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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細柳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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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風難得地沒有一絲燥熱,反而越發涼嗖起來。

山明跟著一個黑色的背影穿過了幾條街,避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條空曠悠長的小巷子的拐彎處,那人停下了腳步,漠然地回頭看向山明:“好久不見,雲夢宮的連先生。”

山明冷“哼”一聲,淡然道:“不知刺客堂又有何計劃?”

對面的男子摸著手中的劍,笑了笑:“刺客堂的事情,礙不著雲夢宮。”

山明搖頭:“刺客堂的頭牌,道勳,我回雲夢宮之時被你跟了那麽一路,茅屋茶館雨絲飄揚那日的一戰,這些事情還未完全過去呢!”

男子冷漠地盯著山明:“你現在還要分個高下嗎?”

山明繼續搖頭:“我只想賭一個消息,順帶著,賭你的武功長進。”

男子死擰眉頭,二話不說拔劍出梢朝山明而來。

動作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和劍光一般,一閃即來。

山明擡起劍格擋,手微側,劍順著道勳劍鋒而下,手腕一錯,寒光出鞘,兩把劍在空中相互撕咬著,如猛龍相噬,小巷子裏滿是悲鳴與怒吼。

一個小孩子從巷子另一頭鉆出來,呆在原地。

兩道身影躍上附近人家樓頂,繼續交戰著。

一道劍光似要劈開太陽,一舉而來,幾乎要晃花了人的眼睛。

兩人背身而站,山明緩緩地將劍收回鞘內,微側頭:“這次,刺客堂又在打著什麽主意?”

道勳低頭看了一樣自己的手指,血順著手臂緩緩而下,濕膩膩的感覺,幾乎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汗還是血,終究還是棋差一著。

道勳收回劍:“黑白居,刺客堂要吞了黑白居。”

山明皺眉,道勳躍下樓頂,幾個翻身跳躍,消失在安靜的小巷子裏。

山明側頭,先前那個呆呆站著的小孩子依舊站在巷子一頭,仰頭對著太陽光線看著山明的身影,腦中不知在憧憬著什麽樣的英雄傳奇。

山明縱身一躍,消失在屋頂彎角處。

小孩子靜靜地站了許久,這才離開。

山明回到黑白居的時候,南紗的棋局已經結束了,又收獲了幾聲“誰道女子不如男”之類不知是感慨無奈還是稱讚認可的話語。

蕭暮朝南紗一拱手:“不知姑娘何時有空,能接下在下的挑戰?”

南紗扭頭看看時鳴:“黑白居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掛名黑白居的棋師不能相互挑戰,可是如此?”

時鳴搖頭:“那是不在人前挑戰,不論輸贏,不透露棋局形勢,黑白居不局限私下交流。”

南紗頷首,隨即看向蕭暮:“我大概要很久之後才有空。”

蕭暮一臉十分理解的表情,帶著如沐春風的表情離開了。

南紗看向棋室門外,直至下完了這局棋,才發現山明不知何時離開了。

時鳴站起來,拍了拍衣擺,瞟了南紗一眼,沈聲道:“山明出去了。”

南紗詫異地看向時鳴,時鳴卻不作任何解釋,轉身就走了。

空蕩蕩的棋室,只剩下南紗一個人。

小牙進來收拾棋室,南紗正在對著棋盤發呆。

小牙疑惑地多看了南紗好幾眼,但見南紗都無絲毫反應,想著這大概又是這位棋師的習慣,常常旁若無人地陷入自我沈思裏面,當然,其他棋師也有各種奇怪的習慣,因此小牙不敢貿然打斷南紗的沈思,收拾完棋室後就悄聲離開了。

南紗擺弄著棋子,換了幾種布局,窗外的太陽悄然下沈。

良久,南紗才將手中的棋子扔進棋罐裏,再收拾棋盤上的其他棋子,收拾完畢才走出棋室門,坐在大堂前門門檻上看向院子門。

來來往往的人都詫異地看向這位貌似抽風的棋師,還好這個時辰已經沒有多少客人了,南紗也擋不到他們的道。

黑色的靴子停在前面,南紗仰頭,山明詫異:“怎麽在這裏坐著?”

南紗搖頭,避開了山明的問話,徑直道:“我有話要和你說。”

山明頷首:“那我們進去再說。”

南紗依舊搖頭:“就在這裏說。”

山明無奈,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好。”

南紗低頭想了一會兒,才問:“你剛才去哪裏了?”

山明想了想,彎腰,半蹲在南紗前面:“見到一個故人了。”

南紗:“誰?”

山明:“刺客堂的頭牌殺手,道勳,你也曾經見過,我們結伴前往雲夢宮時,他一直跟在我身後,那天下著小雨,茅草茶舍的婦人一直擔心著打鬥的我們會影響她的生意。”

南紗頷首:“因此,黑白居的威脅,正是來自刺客堂?”

