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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合,寧蕭瑟,敗北——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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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著步子,沒有顧忌身後父子神同步的疑惑神情,木訥的收起笑,傻了似的徑直走過去癱倒在沙發的犄角旮旯裏,滿臉頹廢,好像身體被掏空。

寧小奧爬過去戳了戳她的臉蛋,然後轉過頭用軟蓬蓬的小嗓音告訴寧蕭瑟:“爸爸,咱們家的兔子傻掉了。”

“她大概還在夢裏。”他輕掃了眼沙發上披著人皮的兔,繼續用浴巾擦著頭發。

“令人發指!”顧清梔猛地一個挺身炸起來,把跪趴在她身邊的寧小奧嚇得激靈,一仰頭摔得翻了過去,整個人在厚地毯上打了個滾,這小家夥還沒顧得上起來,匍匐在地上,不明覺厲的回頭望著她。

她跳下來劈裏啪啦的指責:“你說你好歹一個掛名優秀企業家,也為政府為人民做點貢獻好不好!自己圈著那麽多錢在家,它能組合變成阿拉伯飛毯帶你遨游世界嗎?你就不能發發你的善心,動動你的小手指,建個線路造福一下百姓嗎?還害得我一大早到處去找車,像我這樣的花季少女,獨身和出租車司機來這麽偏遠的地方,幸的人家耿直,不然起了一點歹心,你就從此失去了你的女朋友!失去了你兒子的後媽!”

以上抑揚頓挫中氣十足,滿滿透露出痛失雙倍打車費的痛心疾首。

說完,她又想了想,接了句:“耿直?哼,耿直個屁!我痛恨他,這人居然訛詐了我兩倍的費用!我的心好痛啊!”

寧蕭瑟聽著,開始還不明所以,後來越聽越清明,末了居然變得異常正經,踱著步走過來,反問:“那以你的意思,我要修哪條線路?”

“怎麽也得……從市中心到綺山吧?”顧清梔食指戳嘴角思考狀。

他果然如此神情的斜勾起嘴角,挑眉:“你是想說從蘭亭修到一號園嗎?”

“好好!從媽媽床邊一直修到咱們家門口!”寧小奧堅強的爬起來,為這個計劃獻上了自己真誠的掌聲。

父子倆一唱一和,他聽了也若有所思的點頭,圍著她輕聲自語:“嗯,確實不錯,從此每天早上你起了床,腳沾上地,就直接被傳送帶傳到我家門口。”

“這麽說還非修不可,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暗度陳倉號怎麽樣?”

暗度……陳倉……號?

顧清梔斜眼:“夠了!你的語文水平很令我擔憂。”

她心如死灰的捶胸口,哀怨的盯緊他:“你居然現在還覺得和我在一起是暗度陳倉,好!我們愛情的小皮劃艇漏水了!沈了!炸了!”

“哦?”寧蕭瑟笑意更盛,卻假意應和著逗她,於是抱著胸道:“不喜歡這個名字?那我們換一個,就統一的和諧號怎麽樣?和諧的來,又和諧的走,一切都發生的無比和諧。”

顧清梔反應了會兒,可咂咂嘴,怎麽都覺得他那神態語氣,有種一語雙關的意思。

和諧……

她楞楞的轉過頭看他,卻得到了副挑著眉的面孔,剎那間如同被點通了某根神經,抓起抱枕就打他的頭:“變態!我讓你和諧!”

一個躲,一個追,寧小奧美式聳肩,低下頭順手接聽了pad上,來自程思慕在紐約給寧蕭瑟發來的視頻會話。

剛接通,那邊是晚上,奶油小程在偌大套房的臥室中,帶著耳機,看到屏幕上寧小奧稚嫩的臉,以及身後慘不忍睹的畫面,不禁坐直了起來,捏緊pad:“大侄子,家裏出什麽事兒了?”

寧小奧把耳朵放在聽筒上聽了聽,連頭都沒回,十分淡定而言簡意賅的回答:“家暴現場。”

奶油小程露出驚恐的神情,為了看清寧小奧身後的情形,他把臉湊過來,本來巴掌大的面孔瞬間在屏幕上被放的巨大,然後訕訕的問:“哥和小嫂子打架了?”

