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雪之冬

關燈
我站著沒動,對葉二嬸說:“你想好了!因為你那些閑話,我中午剛挨了一鍬頭,來之前還掛著水呢!待會要是躺倒在你家門口,可別說我是來碰瓷的!”

葉春攔住葉二嬸,說:“二嬸,我不求你能像我爸媽還在的時候那麽待我,但是不了解的事,麻煩你不要在外面亂說!花花是我媳婦,她是什麽人,做過什麽事,我最了解。你這麽著詆毀她又能有什麽好處?大不了那90萬都給你,我……”

“幹嘛給她?”我拉著葉春的胳膊,迎上去。“那90萬一分都不會給你!”在人群的熱議聲中,我繼續說:“這錢你拿手裏敢花嗎?不怕安老師夜裏來找你嗎?”

葉春二嬸臉紅一陣,又白一陣,突然往地上一躺,撒起潑來。地上很冷,所以她很快又爬起來,跳腳蹦,一邊蹦一邊罵,汙言穢語,極其不堪入耳。

我突然想不起來自己來找她幹嘛的。哦,興師問罪。可是然後呢?

我什麽都沒想清楚就來了,大概只是想發洩我心裏的憋屈。我爸想打死我,一鍬頭敲得我人事不省,可我又不能打回去。我真想殺了他!把他從這個世界上,從我的世界裏抹去,從此以後再不與曲縣,與九裏,與眼前這些人有任何幹系!

圍觀者中開始爆發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這錢都敢拿,葉二嬸也是要錢不要命!”

“那有什麽不敢的,人是死的,錢是活的嘛!”

“再怎麽說也是他爸媽拿命換的錢,你這麽占人家的,良心有虧啊!”

“這兒媳婦不是來要了嘛?見了錢,誰還認親戚,還不都是一個樣!”

“噓——小點聲!一會連你一塊打!”

“呵呵呵,她許家也好笑,丈夫打老婆,老子打孩子!好好的一個女孩子,從小就學著打架,人家同輩的孩子都生幾個了,她還不消停,還梗著脖子到處找架打!”

“上梁不正下梁歪唄!要不是醫院鬧哪一出,誰知道人民教師在家打老婆呢!”

“這閨女狠,一點面子也不給他老子留!”

“他打人還要什麽面子。倒是她媽,老老實實挨了打還要回頭護打人的,別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嘿嘿嘿……那可說不準,女兒這樣,媽也這樣嘛!”

“你個色鬼,你看見了?”

“哈哈哈……”

此時此刻,我特別想變成炸藥包,一下把他們都炸成雜碎!不,應該像《三體》裏面的水滴,挨個在他們的胸膛穿出個窟窿來,最好把他們的黑心都倒進大桶裏,拿去和豬食,可能豬都會嫌棄人心醜惡,不肯下嘴。

我抓著葉春的手,轉身往外走,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可那喧吵聲嗡嗡嗡嗡,不絕於耳。

“都去死吧!”

我惡狠狠地吐出這麽一句來,聽到有人笑著轉述我的話:“她讓我們都去死。”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哄笑,好像我剛才講了個什麽笑話似的,那效果,比喜劇演員還好。

就在同一天,一樹和果果的孩子早產出生了,是個女孩,生下來才三斤六兩,還沒有大人的小臂長,一出來就住進了保溫箱。

晚上,我躺在葉春懷裏問他:“你覺得那小孩能活下來嗎?”

葉春吻著我額前的碎發,特別肯定地說:“能。”

我把臉埋進葉春的脖頸裏親他,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毫無章法。“葉春,我想要。”我腦子被敲壞了,白天做事情不過腦子,晚上說話也特別胡來。

葉春用懷抱箍住我的胳膊,說:“不行。”

“為什麽不行?”我抵著他的胸口往下出溜,手不老實地伸到他睡褲裏。“你不喜歡我了?”

“花花。”他來拽我的肩膀,我不理他,瘋瘋癲癲地撩撥他:“還是你寧願做鰥夫?”

葉春不說話,雙手再次把我抱緊,見我還是掙紮,一翻身把我壓在身下。我立刻覺得像被壓在了五行山下,動不了了。

葉春把身子挪開,側躺著把我抱在懷裏,低聲說:“花花,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他的聲音在黑暗裏聽來有一種特別的撫慰,聽得我鼻子發酸。“你別害怕,你還有我。天塌下來真的有高個頂著,我比你高那麽多,怎麽都不會砸到你頭上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葉春會一直陪著我,可我心裏難受,就是想搞出點什麽事情來。我想起白天他聽到葉二嬸說百十萬時的驚訝,便說:“葉遠是不是貪汙了?你去查他。”

“好,我去查。”

“還有你爸媽的賠償金,要從你二嫂那拿回來,一分都不要給她。”

“嗯,不給她。”

“還有房子,你二嬸賊心不死,你要提防她。”

“好,我知道了。”