山明微怔,隨即頷首:“依道勳所言,正是如此。”

南紗擡頭看向山明,迫切道:“你要離開黑白居,此地不宜你久留。”

山明搖頭:“那你呢?”

南紗遲疑,低頭:“我留在這裏。”

山明剎那黑了臉,悶聲道:“別惹我生氣。”

南紗緊握雙手:“刺客堂動,紫檀香興許也會尾隨而來,紫檀香與雲夢宮有怨,黑白居為解當前危機有意將你牽涉進來,江南正是刺客堂與紫檀香總部所在地,不比寧城,山明,這局太危險了,不可涉險。”

山明語氣越發凝重:“那你的處境呢?”

南紗皺眉:“我只是一個身無長物的姑娘,不會有人在意我的。”

山明搖頭:“你不必多言,我不會答應的。”

南紗嘆氣:“那我們就離開黑白居,明日出發,我去向時當家辭行。”

山明皺眉,南紗卻站起來了,理了理身上的服飾,朝時鳴所在的棋室而去,山明站在南紗身後看著一會兒,也跟著上前。

京師消息不通,不知北狄兵圍如何,著墨先生書信斷絕,雙星無消息,在這幾乎彈盡糧絕的黑白居,時鳴有心禍水東引,拉雲夢宮下水,這混亂的局面,讓人一時理不清頭緒。

南紗站在棋室前,隔著布簾低聲問:“時當家,我有事與你辭行。”

時鳴懶散散的聲音穿透布簾而來:“進來吧。”

南紗掀開布簾,時鳴坐在棋盤一側,與蕭暮對弈。

南紗躬身請辭:“我明日一早就要離開江嵐縣,訪家師故友。”

時鳴擡頭看向南紗:“這麽快就要離開了?”

南紗坦然對上時鳴視線:“正是。”

時鳴低頭沈思,隨即看了一眼南紗身後的山明,微點頭:“嗯,去吧。”

南紗頷首,退下。

山明跟著南紗退下,一個字都沒說,活脫脫一個影子一樣跟在南紗身後,其實,好幾次山明都想要開口,但見到南紗那一臉嚴肅的表情,楞是壓下了心頭話語,默默地跟在南紗身後。

兩人離開後,蕭暮放下手中的棋子:“你就這麽輕易地放走他們?”

時鳴扯著嘴角:“放?我可不曾拘禁他們。”

蕭暮皺眉:“你明白我的意思,連雲棧是雲夢宮的劍術先生,劍術無雙,有他在,你可輕松片刻,如今你卻眼也不眨地讓他們離開黑白居。”

時鳴低頭看向棋盤:“小姑娘心思縝密,我也不好過多行動。”

蕭暮冷哼一聲,不語。

時鳴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今日見到連先生尾隨道勳而出,我還頗為欣喜,若連先生出手,黑白居自然可解眼前之憂,然而,雲夢宮卻是不好忽悠的,著墨先生一封書信,就足以毀我鞏固多年的黑白居,我不能目光短淺。”

蕭暮哈哈大笑,高興之情溢於言表:“沒想到,有朝一日,時大當家也有不敢的時候啊……”

時鳴郁悶地瞪向蕭暮,但也只是郁悶那麽一霎,就又恢覆了以往的桀驁不馴:“範南紗既是我黑白居的棋師,黑白居之危,她多多少少還是要顧忌些許,我在賭她對棋子的那份感情,這也是一樁有趣的事情。”

蕭暮白了時鳴一眼,不語。

時鳴沾沾自喜地提子,樂呵呵地看向蕭暮:“蕭暮,明日代我作一次說客可好?你白吃白住黑白居那麽多年了,也該是時候報恩了。”

蕭暮怒瞪時鳴:“你才白吃白喝!”

時鳴眉毛一挑:“你再嚷嚷一聲?”

蕭暮如霜打茄子,瞬間蔫了。

百無一用是書生,身無長物,空有一腹詩書以及無法揣測高度深度的才學,也只能在時大當家這樣狡詐商人庇護下生存了。

蕭暮惆悵萬分,低頭看著棋盤,瞅準了一個空格,將時鳴的退路封死了,待時鳴反應過來,蕭暮連前路都給困起來了。

時鳴拈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望著棋盤不語。

慘痛地輸掉了……

蕭暮丟下棋子,帶著一臉郁悶與興奮並存的表情站起來,然後理了理衣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棋室。

快意,恩仇,唯獨無泯,註定了這是自己與時大當家無法消除的矛盾沖突,明日,還要作為時鳴的說客去討那位新來的女棋師的嫌棄,這當真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

蕭暮間或嘆了一口氣,心思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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