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細柳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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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安城。

地域差異總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不同的城有不同的風格韻味。

鎮安城是一座繁榮的城,不同於北方城市的寬闊與繁鬧,這裏的繁鬧是在河流而過的船只,是埠頭的人流,是彎曲街上林立的店家,是青石板上彎腰挑著貨物的商販,是喧鬧的風,喧鬧的楊柳,和喧鬧的畫舫。

南紗坐在馬上,山明牽著馬前行,好幾次南紗都想要下來走均被山明再次抱上馬,因為在前面一個小鎮的石拱橋上,南紗從臺階上摔下來了,近乎毫無理由地,一個踩空就從臺階上滾下來,山明伸手去扶的時候南紗的腳毫無意外地崴到了。

腳上一部位攏起,筋肉錯位,一碰就能讓人掉眼淚的疼痛感,南紗不是能輕易表露情緒的人,她蒼白著臉忍著疼假裝正常地跟在山明身後,若非她額前的發絲都快被汗水浸濕了,山明興許會一直相信她話語裏的“我沒事”之意。

可惜,汗水出賣了南紗。

醫館裏,南紗脫掉鞋襪,大夫看到那腫得不像樣的腳,都快要相信南紗是一個習武之人,而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

拉筋正位,大夫折騰著南紗的傷腳時南紗一聲不吭,居然就這麽忍著盯著自己的腳,良久,幾重膏藥上完後,一旁的山明看得驚心動魄,特別在腳的主人默默忍耐的情況下,一旁看著人都會忍不住地期待著呼痛聲。

南紗沒有,山明終於了解了,南紗是一個多麽要強的姑娘。

帶著膏藥藥丸出了醫館,山明就再也不讓南紗走路了,連到客棧投宿都是表面虛扶著實質是將人騰空架起帶到客房。

這兩日,南紗的腳已經在好轉了,南紗十分希望能自己走,無奈山明不相信南紗的腳已經恢覆原樣了,依舊每日堅持著為南紗上藥包紮,連南紗都懷疑,這腳應該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而是長在山明身上的。

一人牽著小毛驢從山明南紗前面經過,路旁小商販守著自己的攤位時不時地招呼著旁邊經過的人,南紗彎下腰,伏在馬上對山明道:“我們要去知府府上。”

山明頷首。

南紗再次無聊地直起身子,高高在上地俯視著街上路過的人。

馬太高大了,反而讓人有種孤寂之感。

南紗皺眉。

昨日給京中的師父寄信了,信件中詳細寫下了一路到江南的事情,傾訴了黑白居信件丟失的無奈之情,不知師父收到這封信時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會有惋惜麽?

這麽看起來,快一年未見了。

時間走得如此快,離開南山在記憶裏似乎還只是昨日之事而已。

南紗目視前方,雙眼放空,追憶過往。

知府府上到了,馬停下來,南紗的思緒也跟著停下來,山明將南紗抱下馬,南紗仰頭看著知府門前的牌匾,良久,才從包袱裏掏出拜帖遞給山明,山明拿著拜帖上前敲門,南紗牽著馬,環顧四周。

知府門前大街來往的人不多,熱鬧都聚集在別處了。

門房收下拜帖,合上門給知府傳遞上去。

待到管家出門接人時,南紗感到腳都有些站麻了。

管家抱歉笑笑,連忙給山明與南紗帶路,山明一手扶著南紗,默默地看著前路,連一個眼神都沒給管家,南紗倒是回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臉。

管家瞬間輕松了些許,解釋道:“你們來得不是時候,大人正在午休,這兩日公務繁多,今日大人才尋得一個空歇小憩,沒想到貴客上門,倒是怠慢了。”

南紗頷首:“知府大人處理公務要緊。”

管家將人送進堂中,丫鬟奉茶,知府這才從門外踱進來:“昔日我與範大人在京中相聚時,範大人容光煥發、意氣風發,今日,他的學生都已經承其意志,青出於藍了。”

南紗與山明一同站起來,拱手:“見過石大人!”

