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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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樹是不是彎的我沒辦法跟他確認,但是果果口裏那個“同學”的身份我確實問清楚了。那不是一樹的同學,是我的,是孟書。把我懷孕流產的事情捅給孟書的是我弟——許一樹。

“你幹嘛要多此一舉,還嫌我這不夠亂嗎?”我抱著電話沖他發脾氣。

許一樹在電話那頭說:“我就看不下去你那個拖泥帶水的樣,不一次性把話說清楚,怎麽能徹底了斷?難道還留著下次再扯皮嗎?”

“他做得挺好啊。”葉春在一旁幫腔,我瞪他一眼,對許一樹說:“行了行了,這次斷幹凈了,你以後可以安心了。這麽點破事,你瞞著果果幹嘛?沒見她氣成什麽樣了?”

“我不瞞著她,你懷著別人孩子跟葉春結婚的事……”

“許一樹,你嫌我丟人是不是?”

“我沒嫌你。”

“沒嫌我你瞞著果果,她不是你親老婆嗎?”

“行行行,我跟她說還不行嗎?屁大點事折騰得全家睡不著,以前怎麽沒覺得她這麽作。”

“許一樹,”我對著電話喊道,“你還有臉說她作,不都是你有話不說明白鬧得嗎?下次再欺負她……”

“你是我姐她姐啊?幹嘛老向著她啊?”

“我是幫理不幫親!”

“姐,你什麽時候講過理?”

被自己親弟弟這麽搶白,又見葉春在旁邊笑得意味深長,我面上有些掛不住,沖許一樹命令道:“別胡鬧,快滾去睡覺!記得把話跟果果說清楚!”然後不等他回話,立刻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床頭櫃上。

葉春仍看著我笑。

“笑什麽?睡覺!”

我關了燈,翻來覆去,眼睛總閉不上。索性又爬起來給果果發了個微信,看到她回過來的“沒事了,一樹已經跟我說了,謝謝姐”,這才算徹底放下心來,把手機放回到床頭櫃上,鉆進被窩裏。

感覺才過了十分鐘,耳邊就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驚得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

“花花,快起床,你外公出事了!”

門外響起我媽的聲音,語氣慌張。我翻身下床,光腳過去開門。

她面色發白,紅著眼睛,低聲說:“剛才你大舅給我打電話,說你外公摔了一跤,情況不大好,你大舅說讓我趕快回去,”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也趕緊請假跟我走,回去晚了我怕你外公等不及……”

葉春也跟著從臥室出來,拿著手機對我說:“我現在馬上買票,花花你去收拾東西。”

我媽道:“買兩張就行了。”見葉春楞住,忙解釋說,“你才回去上兩天班,發燒單位都不給放假,這次就別去找領導了。”

葉春點點頭,低頭在手機上操作,沒說話。

我進屋收拾東西,又聽我媽說:“葉春你別多想,要真是外公不行了,我肯定給你打電話讓你回去,要不然你就等到後天趁周末回去,我讓花花去車站接你。你這燒還不知道退沒退,再這麽折騰下去,我真怕你扛不住,要真是累出個好歹,讓我怎麽跟你媽交待……花花又這麽不懂事,我真是……”

“媽,”葉春的聲音帶著連續低燒的幹啞,“反正我就認準花花了,您要真心疼我,千萬別不認我這個女婿。”

“傻孩子,就算花花不認你,媽也不會,再怎麽說你都是我小兒子……”

“不,媽,我就做您女婿,不做您兒子。”

“葉春你……唉……”我媽這口氣嘆的很長、很無奈,“你這孩子你到底看上花花哪點好了,迷她迷成這樣,連我這當媽的都看不明白。”

我豎起耳朵,也想聽聽葉春怎麽說。只有知道他怎麽入的坑,才能早日幫他從坑裏走出來。

“我也不知道,反正跟花花姐在一起我就安心、自在。”

我沒料到葉春會這麽說,這讓我怎麽幫他脫坑?總不能天天半夜澆他一頭涼水,讓他不安心、不自在吧?

到九裏市的高鐵10:58準時到站。兩個小時後,我和母親走進縣醫院的大門,大舅在住院部樓前等我們。

“葉春呢,他怎麽不回來?”大舅從我手裏接過箱子,不悅地說道。

“我沒讓他來。”

我跟在母親身後走進自動門,醫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從四面八方襲來,讓我的聲音不自覺低下來。大舅陰沈著臉,伸手摁電梯,沒說話。電梯在七樓停下來,大舅領著我們在第二間病房門口停下來,我媽第一個開門進去。

病房裏很亮,二舅小舅都在。外公仰躺在病床上,藍色的鼻氧管連到墻上的濕化瓶,氧氣在水裏走了一遍,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外公臉色發黃,膝蓋在白色被單下蜷著,直勾勾地看著我媽。

“不認得啦?”小舅大聲說道。

外公嘴巴大張著,露出僅有的三顆牙齒,他的下唇一直在橫向切磨,好像是想說話但是說不出,又像是在吃東西但是嚼不動。

“是小妹如意啊,你不認得啦?”