“並不。”寧小奧搖搖頭:“只是單方面的毆打。”

似乎是網絡有延遲,這面的話說完,過了好幾秒,奶油小程的面部絲毫沒有變化,略顯尷尬,但沒過一會,像是反射弧長一樣,他突然變得受驚,顫顫巍巍的道:“覺醒了,黑惡勢力的邪惡本性覺醒了!”

寧小奧向後看看,那掄起枕頭帶著破風般力道的顧清梔,打的寧蕭瑟只承不還,卻更像是在和小孩子玩鬧一樣,抓她揮舞過來的枕頭,然後高高舉起。

隨即他才回過頭來,對受到驚嚇的奶油小程幽幽說一了句:“黑惡勢力才是挨打的一方,因為……比黑惡勢力更猖狂可怕的女人,出現了!”

於是這個榆城的上午,紐約的夜晚,經過寧小奧的實力坑爹,遠在千山萬水之外的程思慕從此叛變,堅定的站在了大佬女人的陣營中。

下午,大甘蔗送顧清梔回去。

坐在柔軟的轎車後座上,顧清梔總是莫名的想起那個“通往寧蕭瑟家的和諧號”,想著想著就開始覺得別扭。

回到家,她脫了鞋光著腳跑去冰箱,連灌了兩小瓶養樂多,摸著肚子舒舒服服就想去房間睡會兒覺。

然而一回頭,沙發上沈默著並且自帶陰影的姜弦把她嚇得一怔,差點把剛才喝的全數吐出來。

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她小心的踩著步子過去,微頷著下巴試探問她:“怎麽啦?”

姜弦擡起頭,欲言又止,只是一直盯著她,半晌,才緩緩開口:“今天你方阿姨打電話來了,她跟我說,你的那個男朋友,他還帶著一個孩子是不是?”

方阿姨?顧清梔緩了會,沒反應過來。

但經過種種時間地點人物的對位,剎那間,她猛地搭對了弦,想起了那個影響她至深的婦女——方寧若!

也只有她見過寧蕭瑟帶著寧小奧和她一起逛超市,碎嘴子,而且又那麽閑,說不定是從哪裏聽見了她交男朋友的消息,沒事跑來瞧熱鬧,加上她女兒又住在蘭亭,時不時過來幫女兒帶孩子,所以這麽陰錯陽差的見到了,然後突然意識過來寧蕭瑟帶著個兒子的事實。

最後,就傳進了姜弦的耳朵裏。

“煩不煩啊這個人,她以為她是誰啊?誰的事都想管?她算老幾?”顧清梔頓時有點火了,皺著眉頭一股腦把氣撒在那個大嘴婆身上。

姜弦坐端正,揚了揚下巴:“先別管別人,你就告訴我,他有個孩子,這是不是事實?”

語調抑揚頓挫,字字句句都很有力道,步步緊逼不留餘地。

顧清梔的心咯噔一下沈了,她望著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想:完了,她的後媽好像……要反對……她也當後媽的這件事!

·chapter 88·倔強

她楞了,慌了,開始手足無措。

姜弦像是能洞察到她內心一樣,站起身與她四目相視,那對美眸散發著攝人的光芒,一寸寸的收緊:“我知道你從小便不會撒謊。”

顧清梔訕訕,良久,卻忽然笑了,她點頭:“是,他的確有個兒子。”

姜弦聽的頓了頓,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顧清梔緊接著淡淡道:“但那又能怎麽樣呢?姜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的目光也開始淩厲,透著光,直直的看過去,嘴唇輕輕張合,飄出一句:“後媽,好當嗎?”

話音落下,輪到姜弦沈默了。

這個問題她沒法作答,無論她答是或不是,總歸兩頭都不對。

若回答好當,那要用什麽辦法反駁顧清梔呢?答不好當,那顧清梔又該想了,我做什麽了?會讓你覺得不好當?

趁著姜弦語塞的時候,她將一切都收進眼睛裏,勝券在握的輕勾嘴角,又問:“姜姨,如果當初,整個世界都在反對,你會選擇離開爸爸嗎?”

第二記暴擊,顧清梔有一刻猛然覺得自己長進了,不是曾經那個柔弱任人宰割的小綿羊了,果然還是……受某人的熏染了嗎?