“要是他打死我就好了。”我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來,一點轉折也沒有。

“你胡說什麽?”葉春從床上坐起來,伸手開燈,冷白的光照過來,刺得我睜不開眼睛。“許一花,你不許再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裏有三分怒意,七分害怕,擠在一起顫顫巍巍地發抖。我瞇著眼睛看他,葉春身體僵硬,眉頭擠在一起,籠著一團怒色,黑黢黢的眼睛直盯著我,像是要把那句話撿起來塞回我嘴裏似的。

“對不起。”我說。

“你要是死了,我會過得很辛苦。”葉春松開攥成拳頭的手,一開一合地伸展著手指,聲音也低下來。“六歲以前那種日子,我不想再過一回了。”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觸動了他的傷心事,只好再道一次歉。

他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說:“你知道孤兒是什麽樣子嗎?他們沒有根,沒有過去,活著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死了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你跟我結婚,難道不是要過一輩子的嗎?還是你打算讓我再變回那樣?”

“對不起。”

我怕他哭,又盼他哭,因為他若不肯在我面前哭,那就只能在心裏哭了。我不想他在心裏哭,眼淚太苦澀,積在心裏是很苦的。可是葉春沒哭,他只是搖搖頭,便伸手過來摟我。我順從地偎在他懷裏,覺得自己也想哭。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聽他在我頭頂這麽說,我鼻子特別酸,白天所受的委屈一下子有了出口,不由分說地湧出眼眶,擠在他前襟上,濕了一大片。

我覺得我命特別硬,身體也好得出奇,不然背上被敲了那麽一下,怎麽可能安然無恙地撐過一年中最忙的十二月。不僅如此,年底時我甚至還被升了職。要知道,今年一年我請的假比之前五年加起來都多。據老板自己說,是怕我事多心煩,拍屁股走人,所以只好高薪留人。要我自己說,我流年不利,諸事不順,老天爺也覺得我可憐,只好在錢上額外照顧我了。

葉春也如願升職加薪。一時之間,我們倆成了錦鯉,被人打包轉發,求著沾沾好運,連陳莎莎也來請我倆吃飯。我從沒料到自己會成為香餑餑,心裏一直覺得好笑。葉春最初還挺高興,結果沒兩天就嚷著回朋友圈回得手腕疼,於是直接關閉通知,一連好幾天都不敢去看朋友圈。

元旦之後,我聽陳莎莎說薛文岱的官司有了眉目。對方身份雖然不可說,但是礙於流言和前程,還是私下來找薛文岱提出和解。問題便又回到他前妻身上,旁人再殷切,畢竟她才是那孩子的唯一親人,女兒的一生幸福,原本就全靠她爭取。

一樹的女兒在保溫箱裏住了半個多月,才跟著劉果果回了姥姥家。我爸媽去看過一次,毫無意外地挨了人家父母白眼,當天去,當天便灰溜溜地回來了。回家之後,我父親很暴躁,一直說許家的孫女就該給爺爺奶奶看之類的話。

我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她只關心一樹和果果的婚姻是否真的不能維系。許一樹跟我轉述的時候說,他們的婚姻當然能維系,但這維系純屬費力不討好,一來會讓果果生出能拯救他的幻想,二來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癮君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犯起毒癮來。

一樹有一次跟我聊天的時候沈默了很久,是因為我跟他說,我有時候會想殺了父親。在長久的沈默之後,他跟我說:“姐,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爸那樣的人,你會不會也想殺了我?”

我那個時候哭得特別厲害,因為我感受到了一樹說那句話時的絕望。他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父親那樣的人,卻無力阻止,他自小寄予厚望的姐姐也幫不了他。

我跟他說,他跟父親不一樣,父親是變態,他打人的時候有快感。一樹不是,他在那樣的環境裏,沒有學到暴力以外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生氣的時候,最先冒出來的解決之道便是動手。其實我也是這樣,只不過我是個女人,每次我打的又碰巧都是壞人,所以正經人不跟我計較而已。

然後一樹就問我:“你怎麽能分得清誰是壞人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世上的人雖然有善良邪惡之分,但好壞是很主觀的分法。你覺得他是壞人,是因為他對你做了壞事,所以你打他的時候,大有可能義憤填膺,覺得自己的拳頭是正義的。但是,你怎麽能認定自己就是對的呢?

這個時候一樹又說:“父親打我們的時候,恐怕也覺得他才是對的。你學著他舉拳頭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自己跟他是一樣的嗎?”

聽了一樹的話,我一下子楞在原地。我自小就學會了用拳頭解決問題,雖然長大以後,就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依賴拳頭,但是,我一直還把它當成解決問題的辦法,並且有好幾次對人揮了拳頭。盡管並沒有因為打人惹上過麻煩,可是像父親一樣沖人揮拳頭本身,不就是我的麻煩嗎?

我自來謹小慎微地避免成為母親那樣的人,可難保我不是成了父親那樣的人?一樹打人,我也打人,他能自省到自愧,我為什麽一直理直氣壯?

我想把事情想清楚,然後心平氣和地跟一樹討論,可是升職加薪似乎已經耗盡了老天對我的仁慈,他再沒有給我那樣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