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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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這天,還沒下班,薛文岱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要我無論如何一定去參加他的生日聚會。說實話,我不太想去,但因為上次慶功會意外事件之後,家裏收到了薛文岱寄來的一罐咖啡,我欠了他的人情,只好禮尚往來,去還一下。

本來我想托陳莎莎把咖啡還給他,一來我是喝茶的,確實不喝咖啡;二來我怕直接寄回去或還回去太難看,但是陳莎莎一直推說忙,不願意幫我。其實她連話都沒跟我說幾句,就急匆匆掛了電話,這麽一來,我也順便打消了跟她一塊過去的念頭。

我一坐上地鐵,就接到了劉果果的電話,電話裏她又在哭,說是一樹摔了她的電腦。車裏轟隆轟隆的,我實在聽不清她說話,只好從地鐵站出來,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聽她說話。

“是我倒追的一樹,是我倒貼他,是不是因為這樣,我就該被瞧不起?”

她應該是剛跟一樹吵完架,怒氣還沒消,把電話裏的我當成了一樹發洩,我都能感覺到耳朵眼裏被砸進了唾沫星子,不得不把手機拿開一些,掏出耳機來戴上。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一看見他拿著手機聊得起勁就生氣,我認識他那麽久,也沒見他什麽時候跟我聊得那麽起勁過!我知道他從小就是萬人迷,喜歡他的女孩多的是,不差我一個,可是……嗚……”果果又哭了起來,話有些聽不清楚,“……他要不喜歡我,當初直接拒絕我就好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非得纏著他,我……”

“果果你別哭,一樹他到底幹嘛了?”

“他……嗚嗚……我不知道他去見了誰,他不肯跟我說實話……我懷著孕,就想吃點辣鴨脖,我讓他回來的時候給我帶點,這不過分吧姐?可他說他一時半會回不來,要我自己下樓去買,我……嗚……嗚……”

我頭有點疼,忍不住伸手揉眼眶。我記得劉果果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很怕我的,不知道現在為什麽把我當成知心姐姐了?我平常真沒有這耐心聽誰語無倫次地哭,可她是許一樹的老婆,我只好耐著性子問她:“一樹去哪兒了,現在還沒回來嗎?”

“他說同學聚會,要很晚才能回來,可我明明跟他說過,這種聚會帶上我,我也想見見他的同學,難道他覺得我見不得人嗎?我懷孕五個月,胖了二十斤,我自己也很難過啊,可這孩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我要不是為了他,至於受這些罪嗎?姐你不知道,我前幾個月反應特別大,吃不好睡不好,現在好不容易不惡心了,一吃東西就停不下來,我怎麽辦啊我?一樹他又這樣……”

我現在明白了,不見得是一樹做了什麽,而是他沒做什麽。果果懷著孕,情緒波動大,想得多,而許一樹大概也不夠體貼……

“可是你不是說一樹摔了你的電腦嗎?那是怎麽回事?”

“……不是他摔了我的電腦,是我……我摔了他的……他現在還不知道呢,我不是故意的,姐,我剛才太生氣了,他也不告訴我見得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我腦子一熱就……可是我們都結婚了,他要出去見別的女人,不應該提前告訴我嗎?等他回來……”我聽見電話裏細碎的腳步聲,“看到電腦……他會不會生我的氣?”

“電腦還能用嗎?”

“碎了……姐,我知道一樹脾氣好,”果果的聲音軟下來,“是我亂發脾氣,你說我老這樣,他會不會嫌棄我?可我真的喜歡他啊,我不想跟他分開,我怕他喜歡上別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患得患失不說,還特別容易生氣,我以前不這樣。”

“應該是因為懷孕,身體的激素水平發生了變化,”我勉力解釋給她聽,“身體的狀態也發生了變化,自己一時接受不了,對周圍人對自己的態度特別敏感,應該是這樣。”我以前懷孕時看過一些書,但我那會的憂慮不在於此,所以只能盡量回憶書上的東西給她。“果果你應該也買了很多關於懷孕的書,你翻翻看看,很多人都這樣的。”

“我的書都是怎麽養小寶寶,怎麽對小寶寶最好,沒有這些。”

“那你就去買一些來看看,你自己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胎兒……”

“怎麽會?自從我知道自己懷孕開始,我一直都把這孩子排第一位,我不是你那樣冷血的人!”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開始響起滾雷聲。

“對不起,姐,我……嗚……我又胡說八道了……”

