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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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薛文岱毫不掩飾地笑了出來,“許小姐自以為冷血嗎?”

“嗯。”我點頭,“所以我不怪她,但多少有點難過,因為當時我還在自以為熱情地幫她出謀劃策呢。”

“啊,所以跟葉春說回去要吃很熱很燙的東西,暖暖血,”他點點頭,又搖頭笑,“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聽的。”頓了頓,“我聽陳莎莎說你用親密關系恐懼癥拒絕了另一個追求者?”

“她跟你說的?”我有點意外,但是薛文岱很鄭重地點了頭,“怎麽我身邊都是這種大嘴巴?”

“都?哦,你是嫌葉春秀恩愛吧?”

我點點頭。

“其實聽莎莎這麽說,我也很想知道許小姐會怎麽拒絕我,當然你上次說過不會考慮我,會不會……”

“我不喜歡你。”我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話,“雖然當面說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不喜歡你,敬佩倒是……”

“得,”他擺手制止我,“被人當面說不喜歡已經夠了,千萬別再說好話恭維我了,我就不該多嘴問你,”他搖著頭,“怪不得別人說你冷血,現在我也要加一句,許小姐確實冷血。”

“好吧。”我端著茶杯喝茶,心想這樣總比拉扯不清的好,這輩子跟一個葉春拉扯不清就夠了,其他人再來,我可沒有那個精力。

薛文岱問道:“既然恐懼親密關系,為什麽葉春可以免疫?”

“這個問題,”我放下杯子,“另外那個人也問過,我當時說的是‘葉春不會半路拋下我’。”

“現在呢?”

“他不會傷害我。”

“傷害?這個範圍很大啊!”

“單指身體上的。”

“這……”薛文岱臉色稍變,“那這要求未免有點太低了。”

“我知道,可是我的評判標準很無序,”我笑著跟他解釋,“簡單來說,我只相信他。”

“你……”他也跟著笑了,“你這是愛情裏的一葉障目,典型地情人眼裏出西施,只不過這個西施是你自認為不會傷害你的西施。”

“我不知道,我認識他的時間最久,相處的時日最多,反正我只相信他。”

“你這麽說,”他用指背敲著右邊小腿,發出梆梆的聲音,“我這個殘疾人本來也該有優勢的。”

“其實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我能理解葉春,他從小跟我一塊長大,我們的成長經歷有很多是互相摻雜在一起的。孟書——就是另一個人——他應該是有一些不甘心,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薛先生你,”我搖著頭,“我不明白,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脾氣性格都不好,不知道薛先生今天為什麽執意邀請我過來?”

他笑著等我說完,方開口道:“我能說就是想說說話嗎?”

“薛先生覺得我很會說話?”

“不是,”他笑著搖頭,“許小姐講話有點生硬,但是不說假話、客套話。”

“嗯……可能也會說一些。”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善於客套,但是畢竟工作了很多年,潛移默化總會習得一些客套的習氣。

薛文岱沒有對我的話發表什麽判斷,只是說:“許小姐不是我圈子裏的人,對我來說比較安全。”

我皺眉:“許捷和葉春可都跟你有合作關系,陳莎莎你也很熟。”

“那有什麽關系?許小姐這麽‘冷血’的人,難道有興趣出去傳我的八卦嗎?”

“那可不一定,”我往後坐遠一些,“你們這些人老是對我有預設,我不八卦的原因是我不喜歡聽八卦,你總不能因為我表現出來不八卦的結果而逼迫我改變我之所以會這麽做的原因吧?老實說,我不喜歡聽別人的私事,壓力太大,我自己的事情就很值得撓頭了,沒有心情安慰別人,也沒有精力幫助別人。”

“那如果也是身體傷害的事情呢?”

“什麽?”我被他的話定住,頭皮發麻,“你調查我?”

“沒有。”他否認道,“只是剛才聽你說葉春不會傷害你的話,隱隱猜到,所以問了一下,果然是……”

“對不起,薛先生,”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對不起’這幾個字我收回來,我得回去了!如果葉春之後過來的話,麻煩你跟他說一聲。”說完就往外走。

“許小姐也遭遇過家庭暴力嗎?”

