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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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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裏的電話遞給顧清梔:“喏,你老板找你。”

顧清梔接過電話開始是詫異的,她沒想到許久都沒有關聯的雅醇會主動找自己。

捏著手機,她的內心有點覆雜,明明迫切的想要與外界接觸,可又怯怯的,被這些天的變故影響著,把自己封閉在蝸牛殼裏,縮著懶得搭理人。

姜弦美眸掃了她幾眼,轉而微微彎下腰,在一旁收拾起小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

雖然進來前顧承允囑咐過,可她卻沒什麽心思監視顧清梔,反倒有點睜只眼閉只眼的意思,對於這件事上,姜弦的態度似乎比顧清梔本人還心急。

她將聽筒放在耳邊,輕輕的“餵”了聲,透著滿滿的有氣無力。

“清梔,我聽說你病了?現在感覺好些了嗎?”那邊還是她瀟灑而張揚的性格標志,但這次卻並非風風火火,反倒是融入在夜幕之中的柔和,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是透著聽筒傳過來的只言片語,聽在顧清梔耳朵裏,剎那間,她居然莫名想哭。

她楞了半拍:“呃……啊?病了?”

冷不防被問懵了,她暗地裏連忙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姜弦,見到對方用眼神暗示後,才瞬間明白過來:“哦對,這些天身體狀況確實不太好,直到現在還有些不舒服呢。”

“到底是什麽病啊?沒去醫院看看嗎?自己硬撐著可不行。”雅醇那邊格外的靜謐,甚至一丁點細微的聲音傳來,這邊都聽得很明顯。

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沙發扶手的邊緣,不知道怎麽回答。

這些天自己與世隔絕,外面究竟都發生了什麽她不清楚,更不知道姜弦是怎麽向公司請的假,所以不敢亂說話,只能含糊其辭的應付:“季節交替嘛,平時穿的又少,莫名其妙的就病了,不用去醫院,沒事的,不過公司那邊,可能一時半會還……”

“哎,這次我可不是來催你的啊,前些天聽說你生病請假了,一連這麽多天都沒消息,擔心你,所以問一問,你就安心休你的病假吧,公司暫時沒你的事,等什麽時候身體好了再來上班,放心吧,不會被炒魷魚的。”

如果是放在平時,她真的請了病假的時候,聽到這番話也許會感動到哭,可現在卻有些欲哭無淚。

也不想想現在這種局面是誰造成的?還不是某個坑女兒的人搞出的幺蛾子!

“嗯,謝謝姜總,我會爭取早點好起來的,然後繼續奮鬥在工作崗位上!”她吸吸鼻子,把暗夜中彌漫的矯情連同那股酸澀一同抽走,幾句話之間,木訥多日的臉上也緩和了許多,掛上一絲虛弱的笑容。

“都說過別再叫我姜總了,讓我把臉放在哪裏啊?”聽見對面傳來的玩笑,雅醇也漸漸平和下來,開始她還擔心的不得了,以為顧清梔是出了什麽狀況,現下得到答案,心裏踏實了很多。

兩個人你來我往的聊了一番,雅醇打消了顧慮,這才準備掛電話:“好了,知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你生著病,不打擾你了,別熬夜,早些休息。”

“哦。”她悶悶的答了一聲,雖然沒有生病,但對於別人的關心,她還是懷著感恩的。

原本雅醇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顧清梔也聽明白了,剛準備掛電話,可不知怎麽的,那邊突然急迫的傳來一句:“等等,先別掛電話。”

“還沒掛……怎麽了?”她納悶,還以為雅醇落下了什麽重要的事沒說,於是聚精會神的繼續聽著。

這時雅醇卻支支吾吾了起來:“那個,我,我想……”

顧清梔滿頭問號:“怎麽啦?還有什麽事嗎?”

“我……”雅醇怔住了半句話的時間,才重新恢覆原本的語氣,用肯定句交代了聲:“明天我過去看你。”

這一下她更懵了:“什麽?明天?不行啊姜總,哦不對,雅醇,你不是很忙嘛,不用麻煩了,我只是小感冒,好的很快,真的不用過來看我了!”

