同清水溪般,只此一探,便看到或是石子或是有小魚游動,不染雜質。

他周身上下帶著書生氣,他投過來的目光關切又期盼,仿佛慈父般籠著兩人。

然後,顧清梔眼睛有些酸痛的瞥開,無意把目光拋的長遠,見到其身後裱著幅巨大的“懷善”,這才後知後覺。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就是……淮禪啊。

這和預想的一丁丁點都不一樣好嗎!

“坐啊。”淮禪眼中笑意更深,幾番細細品讀都沒找出做戲的成分,自然又寵溺的埋怨他:“在外面瘋那麽許久,回自己家吃頓飯反倒別扭起來了?”

於是顧清梔又在慌忙中抽空擡頭瞧了眼寧蕭瑟,見他依然面無表情,很容易被外在內容所欺騙的某人立即就覺得難為情,邊在心裏數落他太不應該了,不管心裏怎樣想表面還是要過去的,他如此直白的拂了人家的面子,對方還是這樣一個謎之男人,要是真有什麽不堪設想的後果可怎麽辦?他在為人處世方面通常不都是很處理得當嗎,怎麽今天反常到讓人不認識了?

來不及想太多,寧蕭瑟哼了聲,這才扯著顧清梔落座。

在淮禪也靠攏過來坐下的間隙,顧清梔方敢鬥起膽子環望四周,發現此處原本應該是間客廳,餐桌和布置都是後添進來的,倒也不十分突兀,敢情這了不得的老人家為了吃頓飯,硬生生把客廳變成了餐廳,還相較餐廳明亮舒適,果然像他一貫的任性作風。

“這位。”在註視中,寧蕭瑟偏頭,側手向顧清梔的方向,平淡卻很隆重的把她介紹給淮禪:“顧清梔,我的妻子,我兒子的母親,想必這些你通過耳目也了解到了。”

她在淮禪愈漸笑意盈盈的目光中稍微欠身,還了個笑道:“您好。”一邊在心中唾棄:誰是你妻子了?我又沒答應!沒有!

女孩子總是這樣,因為一點小別扭就恨天恨地的發誓再也不要理他,結果聽了點好話,開始還自欺欺人的表明她才不稀罕,然而心裏卻慢慢被腐蝕,變得美滋滋的,開始有種“終於”的感覺。

他繼而又介紹起程思慕:“他,姓程,程思慕,和我一同建立起展越的兄弟。”

果然,他給這兩個隨行的人都擡了身價,一個還沒結婚的轉了正,一個分明是在展越輝煌時期出現的貼了金,目的不單單是好聽而已。

首先在最重要的兩個人面前表明了心意,使得這兩人日後更加沒有心理隔閡的跟著自己。

其次,是堅定在淮禪面前的立場和氣勢。

反觀淮禪倒不是很在意這種小心思,端詳了幾眼程思慕,微微頷首示意就算打過招呼,隨即轉過視線盯緊顧清梔,雖說他那相貌和眼神並不駭人,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根據他的感人事跡及其名聲,顧清梔總覺得被他盯著,似乎也不是什麽高興事。

結果過了有半分鐘,害得寧蕭瑟都想立即站起身裹住顧清梔跑出去,但在這時,他啟口了:“嗯,是她悉心教養出來的孩子沒錯。”

“雖然,我不知道小姑娘你原來是什麽個性,也不知道你父母的脾氣秉性,但以現在的樣子、氣質、感覺,總歸是有點像她的,像,真的太像了……”

顧清梔聽得一臉懵,就連寧蕭瑟開始都是“瑪德智障”的眼神看著他,後來腦中電光石火間蹦出一個人,隨即就領悟了其中的意思,眼眸深處這才恢覆到以往的理智清明。

見她不解,淮禪又自顧自的將雙臂擺上桌面,手指輪番的輕輕敲打,閑話家常似得剛要跟她把話匣子打開:“你姓……姓顧對吧?顧什麽來著?”觸不及防的整段垮掉。

“顧清梔。”她不卑不亢的輕聲回答。

淮禪恍然:“啊……沒錯,我只是對你姓顧這件事印象太深刻了,一時還忘了名字,這事鬧得可不太好。”

“不過從正經的親屬關系上來看,就算你不和蕭瑟結婚,我們也是跑不掉的一家子。”他摩挲下巴:“論輩分,從你媽那裏,不對,應該說從你後媽那裏論起來,你也該叫我聲舅舅的。”

顧清梔頓時目瞪口呆。

事實上倒不是對於這件事表示驚訝。

姜弦的哥哥是顧承允死對頭這件事,她早就知道,當時確實感到懷疑人生過,但延伸到現在,那股吃驚早就消失不見了,她表示驚訝的緣由只不過是被那句“舅舅”雷到酥脆。

卻沒想這種反應被“舅舅”盡收眼底後,他也驚了:“這事,都沒人告訴你嗎?”

“我……我知道,您是姜姨的,哥哥?”就算再清楚不過,乃至想在心裏吶喊;別說你妹,你女兒我都很熟,但她還是心裏發怯的,只好把肯定句硬生生改成疑問句。

他垂眸,盛笑收斂了些,卻未完全消失,似有若無的啟口:“講真的,我是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的,堅決反對,可是……反對無效了。”最後他無奈攤攤手,屏不住無奈,失笑出聲來。

“我這個妹妹啊……誒,罷了,咱們還是準備吃飯吧,不說她了,這家夥現在可幸福著呢,也算證明她當初的抉擇並沒有做錯。”他將手臂拿下去,掃了眼腕表,估摸著時間還沒到,便又插了句話:“哎,還有件事你知道嗎,你後,等等,你喊她姨對吧,你姜姨最早的名字可不叫姜弦,她是後改的。”

不知道這種大佬擺出嘖嘖嘖的八卦臉是怎麽回事:“她啊,最早叫姜玉弦,因為父母寵愛她,就連名字都是按照族譜玉字輩男丁來取的,最後一個字出自錦瑟,而我嘛,雖然待遇是一樣的,但選的那個字真的是很令人生氣,土到我都不想直視,他們的初衷是好的沒錯,可名字這東西,誰自我介紹的時候還拖妹妹出來講寓意啊?於是後來脫離家庭,父母過世,我就毅然決然的把名字改了。”

“她見我改了,自己也賭氣把玉字給拿掉,那個字承擔著愛,自然也是許多束縛的化身,壓著她不能夠抵達向往的自己,而當我想要找她好好談談的時候,她不過是淺淺一句‘我不喜歡,想改也就改了’,自那以後,此事就再也沒被提起過。”

顧清梔很認真的盯著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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