薛文岱的話從最深的一間屋裏傳出來,像一條蛇纏在我的腳脖子上,拖住了我跨門檻的腳。外面天黑得透透的,雨下得很大,濺在小腿面上的雨滴特別涼。這屋子隔音太好,我剛才一點也沒聽到雨聲,此時耳朵裏卻盡是雨聲:嘩嘩嘩——嘩嘩嘩——

“我說‘也’,但遭遇家暴的另一個人不是我,而是我女兒。”薛文岱追到門口,他手裏不知道何時多了根手杖,看起來竟有些萎靡。“其實也不是我親生女兒,那孩子沒見過她親生父親,因為她生父在她出生之前就死在我手上了。”

“薛先生,你這樣很不厚道!”我阻止他再繼續說下去,“你們的生死情仇,跟我沒有關系,我沒有那麽波折的故事回贈你,也體會不到你的心情。”

“我也是幾個月前見那孩子的時候才發現她身上的傷的,一開始她不肯說,後來才說是新爸爸弄的,怕說了回去還要挨打。我女兒今年才五歲,你覺得我能不管嗎?”

雨下得好大,我後悔早上出門的時候沒有聽葉春的話,帶把傘。

“我跟她媽談過,可她媽媽覺得那是小孩不聽話,家長有責任管教。”

“也許她說得對,是你小題大做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接他的話,話出口了才後悔地咬舌頭。

“她媽一直怨恨我害死了孩子爸爸,但跟我結婚三年,卻絕口不提對我的恨意。不過我知道,直到現在,她還是恨我,她不會把我的話當真。”

“你想多了,她是孩子親媽,應該會比你這個繼父更關心孩子。”我這話說得有一點違心,老實講,從統計學大面上縮小到個體層面,我不會相信親爸媽更疼孩子的說法。

“可我一連幾次都在女兒身上看到了淤青、挫傷,那孩子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你知道嗎,她以前最愛唱歌,在幼兒園裏學了什麽都要唱給我聽,我不在身邊,她還會打電話唱給我聽。”

許一樹小時候也很愛唱歌,他剛從外公家回來的時候,每天都要給我唱一首從外公那裏學來的歌。外公教他的盡是些老歌曲,什麽《東方紅》、《保衛黃河》、《我的祖國》之類的,看著剛比桌子高一點兒的一樹一本正經地唱那些老頭歌曲,場面實在滑稽得很。可是回家才半個月,他就不唱了,從此以後都不再唱了。

“我認識她繼父,”他說這句話的口氣,像是絲毫也沒意識到他自己也是孩子的繼父,“那家夥表面上冠冕氣派得很,身份也很特殊,我拿不到證據,只能采取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薛先生,你需要的是律師,不是我這種人。”

“你以為我沒找過律師嗎?可是在法律上,我跟那孩子已經沒有關系了。其實就算拿到了證據也動不了他,不說別的,只要她媽站在對方那邊,我能怎麽辦?”

“那你想讓我怎麽辦?我幫不了你。”

“我想請你告訴我,從我女兒的角度,我這麽不擇手段地幫她,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能不能真的幫到她?”

“能,”我聽到自己斬釘截鐵地說,“最好殺了那個人。”

“殺了他?”

“你是想從我嘴裏聽到這種話嗎?”我把身體從門框上挪開,站正,“薛先生,你說你沒調查過我,我不信你。也許你從陳莎莎嘴裏聽過我的古怪,所以自作主張地調查我,認為我跟你女兒有著相似的經歷,認定我跟你是在一個陣營裏的,你做了虧心事,想從我這裏求一個心安,對嗎?”

“不是虧心事……”

“薛先生,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事,你最好也不要跟我說。如果你問我你女兒會不會樂意你這麽做,我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她怎麽想。我只能告訴你,我小的時候,每天都盼著爸媽能離婚,如果不行,就保佑我父親出門之後再也不要回來。”

雨水潲到了屋裏來,打濕了我的腳面,我腳上的鞋可能要報廢,晚上回去跟葉春討一雙,他還沒有送過我禮物呢。

“是車禍,”薛文岱彎腰把右腿的褲子挽上來,露出半截假肢來,“我開車帶朋友和他懷孕的妻子出去玩,出了車禍,朋友當場死亡,他妻子早產,我丟了半條腿。後來我娶了朋友的妻子,發誓一輩子照顧他們母女,但是孩子三歲的時候我們就離婚了,一開始,我以為她找到了比我這個殺人兇手更好的歸宿……其實我也說不清楚,我這麽做,是出於對那孩子的愛,還是對她全家的愧疚……”

“如果是你該承擔的愧疚,可能也不是什麽壞事。”

“對不起,許小姐,是我太自私了。”

門口響起了車聲,葉春拎著外套,一路跑到我面前,擡手將外套撐開,對我說:“走吧。”我擡腳,跨過門檻,跟著葉春往車上跑。跑的時候我意識到,我之前對薛文岱所述的那句“葉春不會傷害我”,並不單指身體上的傷害。

葉春就是葉春,無論在哪個層面上,他都不會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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