“等下,那個,我們坐下來談。”姜弦果然有些慌亂陣腳,扯著顧清梔就往沙發上按。

她泰然,無聲的做好心理建設,準備為了那對父子展開一場博弈。

她也知道這番對話在所難免,畢竟寧小奧,是目前所有人都要直觀面對的問題,但她絕不會退步或妥協。

雖然寧小奧不是她親生,可她對那個孩子的感情卻絲毫不會因這種原因而減少,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曾對寧小奧,對他,都有過承諾。

那麽,現在是她堅守自己承諾的時候了,作為一個內心深處還餘留童話情節的人,顧清梔始終相信,承諾永遠堅不可摧,而這份堅硬,是需要承諾者拼命守護才能換來的。

姜弦理清頭緒,盡量讓自己不被她所幹擾,重新啟口,聲音冷了幾個溫度:“清梔,這件事不能與我和爸爸當年相比,那時我早已身不由己,我們認識了許多年,發生了很多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足矣考驗我們日後面對所有波折的勇氣,而你和他,你們才認識了多久?”

顧清梔試圖解釋:“我們……”

“我明白,你是個初嘗蜜意的小姑娘,容易一時被片面的幸福沖昏頭腦,但你要考慮清楚,這並不是一朝一夕,而是能改變你未來命運的抉擇,我希望你能做好正確的選項。”她柔情似水的眼眸更加瀲灩婉約,從眼角微微飛揚起的末梢染上顏色:“而且他年齡比你大了那麽多,這暫且就不說了,誰都是從年輕時走過來的,我懂,你肯定在想,如果是愛情,它就不會被所謂的年齡世俗所阻礙,但清梔,你必須認清,這是生活,不是偶像劇戲碼,要度過的是柴米油鹽,平淡後,再山盟海誓的愛情,都會被瑣碎啃噬的粉碎,比如……孩子,身份背景,脾氣秉性,生活習慣,或是這個孩子的媽媽。”

“這些都是你以後要考慮的,我和你爸爸當時對你們這段感情猶豫,只是覺得你們氣場不和,而且年齡差距有些大,但聽到你的真心,還有對未來的滿懷期待,我和爸爸決定妥協,讓你們先相處試試看,可今天突然鬧出這麽檔子事,離異?帶著孩子,雖然暫時可能覺得問題不大,但以後要面對的麻煩多著呢。”

“比如……”她輕挑眉宇:“當初我和你相處,花費了多少年才能達到今天這種地步,而且又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你這樣善良友好。”

顧清梔長舒了口氣:“姜姨,你不了解,他的孩子也很好,像我一樣沒有什麽壞心思,很善良,長得也很漂亮,而且特別喜歡我……”

“看吧。”姜弦打斷了她的話:“就算是像你這樣脾氣好的孩子,時至如今,依然叫我姜姨。”

語畢,氛圍突然安靜了下來,顧清梔啞口無言。

沒錯,近二十年,她從來沒叫過姜弦一聲媽,雖然媽媽這個角色在她生命中從沒留下任何印記,包括一點點應有的概念都沒有,所以不存在因為一個人,而不接受另一個人。

可即便這樣,她依然開不了這個口,反倒覺得……能被她由衷而發叫“媽媽”的這個人,更加難以塑造了。

這是種長久以來積壓而成的心理障礙。

她轉過頭,看姜弦,鹿眸被各種各樣的情緒所充斥:“可是,可是我們現在的關系不也很好嗎?你在我心裏就是媽媽的位置,只是……稱呼有些別扭,改不過來而已。”

“而且那個孩子真的很可愛,如果您和爸爸見過他,一定會比我還喜歡這個小家夥的,他現在就一口一個媽媽的叫著,害得我都不好意思答應,他在內心裏已經承認我了,還特別希望我能和他爸爸生活在一起,所以並不存在剛才說的問題。”

她口不擇言的解釋著。

姜弦聳聳肩,不予回應,她不說讚同,卻也不再死命的勸她,叫她放棄。

畢竟從某種程度來看,當下這兩個女人相覷著,雖看似在對峙,但在心底卻又以另一種方式無聲的變換角度。

顧清梔是當年的姜弦,而姜弦也是此刻的顧清梔。

因為喜歡顧承允,所以愛屋及烏,同樣喜歡他的孩子。

因為喜歡寧小奧而不斷接觸寧蕭瑟,最後,因為喜歡著寧蕭瑟,所以變得更加喜歡寧小奧……

羈絆,身不由己,在不同之中相互糾纏,卻交織成一段同樣的命運,至於結局的好與壞,就都要自己去體會了。

姜弦緩緩擡起頭,仿佛看到那張面孔與初次見面時的稚嫩重疊,從還不及她腿高的,抱著毛熊的小丫頭,一轉眼成了今天亭亭玉立毓秀鐘靈的姑娘。

她為了自己的心之所屬,在證明,在爭取,她從內心深處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接受他。