沒錯,那根本不是個疑問句,而是肯定句,根本不容人拒絕,說的好像直接就要殺過來一樣,她當然要急了,畢竟是裝病,怎麽可能不心虛……

“你別推辭了,明天上午我就過去,等到了你就明白了。”就這樣不由分說的就定下了日程,不愧是姜雅醇,性格果然夠直接火爆。

她捏著電話立刻竄了起來,情急之下,以一種十分健康且洪亮的大嗓門對著電話叫囂:“別啊,我……哎不對!你又沒我家地址,你知道我住在哪裏嗎?餵?人呢?”話還沒說完,那邊就掛掉了電話。

“怎麽掛掉了!”她憤怒的將手機大力摔在床上,此刻內心裏真的很想死……

姜弦轉過頭正在看她:“什麽情況?”

“姜姨,我老板明天要來看我,老板要來看裝病的員工,我覺得好折壽啊!”她把手指插在發從裏,鬧心的來回搓著。

姜弦停下手裏的動作,轉身過來:“那她……等等,不對啊!你不是說她不知道我們家地址嗎?”機智如姜弦,雖然在慌亂之中,也很能抓請重點。

“哎!對啊!”她恍然大悟一樣拍了下手:“她不知道咱家住哪!”

“那要不要發給她?”

顧清梔陰險臉:“才不要!我傻啊?她找不到更好,原本我就不想讓她來。”

“你啊!”後媽戳了一下她的腦門,無可奈何的笑:“那早點睡吧,爸爸那邊,我再幫你想辦法。”

她指了指手機:“那,那我可不可以……”

話還沒說完,姜弦就好像能洞察到她的心思一樣,堅決的搖了搖頭,把手機從她手裏抽走:“不可以。”

“為什麽!”顧清梔立刻皺起眉頭:“你不是說要幫我的嘛?”

姜弦正色,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你以為你打給他,你爸爸會不知道?”

“乖。”她摸摸顧清梔的臉:“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如果現在就沈不住氣,就會功虧一簣。”

“可是……”她還是抑制不住心裏那份滋長的思念,將手伸向姜弦。

可剛從皓齒中蹦出兩個音符,就聽到門口有騷動的聲音,房門在寒暄聲之中,被打開了。

迎面撲進來一股室外的清新氣息,合著這股氣息而來的,是一個高大英俊,穿著黑制服少年模樣的男人。

顧清梔擡眸看了他一眼,雙眸飽含各種覆雜的情感,已然一副秋眸溫膩,瀲灩流光的樣子。

然後,她帶著那副我見猶憐的可人兒模樣,幽幽的從嘴裏吐出一句:“大晚上的,你來幹嘛?”

“我……”鄭乘風瞬間語塞了,一臉“明明那麽深情,你卻不按套路出牌”的尷尬。

姜弦嫌棄的白了她一眼:“這孩子,人家鄭警官特意來看你,你就就這樣對人家啊?”

“我又沒要他特意來看我。”好多天沒有碎冰冰的音訊,顧清梔心裏塞塞的,扭著小身板眼睛都沒擡,悶悶撂下一句,就把背影甩給二人,爬上自己的床,鉆進被窩裏躺著去了。

其實她不是針對誰,只是處於這種時期,鄭乘風的到來,無疑是為她和寧蕭瑟的感情雪上添霜,因為她心裏清楚,其實顧承允更看中的是鄭乘風。

姜弦無語的聳聳肩,對鄭乘風笑笑:“我先出去了,你們年輕人聊吧。”

他禮貌的微笑,對姜弦微微頷首,目送她出門。

在她出門後,並沒有將房門關緊,而是自然的半敞著,畢竟孤男寡女夜深人靜……雖然兩個人目前還是純革命友誼,但也是要避嫌的。

這時屋內只剩下兩個人,鄭乘風長腿邁開,三步兩步的走到窗邊,伸長手臂,將窗簾分別掀開到兩邊。

夏的夜幕濃墨重彩,人們更願意在這種時節撒野作樂,曝露出來的除了皮膚,還有那些只能在炙熱裏融化的七情六欲。

在繁華中心的十二層俯瞰下,榆城的燈火繁華猶如白晝,璀璨絢爛的燈海匯合成一條壯闊的洋流,極度震撼人心,夜的神秘融合在一片迷離中,二者相互襯托,讓人寧願沈淪至此,也不願歸位到理智而正常的白日,這便是大都市之夜的魅力。

鄭乘風立於落地窗前,高挑的身形被底下的萬千星襯托包裹,謎一樣的誘人。

她聽到拉窗簾的聲音,從被子裏“撲騰”一下轉過頭,緊著眉頭不滿:“有病啊?拉窗簾幹嘛?”