“沒關系,”我咬著下嘴唇,“你還是看看書,或者做點別的事情,轉移一下註意力,我還有事,先這樣吧。”然後掛上了電話。

我本來就是個冷血的人,她說的是實話,有什麽好難過的?我拿著手機往地鐵站裏走,腳步有些踉蹌。

一個小時後,我出了地鐵,想掏手機指指路,因為找薛文岱告訴我的那個地點是在胡同裏的四合院,沒有地圖指路,恐怕我找不著。但是我翻遍了包,也沒找到手機,應該是在地鐵上被偷了,剛才掛了果果的電話之後,我一直有些恍惚,被偷也不是沒有可能。

手機丟了就丟了,我也只好看著路牌先走著。好在我停在第一個分岔口問路的時候,就看到薛文岱沖我招手。

“打你電話沒人接,我怕你找不著,就出來等你了。”他笑著引我進門。我跟他解釋:“手機丟了。”

“在地鐵上丟的?”見我點頭,他搖頭嘆道,“大首都小偷都這麽猖狂!不過,”他回頭看我一眼,“我以為你會帶葉春一起來。”

我跟在薛文岱身後,踏進四合院的一側廂房,裏頭不太亮。“我想借你的手機給葉春打個電話,”我站在門口說,“外面要下雨了,得讓他下了班來接我。”

“嗯?”薛文岱出來看看天,“的確。我剛才已經喝了點酒,就不說送你回去的客套話了。”他掏出手機來,解了鎖遞給我,“請便!”

我站在門口給葉春打電話,手機撥通的時候,天上又開始滾雷,葉春在那頭說他會盡快趕過來。“葉春,”我在電話裏叫了他一聲,“晚上回家之後我想吃很熱很燙的東西。”他楞了一下,應了聲好。

我把手機還給薛文岱,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頓了好幾秒,才開口問我:“發生了什麽事嗎?”

“沒有。”我客套地微笑搖頭,開始打量起那套疊了三間屋子的廂房來,東西不算太多,布置得很清雅,只是除了我們之外,沒有第三個人。

他看出我的疑惑來,主動解釋:“剛才發生了點事,大家都做鳥獸散了,要不是知道你會來,我可能也走了。”

“我本來不想來的。”

“我知道,”他苦笑道,“我這個人命不好,交不到好朋友,就算僥幸有一兩個,也會受我連累。”我皺著眉頭,不懂他什麽意思。但他也沒再就那個話題繼續下去,扭轉話鋒說:“陳莎莎本來說來的,結果打了個電話問我你來不來之後反倒說不來了,你們兩個鬧別扭了嗎?”

他提到陳莎莎,我想起此行來的目的,忙把包裏的咖啡拿出來,放到我們之間的桌子上,說:“這個先還給你,省得待會忘了。”怕他為難,先開口解釋,“我是喝茶的,不喝咖啡,別浪費了。”

“我還以為只要是苦的就行。”他把咖啡往旁邊推了推,“算了,你不要,就放在這裏給別人喝吧。我給你要了壺茶,”他起身示意我挪到旁邊茶桌上去,“茶我喝得少,有什麽高見嗎?”

茶桌是一整塊木樁的形狀,顏色很深,被磨得光滑,摸在手底下像小孩的皮膚。桌上有一整套茶具,深青色,沒有花色,只有一些燒制過程中自然形成的紋路。

“我是飲牛式的喝法,”我指指桌上的茶具,為難道,“這些東西可搞不來。”

“那正好,”他隨便揀了兩個杯子來放好,“反正就我們兩個人,隨便喝喝吧。”

茶葉是雀舌,很完整,大小也很均勻,味道清香。“綠茶還是更平易近人一些,”我直接捏了點茶葉放進杯子裏,倒熱水,“最能體現細水長流的道理。”

“許小姐喜歡綠茶的意象?”

我搖頭:“我胡扯兩句,薛先生別當真,把我看得俗氣一些比較好。”

“我以為喝茶的人,尤其是年輕人,多少都講究些古意。”

“可能別人是那樣,我可到不了那個高度,本來就是當水喝的,不過比白水多些味道罷了。”

“這樣也好,”薛文岱搖著杯子裏的茶葉,“給自己立那麽多規矩,設那麽多講究,活得就太累了。好像是要用這些東西來框出自己的輪廓,但常常一覺醒來,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說來說去,還是怪自己活得太散、太虛,沒有內在支撐自己的東西,是吧?”

“我聽不懂。”

“呵……”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敲著右膝蓋,“許小姐覺得,愛、怨恨和內疚哪一個更有生命力?”

“你說的生命力是指?”

“存在的長久、激發人做事的動力、做成事的毅力……諸如此類的。”

“恨吧。”

“哦?你這麽覺得?”他擡頭略顯驚異地看我,“許小姐心裏有恨嗎?我以為大家都愛你。”

我搖頭,回他:“薛先生大概是人好,以己度人,才覺得大家都愛我,可我剛才還被人說‘冷血’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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