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辭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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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天特別冷,但是在曲縣這個地方,一場雪也沒有,連勉強算雪的東西都沒有。然而就在這樣的氣氛裏,春節還是如期而至了。

劉果果只身跟著一樹回來過年,她裹著特別厚的黑色羽絨服,頭發剪得很短,眼睛周圍疲憊地松垮下來,眼神也開始渾濁暗淡。

吃年夜飯的時候,我們像五月的那個雨夜一樣圍坐在一起。那天是葉春父母下葬的日子,可是比起來,今天的氣氛才真像葬禮。

自從那一鍬頭之後,我再也沒跟父親說過一句話。今天在飯桌上,我一直悶頭吃飯,連眼皮也不想擡一下。但我很快就發現,不說話的不止我一個,一樹和果果也很安靜,只有葉春還陪著我媽聊兩句,但每回我父親一插嘴,氣氛就會冷下來。

飯吃到一半,我媽開始發紅包,往年她不會這樣,可能是看今年氣氛太冷清,想熱鬧一下。趁此機會,我也把我事先準備好的紅包推了過去,那裏面包著一張銀/行卡,數額正好是當年父親替我付的首付錢。母親問我的時候,我沒有說,她也沒拆,說著歡喜話把紅包收了起來。

見我媽收了我的紅包,果果一下子緊張起來,搓著手跑到次臥,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就多了個紅包,連皮都是我媽剛給她的那一個。她很緊張,雙手捧著紅包遞給我媽說:“媽、爸,我來的時候忘了準備,臨時包了一點,你們別嫌少。”

我媽拉著她坐下,安慰她說:“傻孩子,這東西就是圖個開心,你看你嚇成這樣,那還能開心的了嗎?來,快坐下。”說著又喊一樹給果果夾菜。

許一樹拿小湯匙盛了個紅燒獅子頭,湯汁一路潑潑灑灑。果果舉著碗去接,手一抖,把獅子頭撞落了,掉進湯碗裏,濺得湯水飛濺,撲到眾人身上臉上。

“對不起!對不起!”果果連聲道歉,眼淚已經湧了出來。

許一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語氣生硬:“你哭什麽?大過年的。”

“我……我沒哭。”果果接過紙巾,一邊擦淚一邊否認,頓一頓,又改口道:“我想笑笑了。”

“不是買好明天的票,上午就回去了嗎?”一樹拍拍果果的背,“早就說不讓你來,你非跟來。”

“哪能不讓她來呢?”我媽在另一側捋著果果的胳膊安慰她,“果果是我兒媳婦,過年當然得跟我們一塊過了。花花,你去,”我媽轉向我,“把電視機後面的那個盒子拿給我,看看我給果果買的項鏈她喜不喜歡。”

我起身去拿項鏈。電視裏正演到蔡明的小品,近年來她扮毒舌老太太上了癮,總是不知道停,看得人臉酸。但是現場觀眾笑得很賣力,那陣仗就像一年沒上過網似的,就指著過年這點二手段子過活。

電視機兩邊各供著一瓶酒,包裝精美,閃著金光。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傑作。我夠項鏈盒子的時候胳膊老碰到電視左邊的那瓶酒,所以就把它往旁邊挪了挪,剛摸到盒子站直腰,就聽到父親喊:“擺回去!”

我沒理他,拿著首飾盒往餐桌走,迎面看見我爸飛了個酒甌子過來,罵道:“我他媽的讓你擺回去,沒聽見啊?”

那甌子砸偏了,撞到屋裏開著的油汀上,啪嘰一聲,碎了。我把首飾盒放到我媽面前,徑直坐回去,端起飯碗夾菜。我爸蹭一下站起來,正要發作,劉果果一路小跑,到電視櫃處擺好酒瓶,說:“爸,擺回去了。”我爸冷哼一聲,坐下了。

吃完飯我就拉著葉春去對門。反正我自小就沒有守歲的習慣,今年這個形勢,我更不想替他們祈求什麽平安。我巴不得我爸不平安,至於我媽,她自己都不管,我能怎麽辦?

葉春在客廳看電視,我在葉春房間睡覺。外面鞭炮聲劈裏啪啦,客廳電視聲也跟著起哄,但我還是很快就睡著了。不僅睡著了,我還做了個夢,夢裏世界一片白茫茫,大家都死了,特別清凈。

我正沈浸在那片白茫茫裏,葉春就過來叫我:“果果跑出去了,你媽自己去追她,我得趕緊跟過去。花花你趕緊起來,起來去看看一樹!”

我立刻穿衣服下床。對面的門大敞著,寒風呼呼地往裏灌。主臥和次臥的燈都亮著,客廳的燈反倒關著,被兩邊一擠,夾在一團暗影裏。

許一樹就蹲在那團暗影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煙,火星一閃一閃的。他額頭沾著碎玻璃碴,血自顧自地往外流,順著他的下巴滴到地面上。

我忙上去看他額頭的傷口,剛一靠近,就被嗆鼻的濃重酒味熏得皺眉。一樹腳邊,躺著父親那瓶包裝精美的酒瓶的殘破屍體,酒水流了一地,稀釋了從一樹頭上滴下來的血。許一樹像被設成了gif格式一樣,只會重覆擡手抽煙的動作,放任血味、煙味夾混酒味。

一股怒氣從我胸中直往上竄,我起身沖主臥喊:“許衛星,你又打他了是不是?”