聽完小舅的話,外公眼神迷惘地重覆說:“如意啊!”頓了好一會兒,他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透出一絲恍然大悟來,好像有意掩蓋自己剛才的糊塗,看著我媽說,“我知道,是如意啊。”

“爸……”母親過去抓住外公的手,彎腰伏在他面前說,“你覺得怎麽樣?”

我被人拽了一把,回頭見二舅盯著我的下巴問:“這是葉春弄的?”

“不是,我自己撞的。”

“要真是有人欺負你,跟你二舅說,二舅替你出氣。”二舅生得魁梧,說這話的時候面部肌肉頗有些猙獰。

小舅探頭往病房外看看,問母親道:“葉春沒來?”

“他剛回去上班沒兩天,”我媽看了我一眼,“等周末再讓他過來。”

我假裝掏手機,避開她的視線。事實上,手機半個小時前已經沒電關機了。

“真是葉春他打人是不是?”二舅高聲喊道,“花花你別怕,當年你爸不老實,把你媽氣得跑家來,就是我跟你大舅給送回去的,後來你爸跪地上給你媽磕頭,咬破手指頭寫保證書……”

“二哥!”

我媽想阻止二舅繼續說下去,不想他反而更興奮起來,轉向小舅道:“那會你是不在,沒看見他那樣,大哥才踢了一腳過去,那家夥就跪地上了!我當時就跟他說,如意臉上挨一巴掌,我們得還回去兩巴掌,如意腰上被踹了一腳,他許敬民就得挨兩腳……”

我看見二舅的唾沫星子在燈下飛過,落在醫院的白床單上,就像當年打我爸時拳頭裏攥出來的汗落在的確良布的襯衫上,散發出一股腥臭味。

我記得他所說的“出氣”方式。我同樣記得,他們走後的第二天,母親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只不過那次,我媽再也沒有找舅舅們幫她“出氣”。應該說,自那以後的每一次,她都沒有回娘家找人給她出過氣。

我看向母親,她臉上有些尷尬,眉間隱約有怒氣。

“二舅,你不用幫我出氣,”我打斷說得興起的二舅,“我和葉春已經……”

“花花!”我媽突然喊道,“你去給葉春打個電話。”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堅定,是我一直期望、但是從來沒看到過的、她面對離婚協議書的眼神,我不好忤逆她這種眼神,便拿著手機出了病房。

護士站裏只有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小護士,正低著頭看手機,因為看見與我的牌子相同,所以我請她幫我充會兒電。手機充上電,我道過謝,視線便從小護士身上轉到護士站的通知墻上,註意到交接班註意事項裏寫著:病重/危:29床。29床住的正是外公。而在“29床”的字樣後面赫然用紅筆寫著“病重”兩個字。

我突然覺得喉嚨有點堵,鼻子酸酸的,急忙把視線移開,微仰著頭,眼前湧起許多與外公相處的日常。

外公對我們這些孫輩總是特別親切,雖然我媽和舅舅們總說外公很嚴厲,但是在我的印象裏,從來沒見過外公發脾氣,即便我們在外面跟別人家的小孩打架,他也從來都是偏袒我們的。長大後再看,他對我們這些小孩實在是溺愛的有些過分。對此,一樹也與我持相同意見。事實上,他跟外公要更親近些,因為當年父親還是公辦教師,偷偷生了一樹之後,怕計生辦的人查到,便藏在外公外婆家,養到讀小學才送回來……

想到這裏,我把手機開了機,打電話問許一樹什麽時候到家。

“我肯定能回家吃晚飯。”許一樹的聲音很爽朗,“姐,剛才葉春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的藥沒帶,讓我下了車給你買一盒,還讓我關照你吃……”電話裏,他停頓了一下,“你要不考慮考慮跟葉春把證再領了得了!”

小護士好奇地擡頭看我,見我看回去,忙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我拔了充電線,跟她道了謝,拿著手機走遠一些,才回一樹說:“你不是站我這邊兒的嗎?”

“我當然是支持你的!只不過……”隔著電話,我也能看到許一樹撓頭的模樣,“……我站在男人的角度來說,你嫁給葉春,我保證他能一直對你好。剛才我問他幹嘛不直接打給你,你猜他說什麽?”一樹沒有等我猜的意思,繼續說,“他說你手機關機了,打多了怕你煩。他說‘他怕你煩’!?姐,你到底怎麽欺負他了,怎麽葉春現在一副受氣包小媳婦的樣兒?”

“我沒欺負他,許一樹你別被他策反了,我還讓我同學給他介紹女朋友呢!”

“噢……”一樹一副明白過來的口吻,“那難怪他會這樣了,是我我也郁悶,他爸媽剛沒,你就要轟他……”

“我沒轟他!”走廊上經過的人扭頭看我,我背過身去面對墻,壓低聲音說,“給他介紹女孩是葉老師他倆出事之前的事,我那天問他處的怎麽樣,他說聊著呢。”

“葉春會搭理別的女的?”許一樹高聲嚷道,“姐,你開什麽國際玩笑?”

“你喊什麽?”我捂緊手機,“我在醫院走廊上,很丟人啊!”

“呃……算了,姐,你也別跟我聊了,給葉春打個電話吧,我聽他說話,實在是萎靡得不像他,他以前雖然也陰氣沈沈的,但不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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