他訕訕看了眼窗外,正義凜然的答:“光明磊落一點,咱們這樣不好。”

顧清梔白了他一眼:“咱們哪樣了?鄭警官,你未免太敢用詞了吧。”

揶揄之後,她話音落下的時候,猛然想起些事情,心頓時咯噔的沈下了,笑顏漸漸消散,自己轉過頭,縮在被子裏,又換上一副心事重重。

他一步步走來,微微俯下身,蹲在她床前,那雙腿修長而筆直,此刻被勁黑色特種軍隊制服包裹著,顯得更加有型,其中一條微微彎曲在身前,另一條腿的膝蓋輕點地面,十足的深情範兒。

因為他個子實在高挑,蹲在她床前還要微微彎下腰,才能和她湊得更近。

顧清梔緘默,她仿佛一個俄羅斯套娃,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張圓圓臉的輪廓,蜷曲的側臥著,大大的鹿眸此時卻無神,呆滯的目視空氣。

他的容顏近在咫尺,好聞的洗衣粉味道像是花香的,清新又沁人,而此刻顧清梔才發覺,原來人的感官真的每一樣都不是無用,眼睛可以註視著他容顏,耳朵聽著他磁性的低語,鼻腔裏湧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雖然這種味道不是他自身散發而出的,但長久以來占據在他周身,隨著他出現而散發,長此以往,就自然成了他的一種專屬味道。

而鄭乘風凝視著她,也無言,就那樣望著,小心翼翼的在她跟前,時間流轉了許久的樣子,他才輕輕啟口:“我聽說……你病了?”

簡單的一句關懷,把她的思緒瞬間打亂,有種堅硬被藏在記憶深處的碎片所擊敗,順著那縷溫暖,一路而下融化那層寒冰。

她偏過頭,橫了他一眼。

剎那間,她發現自己還是狠不下心來與他決絕,畢竟往事那樣肆意喧囂,總不能因為喜歡一個人,而去討厭另一個人。

但無奈的是,偏這兩個人又這麽的水火不容,一個代表著極度的正義,一個隱匿在黑暗之中,好死不死,她偏向正義的一方,卻也偏愛黑暗的一面。

顧清梔身子在被子底下輕微動了動,反問他:“老警察給你通風報信了?讓你來刷好感?”

“咳。”他幹咳一聲,將頭尷尬轉過一邊,然後弱弱解釋道:“是偶然提到的,擔心你,就來看看。”

她挑起眼眸,兩人的目光突然遇上:“那你看我的樣子像是生病嗎?”

鄭乘風眼珠動了動,嘴角斜斜掛上絲笑,柔軟的唇輕吐:“相思病。”

·chapter 91·棋子

與鄭乘風講完前前後後一系列的事,她盤著腿,身上披著被子坐在床上,滿臉求助的望著他。

當然,這些事裏當然不能包括寧蕭瑟和綺山那些她了解到的機密,只是把顧承允知道寧蕭瑟有個孩子,而且把她軟禁的事誇大,並且在其中增加了許多她可憐兮兮的成分,希望能因此觸動到他那根不正常的神經,腦子一短路,大義凜然的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顧叔那邊包在我身上。

然而!鄭乘風既然年紀輕輕便能位居隊長,華北區首屈一指的警界精英,那豈是一般的老奸巨猾。

他手指摩挲著下巴,在屋子裏踱步,一邊低著頭陷入沈思。

她見著鄭乘風不停的瞎轉悠,頓時鬧心了,嚷開嗓門吐槽他:“我說你能不轉嗎?坐下來好好商量一下行不行?把我頭都轉暈了。”

他腰帶束的略緊,一雙長腿在身材比例中顯得尤為占分量,幾枚所屬隊伍的徽章安靜的嵌著,更襯他颯爽俊朗,邁著邁著,他停下腳步。

“其實。”他深思熟慮後,良久,才莊重認真的吐出一句:“我覺得叔叔說的很有道理。”

“W!T……F?”顧清梔開始懷疑人生,東皇太一式將手插在袖子裏,移不開目光的瞪著他:“那之前的計謀我是跟鬼談的嗎?”