又是一季一季的輪回,姜弦面對著顧清梔,有那一剎突然恍惚了,因為這一幕多像……從前的自己,和哥哥。

只不過這幅場面卻不能完全與記憶重合,畢竟當時的哥哥是多麽的暴躁與專權獨斷。

他大手向桌上一拍,連上面的塵埃都被震得漫天飛揚,粒粒在陽光下舞著,鉆進她鼻腔中,嗆的她喘不過氣。

沒人知道,當時的姜弦有多麽絕望,那種覆雜的內心直至今日她都不願意再回想,而此情此景呢?

她最愛的小丫頭,她最愛的人的女兒,也是她自己的女兒,又怎麽能受這樣的煎熬?

隨著往昔,姜弦的頭以極其細微的速度搖了搖,眼眸中萬千冰雪襲來,將視線凍結的模糊。

她喃喃的問顧清梔:“丫頭,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是的。”顧清梔鄭重的點頭,回答。

她又字字句句:“的確是很愛很愛他,做好面對未來所有坎坷的準備了,對嗎?”

“是。”顧清梔答。

姜弦眼眸中閃爍著光芒:“不後悔?”

“絕不後悔。”四字,鐵釘一樣紮進姜弦心裏。

她三問,她三答。

姜弦想,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問下去了,還有什麽,比少女的一腔孤勇更來得執著呢?

因為絕不後悔。

…………

“你選了他,就當沒有這個家,沒有我這個哥哥,從此再無任何瓜葛,同樣,我也沒有義務護你周全,讓你整日錦衣玉食一擲千金,有朝一日你吃到了苦頭,可千萬不要後悔!”

“我絕不後悔。”

絕不後悔……

絕不後悔!

四個字,不斷在她耳邊徘徊,放大,重合。

最後,是她十幾年前的青澀,她對顧警官的滿腔熱情,她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決心,哪怕他結過婚,有了女兒,可那又怎麽樣呢?摯愛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像飛蛾撲火般,不計較任何後果,只為眼中的那抹炙熱。

這樣來看,她和顧清梔還是很相像的,並非是在後媽問題上面,而是……如果認準了一個人,一條路,一件事,哪怕面前有再多困難和阻礙,不會退縮,只會讓人更加一往無前。

沒有緣由,甚至不奢想得到回報,只要在咫尺間,看到他的眉眼,一舉一動,望著他的笑,便已足夠。

姜弦嘴角的弧度綻放開來,她腦子裏是哥哥的暴戾與巴掌,臉上卻笑得更盛。

她聽到顧清梔的回答,眼眸深處湧現動情的光亮,反手握住了面前人的手,輕聲道:“既然這樣,等什麽時候,把那孩子帶來給我瞧瞧吧。”

見顧清梔疑惑,她才繼續解釋道:“怎麽說……也是將要當外婆的人,總該給外孫做點好吃的才對。”

姜弦向她眨了眨右眼,這只是兩個後媽之間的謎之默契。

顧清梔開始還楞著,在腦子裏想接下來要怎麽說是好,突然聽到這番話,一秒、兩秒、三秒……時間靜止似得過去了,她才猛然反應過來,歡呼著撲向姜弦,淚流滿面的給了她一個熊抱。

“謝謝,真的謝謝。”她咬著下嘴唇,支支吾吾的說不清什麽感謝的話,只是扁著小嘴,歪著頭靠在了姜弦的肩頭上,嘴裏嘟囔著,眼淚卻莫名的往下淌:“姜姨,我……好愛你哦。”

不只是因為她同意了自己戀愛這回事,而是她覺得,姜弦懂她,而且非常非常在乎她內心的感受。

姜弦的笑中也摻雜進去些淚,抑制不住的流下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原因,她拍拍顧清梔的背:“好了,別謝我,如果你這丫頭敢過得不幸福,或者他對你不好,我可是會第一個出來棒打鴛鴦的!”

顧清梔大叫:“啊!後媽萬歲!”

“等等。”她突然反應過來,吸了吸鼻子,靜靜向周圍環視一圈:“那這事,爸爸知道嗎?”