“我打他?”許衛星穿著秋衣秋褲,立在主臥門框中間,冷笑著說,“他掐著自己老婆脖子嚷著要弄死人家,人家砸他個瓶子還不是輕的?”

“弄死……”

“姐,”一樹在背後拽我,我轉身蹲下來,聽他跟我說:“我撐不下去了,你再多看我兩眼吧,很快我就不是你弟了。”

“你別胡說!”我抱著他的頭說,“許一樹,你永遠都是我弟!”

一樹的頭搭在我肩膀上,特別沈。“姐,其實我特別後悔,小時候我應該跟著你和葉春去打架的。我那天跟你說的不對,並不是每次揮拳頭都會變成許衛星,比如說沖許衛星揮拳頭就不是,所以果果打我就很正當,我應該早點明白這個道理的。”

“現在也不晚啊,一樹,姐姐帶你去打架,叫上葉春,咱們三個一起,像小時候一塊玩一樣,咱們一起去打架好不好?”

他趴在我肩膀上笑了:“太晚了,姐,我已經變成他了。”

“不晚,不晚。”我捧著一樹的脖子,親他的額頭,“好弟弟,不晚的,你別洩氣,等葉春把果果找回來,你們就去辦離婚手續,你跟我和葉春回北京,咱們三個在一塊,跟小時候一樣。”

“你有個葉春真好,我真想變成你。我不想做許一樹,我把許一樹活得太累了,我自己都受不了了。”

“一樹,你別這樣。”我特別害怕,我從沒見過一樹這個樣子。“大不了我們跟家裏斷絕關系,什麽媽啊爸啊,咱都不要了……”

許衛星突然從後面薅住我的頭發,拎著我的頭提起來,氣沖沖地說:“你自己離家舍業不孝順就算了,現在還要慫恿你弟!你不要我們,我還嫌有你這麽個閨女丟人呢!”

我反手去掐他,惡狠狠地回罵:“有個你這樣上梁不正的爹,你還指望養出個什麽樣的女兒?我能在你手底下活命已經是僥幸了,你還想讓我給你養老送終嗎?可以,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撒到豬圈裏,踹成糞,讓你生的光榮死的偉大!”

我掐中了許衛星的痛處,他拎著我的頭發把我往旁邊甩。我看到那個方向立著油汀,偏左一點是花盆,心道我得借力往右邊的空地上撲,那樣才不至於受傷。我心裏還在分析著,許衛星就把我扔了出去。就在我從他手裏跌出去的同時,我看到一樹迎面撲了過來,滿面恨意,眼淚和血珠一起向斜後方飛去。

我再顧不上變向,狠狠地撲倒在油汀上。時間好像凝固了一樣,胸口和腹部的皮膚特別冰,但是骨頭被撞得很疼,特別疼。我掙紮著爬起來,才發現毛衣前襟被燒壞了,胸腹不是冰,是燙。不僅胸腹疼,下巴也特別疼,嘴裏一股血腥味,還特別麻,可能掉了兩顆牙。

但我顧不上檢查,因為許衛星正發出很低的呻/吟聲,在他的呻/吟聲之外,是許一樹拿著半截酒瓶插到他皮肉中的噗噗聲。那聲音瞬間被外面辭舊迎新的鞭炮聲蓋過——新年到了!

我撲過去抱住許一樹,他已經失去了理智,整個身體只聽從一個指令,只執行一個動作。我企圖拉住他握酒瓶的右胳膊,但他的力氣遠比我大得多,反帶著我的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攮進許衛星的身體裏。

這一刻,我覺得我就是一樹,一樹就是我,是我們,在合力刺殺我們的父親。

這一刻的時間被無限拉長,葉春和我媽永遠也不會回來,我們的手永遠也停不下來。

我用盡全身力氣掛在一樹胳膊上,自胸腔最深處嚎出來:“一樹——”聲音撕裂得厲害,從我的頜下一直疼到耳朵眼,就好像以上下牙齒為分界,口腔已經被撕裂了。

許衛星死了。一樹停手的時候,他的腸子都已經流了出來。

大年夜出警的是跟我在醫院對峙的“小李”,他還沒有進門就在樓道裏吐了,然後掏出對講機說了一堆話。等他看到我們的時候,我已經盯了他好幾分鐘了,我等著看他的表情。但他看到我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的表現,仍然是剛進門時的驚懼和惡心。

後來我才知道,他沒有特別的表現是因為沒有認出我來,當時我和一樹一樣,滿頭滿臉的血,像被兜頭潑了一桶紅油漆似的。那個時候,我已經聞不出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

等我被醫生清理過之後,“小李”特別詫異地看著我,隨即面上閃過悔意。他什麽也沒有跟我說,但是看到那個表情,我就滿足了。我要的,就是那個。

我知道,以後再有人以家暴之名報警時,他的態度,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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