他面露窘色,過了好一會,走到她跟前:“我想過了,清梔,要不然我們還是見好就收吧,他的性格太過陰晴不定,又暴虐成性,我擔心你和他相處久了會……”

“會什麽?”她被這句話燃得,瞬間生出幾分氣惱:“付出了這麽多努力,難道你想讓我前功盡棄?”

只是短短的那一刻,她卻在腦子裏想了很多,像是老電影鏡頭的回放。

當初是誰慫恿自己去接近他?是誰當初花費所有口舌,動用一切能左右她的人、話,把她往那個世界裏推?

現在又來說這些,那當時他的腦子裏又在想些什麽?

也許是因為此時此刻,她心裏的天平已經從一邊傾斜到了另一邊,事物和心境都變了,那麽很多原來站在鄭乘風那邊的,如今也悄然發生了改變。

“你說要我幫你,好,我義無反顧的去了,那既然你現在口口聲聲說他是壞人,他暴虐成性,種種不好,請問你當初幹什麽去了?你是怎麽想的?”

鄭乘風啞口無言。

雖然有時候他也後知後覺的懺悔,覺得自己那時一定是鬼上身了,才做出這麽荒唐的決定,但怎麽也沒這麽直接的曝露在明處。

今天猛然被她毫不掩飾的直指,一剎那鄭乘風的心沈到谷底。

原本他以為自己那些內心活動她不會察覺,或者不會去向著不好的方面去想,但現在開始不一樣了。

也許,從槐城那個決定開始,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她條理清晰的跟他辯論:“如果這個計劃開始就失敗了,寧蕭瑟對我表示不屑,那麽我放棄與否並不成問題。”她挑眸:“可現在問題關鍵點在於,我想全身而退,寧蕭瑟會這麽輕易放過我嗎?他會就這麽妥協?”

他陷入沈思。

“這是你教過我的,爸爸一早也教過我,所有人都教會我明白這個問題,這世界,不是你一廂情願就可以擺平任何事的。”

“我從融入到他的世界那天起,就已經無路可退。”她聲音淡淡的,卻異常的平靜理智,說給鄭乘風聽的,同樣也是告訴自己的。

他堅毅如磐石的身形也略微晃了晃,眼眸中似是有東西在閃爍:“這次,我是真的做錯了,這是我半生中最後悔的決定……”

面對此情此景,說不動容是假的,畢竟生命中幾個最重要的人,同時牽扯到了一件事中,而且還不是站在同一邊,相信沒有人能做到不糾結。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低著頭垂眸瞄準地面,她輕聲呢喃道:“可我不後悔啊,真的不後悔。”

“能幫上忙我一點都不後悔,幫爸爸,幫你,幫所有人,這個決定……正確無比。”語畢,她欲言又止,其實還有一個幫,她並沒有說出口。

那就是她直至今日,仍然堅信不疑,那樣一個舉世無雙的人,絕不會罪無可赦。

空氣一時凝結的寂靜無聲,在場兩個人看似推心置腹,卻都各懷心事。

終了,鄭乘風訕訕擡眸,反覆吞咽了幾次,才鼓起勇氣問她:“那等一切塵埃落定後,你,你……”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也沒說出來。

說了怕高估自己在她心裏的位置,從此尷尬到連朋友都沒得做,現在關系已經夠僵了,再僵,可真要老死不相往來了。

可他又想,如果不說,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再遲一秒,也許就是天翻地覆,原本屬於他的,往後更是連一分一毫都不會留下了。

“那等所有的事都結束後。”他咬咬牙:“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話音落下沒兩秒,兩個人都楞了下,面面相覷。

一個被對方說的話嚇到了,另一個被對方聽到自己話嚇到的反應嚇到了。

顧清梔短暫遲疑後,心如死灰的閉上雙眼。

何必呢?如果早這樣說,何必發生這些事情呢?她不會去帶著目的接近一個原本印象不好的人,更不會以幫助一個人為由,理所應當的靠近另一個人。

因為她內心裏一直沒有明確的答案,只是猜、期望,和奉獻。

她不可置信的用一對鹿眼盯著鄭乘風,蹙上眉頭:“你,你的意思?”