“他出門去看老李頭的外孫了,這件事我沒告訴他,就是因為我想先聽聽你怎麽說,至於你爸爸那邊,隨後咱們慢慢再想辦法。”

她聽了安心的拍了拍小心臟:“嚇死我了,幸好爸爸還不知道,本來他對寧蕭瑟就不太滿意,這下好了,知道他還有個兒子,還不要扛著煤氣罐去他家把他炸飛了?”

玄關傳來吧唧一聲鑰匙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姜弦和顧清梔都被嚇得一跳,不約而同向門口望去。

只見滾得一地芒果中,傳來聲幽幽的問句:“你們……剛剛說什麽?誰的孩子?”

·chapter 89·反轉

“你們剛剛說什麽?誰的孩子?”顧承允陰著臉,對地下的鑰匙和芒果不管不顧,直直的將目光投過來。

顧清梔被那道目光怵得頭皮發麻,她覺得此刻如果自己帶的是頂假發,絕對是要自動滑落下來的,她怔怔的站起來:“爸爸,你聽我說。”

“你就告訴我姓寧的小子還有個孩子,是或不是。”他也是直奔主題的性子。

她低著頭,如蚊子般:“……是。”

“大點聲。”顧承允嚴聲厲色的提高了幾絲音量。

不知不覺間,方才的朗朗晴空已然轉變成晨昏暮色,昏黃的光透過窗子打進來,有些說不出的蒼涼。

顧清梔手指在暗地裏攪著,擡起頭看了眼不是很愉悅的父親,隨即趕緊把目光避開,不知所措的四下躲藏。

“哎……你看看你,把東西掉的一地。”姜弦連忙站出來擋在父女之間,扯扯顧承允,然後自己蹲下身撿著滾落一地的芒果:“還不幫我撿?”她也拔高了語調,擡頭瞪了眼顧承允。

他沒有理會,拽著姜弦的小臂將她提起來,然後望向顧清梔,開門見山:“這件事沒得商量,我絕對不會讓你攪進這麽覆雜的家庭。”

“爸爸。”她向前蹉了一小步,急切的問道:“您不是都同意我們交往了嗎?為什麽說話不算話?”

他英俊仍存的眉目一橫,盯著自己不長進的女兒有些氣餒:“顧清梔,我對你這個交往對象本就不太看好,這你應該清楚,只因為你實在倔強,一再的堅持,所以才讓你們暫時先試試看。”

從未有過的,顧承允如此鄭重的叫出了女兒的全名,這就暗喻著他此刻強壓著情緒,幾番調整,他重新開口道:“如果說恰當的人選,沒有人比乘風更合適,我看得出來,你對他也是有心思的,從你高中時與他接觸,我並不看好他,到後來的歷經考驗,用時間來證明他的確是個值得托付的好孩子,而且又是我的後輩,叫我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準備,你卻又突然帶來另一個男人。”

他頓了頓:“帶來也就罷了,偏又是這麽覆雜的一個人。”顧承允語重心長:“清梔,你爸爸不是傻子,這麽多年了,識人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無論什麽人只要站在我面前,便有半副筋骨瞞不過我的眼睛,這個寧蕭瑟的氣度,素養,性格,種種都在告訴我,他的心機背景頗深,絕對不是你這種傻丫頭能掌控的了的,偏還出手這麽闊綽,從修墓到登門禮,簡直是我們不敢想象的另一個世界,闊綽到讓人惶恐,爸爸真的怕你會在他身上吃虧……”

顧清梔煩悶的直在地上轉圈圈:“爸爸,我怎麽就會吃虧了?沒錯,我和他在一起並不是因為錢,可有錢人怎麽就可怕了?難道非要我找個乞丐您才踏實嗎?”

“你真是被他迷昏了頭”顧承允恨鐵不成鋼的數落:“你從來沒見過社會險惡,你懂什麽叫危險?像你這種一根心思到底的小丫頭,人家用個小手指頭就能把你耍的團團轉。”

“是,有錢不可怕,但感情中,雙方條件是失衡的,那你就會變得很被動,我不求你大富大貴,我只希望你能腳踏實地,站在主動方掌握自己的幸福,婚姻是需要雙方平等來維持的,你還小你不懂……”

沒等話音落下,她就立刻爭論:“您總說我不懂我不懂,那您總用翅膀捂著我,我能懂什麽?只有經歷過才能懂,更何況您連接觸都沒接觸過他,憑什麽一概而論?就判定寧蕭瑟不好?”