石大人揮揮手,伸手作請狀。

山明南紗坐回椅子。

石大人看向南紗:“前些日子老夫就收到了範大人的來信,言明其女弟子要到府中拜訪老夫,老夫等待多日,今日才能見到姑娘,幾年未見,姑娘倒真正長大了。”

南紗:“路途顛簸,拖了些時日。”

石大人笑了笑:“你師父所托之事我心中有數,只是這江南,也不似其表面這般風平浪靜。”

南紗頷首:“聖上囑托,師父盡力而已,北狄來勢洶洶,聖上心有怯意,祈求留一條後路罷了。”

石大人捋著長長的胡須沈吟片刻,這才擡頭看向南紗:“這一退,恐怕會回不去。”

南紗嘆氣:“正是艱難,殊死一拼是將士勇氣,久居宮殿安閑度日的皇宮貴族早已被磨失了這種勇氣,想當年高祖打下江山,鐵馬山河,驅逐夷狄,定南方部落,肅清宮闈,安定朝廷,那是何等豪氣,如今,這氣勢卻是要失去了。”

石大人皺眉:“這話語,姑娘也只合在這裏提起,天下江山,容不得平民百姓妄議。”

南紗笑道:“讀書人的一些見解,人們總不會在意的。”

石大人隨之笑道:“正是,書生士子無能,也只能口頭牢騷罷了。”

南紗看向石大人:“師父提起石大人時,道石大人心胸廣闊,能容世間萬事,如今見到大人,果然如師父所言。”

石大人擺手:“你師父還是高估老夫了……若是有如此胸懷,也不會安居一隅,守著鎮安城,安了那麽多年,聖上召喚也推卻了。”

南紗:“許是大人預料到,有朝一日聖上會有意江南呢?”

石大人捋著胡須哈哈大笑,片刻,才舒出一口氣:“當日聽聞雲夢宮的常夢宮主出意外,我還私心猜測是否聖上用意……這些往事,不提也罷。”

南紗頷首:“大人對我提起,定然也是想對師父面談,多年不見的好友,自然會有諸多話語想談。”

石大人看向門外:“這風雨飄搖,不安定的局面,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平定下來呢?”

南紗皺眉:“大人正是問出了眾多人的心聲,當年定下江山的人都老去了,連雲夢宮都緊閉宮門,遣散部分學生,不理天下大事了,京中學院醉心權力角逐,熱衷功名,西部六王爺有反意,南部舉兵北上,如今北狄也隨之而動,聽聞海邊也受附近島國侵擾,三皇子應召南下,京城諸位大臣思前顧後,顧慮重重,吏治混亂,政策層層而下,成為地方牟利的法器……我一路南下,一路上見到不少要匡扶正義的人,內心洋溢的卻不是高興,而是,這天下,最終不能靠朝堂之力而定,而是寄希望於江湖,本末倒置,多多少少讓人感到寒心。”

石大人嘆氣:“聽聞,聖上無心政務,大臣皆寄希望於太子,大家勉強維持現狀,等待新一代明君的成長。”

南紗低頭端起茶杯:“總歸不是值得讓人高興的事情。”

石大人看向南紗:“今日見到姑娘,老夫心中還是頗為欣慰的,當年見到你時,你還是小姑娘,如今卻有了統攬江山的視野了。”

南紗笑了笑:“大人謬讚了。”

石大人看向山明:“也見到了多月未見的連先生,遇到故人果然讓人心懷大開。”

山明頷首:“大人身體無恙,我們也甚為開懷。”

石大人端起茶杯:“你們就留在府中,我已交代夫人為你們準備客房了。”

南紗頷首:“多謝大人了。”

石大人提起杯蓋輕輕吹著茶,片刻,道:“江南風不平,浪不靜,這裏富裕繁榮,同時,江湖門派眾多,雖不至於與官府作對,但總歸是塊硬骨頭,你們在這裏多呆一段時間便明白了,範太傅想必也想要清楚這些江湖門派之事。”

南紗:“多謝大人指點。”

石大人放下茶杯,看向南紗與山明:“你們一路前來,想必也累了,老夫現在就讓丫鬟帶你們前去客房休息。”

南紗山明站起來,朝石大人行禮。

石大人擺擺手。

丫鬟前來帶南紗與山明前往客房。

客房在後院,繞過廊道與拱門。

客房房間修飾精致,均在一個小院子裏,格子剪切窗外的桃樹,格外有美感。

山明站在小院子裏看著那棵桃樹。

南紗站在房內,透過窗戶看著山明。

山明回頭:“聖上是有意遷都嗎?”

南紗:“若是北狄兵圍不解,聖上只得往南,江南是一個選擇,金陵古都,氣勢不輸京師。”

山明嗤笑一聲:“那要置京師百姓於何地?皇宮貴族棄城而逃,百姓呢?”

南紗不語。

山明低頭看著手中的劍,突然,笑道:“他不會遷都的,北狄沒強大到如此地步,雙星已經陳兵北境,宮主也在北狄作下安排,他想逃,雲夢宮不會給他機會逃的。”

南紗伸手扶著窗框:“山明,你覺得太子會成為一代明君嗎?”

山明詫異地回頭看向南紗。

南紗忽地松開手,手背在身後看向面前那棵桃樹:“無論如何,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對吧?”

山明頷首。

兩人相視而笑。

風吹得桃樹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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