“或許,在我們認識的這些年裏,你有過一點點,我是說或許……”她又強調了一遍,然後才小心翼翼的問:“有過一點點,對我的好感嗎?”

朦朦朧朧。

但就算她不說的那麽直白,鄭乘風也明白。

此刻他心情十分覆雜,不是滋味的開口:“有,不止一點點,是很多,很多。”

以友情作為開端而滋生的愛情總是這麽不明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段情感發生了變化,更不清楚這種依賴和喜歡,到底是友情還是愛情。

就好像是一種犯罪,你無法判斷對方是否也有超越友情的其他感覺,卻一直在相處中散發著不純粹的愛,連自己都覺得齷齪而骯臟。

所以當那句很多說出來以後,顧清梔就哭了。

開心,欣喜,其中還夾雜著悲痛,無可奈何,千百種極其覆雜的情感匯聚成酸澀,湧出眼底。

因為此時此刻,全世界都在告訴她,原來自己所寄托的滿心歡喜並沒有付之東流。

那些年心心念念的好感終不得成,最終就積壓成一種執念,知道不會有什麽結果,也不奢求得到什麽結果,就像是長此以往後,愛一個人,變成深入骨血的習慣。

今天猛然得到這樣的答案,像是枯渴瀕死之木浸透一汪清泉。

但一切都為時已晚,樹木早已經在無盡的等待中死去,最後這汪清泉終於等來了,可,又能如何呢?

哀莫大於心死,悲莫大於無聲。

她屏緊呼吸,生怕自己一個用力,就會將那只情緒的野獸爆發出來,她一字一句道:“我曾經對一個人的愛,也是很多很多。”

他楞住,擡頭,註視著她,這時顧清梔才發現,原來近在眼前的鄰家少年,其實是她永遠觸碰不到的遠方……

她聽慣了很多人說,愛的錯覺只是一瞬間才有,而平淡無奇才是永恒的維持,現在她知道這是錯了,大錯特錯。

她一直以為鄭乘風是她的觸手可得,可剛剛的瞬間,她腦子裏突然電光火石冒出一個想法,那便是——那個大男孩,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一條平行線,看似相同軌跡,可卻永遠不會有任何瓜葛。

其實有些事,假象才是永存的,剎那生出的那個念頭,才是真相。

鄭乘風聽了她的話,也驚住了,原來這些年兩個人的心意其實是相同的,好感相同,思慮相同,就連覺得“說破連朋友都沒得做”的想法都是相同的,兩個人誰也不去捅那層窗戶紙,以至於如今陰錯陽差。

“那……現在呢?”他索性釋然,既然兩個人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那不如將事情追問到底。

她茫然:“我不知道。”頓了頓,想想,才繼續接道:“或許,改變了些什麽。”

對一個人很多很多的愛,看字面意思來理解,從前和現在的變化確實只是改變了“些”,是從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字之差而已。

可這一字之差,鄭乘風卻沒領會盡其意,反而在心裏又萌生了些希望,星星點點般將漆黑一片再次燃起光芒:“你若不願意再繼續,我幫你擺脫他就是了,在我身邊,他絕不敢動用那些勢力來糾纏你。”頓了頓:“可……如果你還是想追尋一些真相,那麽,等一切都塵埃落定……”

顧清梔強忍住心臟病突發,雙手捧著心臟暗暗的深呼吸。

其實她早就猜到鄭乘風想說什麽了,因為這些話,在槐城第一次談及這個問題時,她就已經隱隱約約的聽到了。

“等一切塵埃落定。”他立於窗前,萬家燈火,千百條縱橫交錯的光源襯著他的容顏,眉眼,嘴角,發梢,連耳朵的輪廓都是溫柔的,他輕輕道:“就回來我身邊,好不好……”

很辛酸,他用了“回”。

難道說曾有一刻,在他心裏,自己是屬於他的嗎?