顧承允攥拳,一字一頓道:“那是你沒告訴過我,他離過婚,有一個孩子。”他英俊的眉目此刻顯得格外冷峻嚴肅:“你就沒有想過,他上一段感情為什麽失敗?有過一次後,還會不會有第二次?”

“孩子是有的,可是離婚……我並沒有聽說過。”她的信誓旦旦中途卡了殼,隨即也支支吾吾起來。

顧承允被氣得怒極反笑:“難道未婚生子就很光榮了?”

她啞口無言,反應了半天,仰著頭訕訕的掙紮:“我又沒說他未婚生子,再說了,我們也不是閃婚,只是先接觸一下不行嗎?”

“接觸你就會越陷越深。”他擡頭挑了一眼顧清梔。

關於感情的爭辯永遠沒有對錯方,甚至連最起碼的勝負都無法評判,因為愛是對的,不愛也是對的,只是立場,沒有好壞與對錯之分。

時間已經臨近傍晚,她中午吃的很少,只留下方才喝的冷飲在胃裏席卷喧囂,涼的抽搐,還有些反酸。

頭腦也開始發昏,她竟然順嘴接了一句:“那您當年不也是喪偶帶著孩子?”

語畢,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為了一個愛的人,而傷害另外一個愛自己的人,這樣的據理力爭,卻刺痛了本意是為自己好的至親,真的……很不應該。

可後悔也於事無補,說出去的話便再也收不回來,顧承允聽得很清楚,姜弦也聽得很清楚,兩對目光凝結成霜,都無聲的聚焦在她臉上。

“……”顧承允瞬間滄桑了,他沈默良久,才定定吐出一句:“所以,我當初才選擇拒絕和逃避。”

“這不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擔當,但我知道,如果我答應了,才是害了她。”他輕聲的像是自語,卻在不經意間望向姜弦。

他繼續道:“就是因為我當初越是接觸,就陷得越越深,身不由己,所以在我懂得這個道理後,才讓你現在就放下,我那時已經沒得選擇,我越是逃避,就越是對不起你姜阿姨,最後只得選擇接受,並且立誓,一定要用我的餘生來珍惜她。”

他頓了頓,擡起頭:“可他呢?”

“他也會對你承諾餘生嗎?或只是游戲人間?”顧承允深邃的眼眸難以捉摸:“哪怕有百分之五十的幾率得到幸福,可依然也有另百分之五十的幾率會受到傷害。”

“顧清梔,我不是賭徒,我是警察,所以我的天性告訴我,哪怕不要那一半的幸福,也堅決不去押賭註,同樣,我也不希望你帶著賭徒的僥幸,你要懂,再大的幾率,也不如自始至終就不去觸碰來的安全,因為人生只有一次,你賭不起。”

“更何況他還帶著一個兒子,而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是一張嶄新的白紙,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胡鬧。”輕卻有威嚴的聲音落下,隨即他目光一點點的閃躲開,褪去,垂下眸,蹲著撿起腳邊的芒果。

顧清梔心若死灰,只是機械的跟著周旋:“我……並沒有說要立刻結婚或是怎樣,我只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不同意。”他一個個將芒果放入袋子,頭也沒擡,不怒自威的吐出四個字,冷,又沒有溫度。

所有的芒果都落入袋子,巨大而澄黃,上面還帶著自然的紅色霧暈,看起來便滑嫩多汁,香甜可口,顧承允站起身,看了看女兒,輕吐了句:“最近你太浮躁了,在家好好休息一陣子吧,公司就先不要去了,等調養好再說。”

他走近,將顧清梔的手機抽走,把芒果放入她懷中:“這是你最愛吃的,吃完了就回屋睡會吧,晚飯叫你。”

語罷淡然的揚長而去,顧清梔抱著芒果一臉懵。

這是什麽意思?要讓她辭職?手機被收走?還是軟禁了?這……為什麽啊?簡直沒有人權了!

她可憐巴巴的望著姜弦,眼睛裏全是哀怨,像是在抱怨為什麽剛才不為她說幾句話。

姜弦搖了搖頭,將她僵硬抱在懷裏的袋子拎出來,輕聲道:“現在他在勁頭上,說什麽都沒用,這事還需要從長計議,等他冷靜下來,再慢慢滲透。”

顧清梔似懂非懂,姜弦也不在乎,提起芒果便要往廚房走:“既然你爸爸說了,那就請個假,在家休息幾天吧,正好也冷靜下。”

“我去給你弄點水果,待會給你送到房間。”她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捏捏顧清梔的手,輕柔的語氣透著無限的令人安心:“別怕,我會幫你。”

晚飯時分,顧清梔一點胃口都沒有,姜弦連叫了幾遍,她也沒有出房門,早早的將窗簾拉了起來,鋪上被子,抱著和她差不多大的毛絨玩偶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郁悶歸郁悶,但其實……她也不是很怪顧承允的決定。

畢竟作為父親,有哪個願意女兒嫁給一個離過婚帶著孩子的人,而且經濟條件還差得懸殊。

這種懸殊不是說對方有多貧窮,如果遇到一個條件一般,但身體健全,有能力有上進心的人,顧承允或許也不會反對。

可偏偏……又是看起來有著深厚背景的人,顧家的條件在榆城看算是中上等,可放在人家眼裏不過是普羅大眾,那些上流社會的規則顧承允不懂,也不想懂,更不想讓自己身邊的人去碰觸。

他怕女兒會吃虧,怕她受委屈,這是人之常情。

況且現在世風日下,她雖被保護得很好,卻也不是一點都不懂,某些有錢有權的人,格外喜歡玩弄別人的感情,以及……身體……什麽的,壞人還是很多的,顧承允考慮的也不無道理。

但凡是個合格些的父母,第一觀念肯定是反對。

至於後媽……她猜想,姜弦站在她這邊,並不是為了寧蕭瑟,而是單純的為了女兒著想,因為她的執著,熱衷,堅持,深愛,所以,姜弦看到了她,就如同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外加這些年,她們相處的比某些真正的母女還要親密,姜弦很是疼愛她,對於她的一切決定都是舉雙手讚成,種種契機遇到一起,姜弦就自然而然的被劃入了她的陣營。

可是……為什麽姜弦就對寧蕭瑟不好奇呢?

顧清梔“騰”的坐起身,將大熊的腦袋攬進懷中,若有所思。

是的,從一開始姜弦見到寧蕭瑟就沒有震驚,甚至沒有出來八卦,這特別特別不像她以往的性格。

而且,第二次第三次,連續的見面,她不好奇,甚至意料之中,面對寧蕭瑟一副意味深長,難不成她們在更早的之前,就……已經認識了嗎?

·chapter 90·囚籠

據顧承允軟禁她的那天起,現已是第五天。

這些日子她沒走出過幾次房門,甚至連手機都拿不到,整天郁郁寡歡的癱在床上,除了看看電視,發發呆,再者就是不知不覺的昏睡過去,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夢,但無外乎都是關於他。

沒有運動量外加心情不好,胃口也變得很差,她每天只吃兩餐,而且加在一起都不到大半碗米飯。

公司那邊不知道姜弦是怎樣說的,一連幾天不去也沒什麽消息傳來,手機在顧承允那裏,她甚至都不知道寧蕭瑟有沒有聯系過她。

雖然內心裏滿懷期待,希望他會聯系自己,但這種情況下,她又怕他真的聯系自己,被顧承允接聽後冷言冷語的回絕,那樣以他的心高氣傲,恐怕該一狠心就不理她了吧……

早上八點起床,她再不覺得睡懶覺是件幸福的事,起來便趕緊拉開窗簾,默默打開電視,把上班那些天沒看完的綜藝全都補完後,又一遍遍的反覆播放著,但奇怪的是……看了這麽多遍,再回想起來的時候居然對內容也沒什麽印象,只覺得他們一直在笑,而原本笑點很低的自己,跟著合群的扯了扯嘴角,卻沒有找到笑點在何處。

又是這樣從清晨到日暮,一天就這樣虛度了,她癱坐在自己的單人毛沙發上,把腿擺在對面打著精致蝴蝶結的裸粉色圓墩子上,喝喝茶水,磕磕瓜子,看看電視,她有那一刻恍然覺著……自己這一生不會就這麽過去了吧?

不要!她才不要那樣呢!

“篤篤篤。”有陣敲門聲傳來,她甚至連腿都沒有拿下來,該怎麽癱還怎麽癱,只是把頭懶懶的轉了過去。

“嘖,你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麽活的像個老太太似的?”姜弦進來,把窗簾撩開了一些,露出了榆城夜幕的顏色,此刻這座城顯得更妖冶,也更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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