“如果沒有這些事情,可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鄭乘風自言自語般,垂下眼眸,暗自呢喃,像是冰川之雪的融化,滴滴答答落在花瓣上:“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一個人,在心裏逐漸演變成一種不可或缺。”

“想看到你笑,無時無刻都會想起與你相關的事,不希望你難過,更不想看到你與其他異性走的過近。”

“我會抑制不住的去嫉妒。”

“天知地知,我深藏一份愛到我自己都發覺不到的地方,可最後,我真的怕因為藏得太深,而失去你。”

說完這些,他挑起眼眸,笑了笑:“但我說這些你不要有負擔,愛於外人是自私的,但對於所愛之人都是無私的,對你好,我心甘情願,至於那件事……我承認是我不對,我頭腦一時發昏,你放心,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繼續了,只要你說你夠了,不管成功與否,只要你全身而退,毫發無傷,我依然站在你身後,在你觸手可得的地方。”

感人,的確很感人,面對無私的愛,試問有哪個人會不動心?

可顧清梔感動歸感動,另邊也不禁在心裏苦澀一笑,人啊,嘴上說愛誰便是真的愛誰嗎?

想來想去,歸根結底……還是愛自己更多些吧,不然為什麽會產生那種想法呢?讓心上人去以身試險?

譬如顧清梔,當她愛一個人時,哪怕一時一刻,一分一毫都不想讓他受傷,自始至終都不會有那個念頭出現。

而鄭乘風不愧為眾人所敬仰的業界巔峰,他這一路走來,比他資歷深的比比皆是,能支撐他通往至高無上的除了本身的實力,計謀與野心也在其中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

一如當下的情形,在兩者他都未曾擁有的前提下,江山美人相比,二者兼得最好,若不能,退而求其次,得到其中的一個,也是他賺。

尤其是美人有心,而江山無心,一個是有自主意識的,一個是沒有自主意識的,美人也許有天會離開他,可江山若得,便永遠不會背叛他。

所以,從近期發生的事一路走來,她想明白了許多,倒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負擔了,一個是清晰明確的愛人,一個是清晰明朗的朋友,愛情和友情是不一樣的,她再也不會因為更愛誰多一些而糾結了。

於是她扯開嘴角笑笑,仰起頭註視著那個曾經的少年:“我明白了,盡我所能吧。”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這種性子直爽不經大腦的人,說話也開始模棱兩可起來,可能在成長過程中真的會瞬間讓人明白很多。

那便是,有種愛情,是除了自己之外,全天下他最愛你。而另一種是,全天下他最最愛你,包括他自己也排在其次。

二者沒有誰對誰錯,這些都是愛情,只不過一個是處於現世安穩裏的甜蜜,沒有什麽能構成威脅,兩個人你儂我儂,度過此生。

而另一個,從小在危機四伏中淬煉而出,或許他沒有多浪漫,也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這樣的他懂得時刻護你萬般周全,當危險降臨,他拼盡全力,哪怕犧牲自己,也要讓心上之人毫發無損的活下來。他的愛情,要麽不出現,一旦出現,就是專註而忠誠的永恒。

很慶幸,她真的很慶幸,可以成為一個人專註而忠誠的永恒,他是那麽的渾身鋒芒,不願意相信別人,也是那麽優秀,所以,命運帶給她這樣轟轟烈烈的眷顧,那麽他周圍那些刀山火海,又有何難呢?只要一個人能成為你的信仰,就算所有人都反對,所有人都在對你說,這條路布滿荊棘。

那又怎麽樣呢?刀山火海,遍地荊棘?咬咬牙,踏過去就是了!

鄭乘風捕捉到她眼眸中的光亮,那是從他進屋後從未有過的清明,不知道她內心有這麽多豐富的想法,只是單方面結合了自己和她的談話。

少年以為,少年自以為,他得到了一切,也得到了所愛之人的心,所有的結局都已塵埃落定,可不知怎麽,這夜明明如此沁人,月光如此皎潔,卻是往後回想起,他記憶裏最昏暗的一個晚上。

幾番言語後,夜也已深,鄭乘風告辭了,腳步帶著輕快。

他和顧清梔已經計算好了下一步的對策,並且答應了她,幫助她在顧承允那裏從中調和,重新回到寧蕭瑟身邊。

他原以為一切都是計劃,月亮還是月亮,太陽依舊是太陽,卻不知道自己正親手把心愛的女孩向著死敵越推越近。

他走後,顧清梔也睡不著,心裏又忙又亂,起身打開電視,將自己的養樂多在茶幾上一字排開,擺好,準備要一醉方休。

她蹲坐在軟糯的地毯上,靠著床邊,隔著屏幕的花花綠綠,視線卻能透過熒幕,飄得老遠。

她之前從不知道,原來愛一個,是這樣的身不由己,且艱辛重重。

·chapter 92·久別

早六點,顧清梔伸著懶腰,將窗簾掀開一條小縫,俯瞰清晨裹著透明水珠的大都市。

曾有那麽一剎那,她仿佛覺得自己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每天六點起,八點睡,喝茶遛鳥釣魚下棋……人生愜意。

自私一點想,如果這一輩子都有人這樣養著她,永遠不用工作,不用為生計發愁,她才懶得拼了小命的去賺錢,但良心所迫,啃老兩個字貼在腦門上,心理也好名聲也罷,在她這總歸過意不去。

嘴裏叼著姜弦端進來的面包片,她倚在窗邊,看著逐漸放的晴朗明亮的天空,有時真的很想……自己是只小鳥,飛來飛去,無拘無束,雖然漂泊,但自己想見的人,撲騰撲騰翅膀,就可以去見他,而不是在這裏自怨自艾,隔著玻璃望眼欲穿。

吃完早飯,已經坦然接受吃軟飯事實的顧清梔閑情逸致的擺了盤棋,托腮冥思苦想。

好久沒這樣靜下心來做一件事了,記得下棋這種事,在記憶裏追溯到最近的一次,還是小學時的興趣愛好小組,這下忽然拾起來,莫名有種思緒萬千的感受。

雖然用姜弦的話來說:下個五子棋瞧把你能耐的,還多愁善感起來了!

但她還是堅持而倔強的認為,就算是五子棋……也是很有學問的!

就這樣半玩棋半發呆,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三個小時,她這才後知後覺的體會到什麽叫——如魚得水光陰似箭,不如己願度日如年,這玩起來消磨時間,眨眼間一個清晨便過去了,不比工作時怎麽盼也盼不到時間的盡頭。

大約早間新聞結束的時候,她恍惚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等等,好像……不是恍惚。

是真的有人來了!而且這聲音鉆進她耳朵裏,還讓人感到異常的熟悉。

於是她一個掃手將棋盤撥亂,“騰”的起身出去看熱鬧。

“您是?”顧承允晨練結束,剛到家沒幾分鐘,突然聽見敲門聲,開了門一臉懵。

來者是一身的高定小西裝,剪裁得當外加她身材精致有型,十分有型的業界精英模樣,但莊重卻並不顯得死板,些許優雅,些許女性散發出的柔和,給人一種特別想要親近的感覺,她微笑,揚了揚手中的花束:“叔叔您好,我是姜雅醇,清梔公司的同事,聽說她病了,特意過來看看她。”

顧承允垂了垂眸,將身子側開讓雅醇進來,一邊極為禮貌道:“她是一點小病而已,只不過來的急,身體有些承受不住,還麻煩你們記掛著,過來跑一趟。”

“不麻煩。”雅醇乖起來,真是各種年齡段通吃的樣子,就這幅好孩子架勢擺在長輩面前,別提有多放心讓自家孩子跟她一起玩了。

她眼珠動了動,立刻接道:“平時我們關系最好,本也應該來看看,而且這也是公司的意思,恰好我知道地址,就被派過來了。”

公司的意思,還不變相代表這位老板的個人意願?但顧承允又不知道她到底處於什麽職位,假公濟私說是公司讓來的,總要少一些麻煩和猜疑。

顧清梔揉著眼睛邁出來,突然看到雅醇站在門口,嚇得差點摔在地上,一個轉身飛快躲到了墻後,那身手矯健的,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樣子。

雅醇的眼神鷹一樣銳利,其實在她出來的那一刻,雅醇就已經看到她了,只是當時和顧承允交談,抽不出空來問候,誰想到這傻子居然還欲蓋彌彰的躲開了。

姜雅醇揚揚嘴角無奈的笑,看著顧承允淡定的接走花束,重拾起心情輕快道:“叔叔,清梔的房間在哪裏啊?我想去看看她,陪她聊天解解悶,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她休息。”

墻後的顧清梔一臉無奈……她根本沒病啊!這上哪說理去?

正當這時,姜弦從廁所間洗漱好,素面朝天著張臉,正用毛巾擦拭,到了她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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