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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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春……”

我對葉春有些抱歉,把他一個人丟在事件之外,在我,是在否認他跟這個家的關系。

“外公怎麽樣?”

他聲音很沈,在成年男人裏算是好聽的那種,但我以前一直沒有意識到,我從來都當他是小孩。

“他有點兒糊塗,但是一時半會應該沒事。”

“那就好,”他咳嗽了兩聲,電話裏聽得出來,手機被他拿開了一些,等清完喉嚨,才又貼到耳邊,“我周末回去,你別太難過。”

我突然體會到他和一樹給我打電話時語氣裏的差別,葉春沒有拿我當姐姐,他一直主動擔當照顧我的角色。我原本還想叮囑他掛水吃藥,覺察出他的這種語氣,便覺得那些話有些難以出口,只好敷衍地嗯了兩聲,匆匆掛了電話。

我是從醫院走回家的,外頭太陽很大。醫院北門外用柵欄圍起一小片,路上新鋪了一層黑色的瀝青,被太陽炙烤過之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四年級那年夏天,我就在這裏聞過這種味道。那會母親肋骨骨折,在這裏住院。周日中午,我給母親送過午飯,從醫院北門回家,就被這味道纏上了。一直到進了家門,才被一股火灼肉的味道替代。

父親坐在餐桌前,左手端著小酒甌子,右手手指捏著吸了一半的煙,摁在一樹右手前臂上。許一樹睜大眼睛看著我,渾身發抖,但是一聲也不敢吭。

我把手裏的空飯盒砸到父親頭上,他轉過身來瞪我,紅著眼,下一秒就把我抓過去,將煙頭摁在我左手腕上。一縷白煙從煙頭與皮膚接觸處升起,被風扇吹得四下飄散。我並沒有覺得特別疼,但皮膚被灼熟的味道特別濃烈,逼得我想吐。我忍著惡心,沖楞在一旁的一樹喊:“快跑!”

他反應過來,立刻奪門出去,細瘦的身形晃得我眼睛疼。幾秒之後,我才意識到疼的不是眼睛,而是父親兜頭扇過來的一巴掌。我撲倒在旁邊的凳子上,凳子撞在地上,我撞在凳腿之間的橫木上。疼的是頭和肋骨、胳膊。

“都他媽反了天了!都給我滾——”

父親的吼聲裏裹著滿喉嚨的熏人酒氣,還夾著一個鹹菜碟、兩個盛面條的大碗。我顧不上撥掉身上的面條,撲棱著從凳子上爬起來,倉皇地逃出家門。

許一樹貼著墻站在單元門檐下,咧著嘴哭,卻沒有聲音。葉春把冰袋遞到一樹臉上,被他一巴掌拍在地上。葉春彎腰從地上撿起冰袋,放在懷裏蹭幹凈,看見我出來,舉著冰袋小跑著迎上來。

我冷著臉兇他:“我不要!”

葉春楞在原地,站在太陽底下呆看著剛被蹂/躪過的我們姐弟。太陽把他的影子壓得小小的,他手裏的冰袋很快就融化了,加了糖的冰化成水,沿著乳白色的包裝袋成股流下來,將葉春腳邊的水泥地面洇濕一大片。

“孤兒院裏什麽樣?”我問葉春,“有爸爸媽媽的他們收嗎?”

葉春搖搖頭:“不收。”

許一樹“哇”地一聲嚎出來,哭道:“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

我拍拍一樹的肩膀,說:“這就是你的家。”

他停下來看了我三秒,寂靜之後,一閉眼,嚎得愈發慘烈:“我要回外公家——”他擡手砸墻,胳膊上除了煙頭燙爛的紅黑外,還有發紅的扭痕,腫起來的指印……

“我長大了會保護你,”葉春過來抓我的手,他抓過冰袋的手又濕又涼,還有些發粘,“花花姐,我會把欺負你的人都打跑。”

一股烤肉的強烈味道把我從回憶裏喚醒,從葉春家窗口飄來的味道裏還裹著孜然、辣椒粉的氣味,但還是遮不住那股惡心。

我快步上樓,鑰匙插在門上,裏頭一片吵嚷,我伸手推門進去。

幾天不見,家具被挪得亂七八糟的,葉老師夫婦臥室的三門大衣櫃被搬到了客廳裏,門敞著,衣服拖了一地。原本放在陽臺的葉老師的書櫃和寫字臺倒放著,書被扔進麻袋裏,估計下一秒就要稱斤論兩賣掉了。

葉春的寫字臺自然也被拖到了客廳裏,他的日記本被翻出來,倒扣在地上,內頁掉了出來。我的那張照片也躺在地上,不知被誰踩了一腳,赫然一個泥鞋印。壓照片的玻璃上擺著燒烤外賣,竹簽子插破塑料袋,汁水順著桌腿往下流,在白花瓷磚上聚了一灘棕黃粘膩的惡心物事。

葉春的嬸嬸和堂弟葉遠正與三個陌生的漢子吃得興起,他們有的歪在沙發上,有的坐在桌子上。所在處,無不散落著立著的、倒著的啤酒瓶,整個屋子一片狼藉。

“你們幹什麽?”

葉遠不理我,伸出與他父親一樣圓潤的手指招呼同伴吃飯。葉春嬸嬸放下簽子,抓著紙巾擦了兩下手,捋捋她的酒紅頭發,沖我道:“小遠這個月要結婚,我們打算把這屋子收拾出來給他當新房。”

她說得理直氣壯,倒好像我才是私闖民宅奪人所愛的惡人一般。我心頭火氣更大,強壓住與她爭吵的沖動,轉身關上防盜門,反鎖好,拔下鑰匙,攥在手裏,說:“不把東西放回原位,今天誰也別出去了。”

“許一花你不講理是不是?”葉春嬸嬸高聲叫嚷,顯然,那三個漢子探尋的視線讓她格外沒有面子。

她把桌上的食物往旁邊一推,擡腿坐上去,抱著胳膊沖我說:“說好分給我們的三十萬,我一分也沒見到,你什麽時候給我們錢,我什麽時候從這房子裏搬出去!”

“旅游公司的賠償金沒到賬……”

“你別說那個!”一直不作聲的葉遠突然插口道,“反正要麽是錢,要麽是房子,你看著給一樣!”

葉春的寫字臺有些年頭了,現下在他嬸屁股底下很有些支撐不住的意思,一直隨著她身體的晃動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

“我就說葉春人太好,要是依著我,”我盯著被葉春嬸嬸坐在屁股下的那張全家福,“一分也不會給你們。”

“知道你心狠手辣,才能把葉春吃得死死的。”葉春嬸嬸仗著人多,與葬禮那天的表面客氣判若兩人。

“那就耗著吧。”我倚在門上,看著那三個陌生漢子說,“你們是他們親戚還是拿了錢來的?”

“我們……”其中一位有些年紀的漢子才一開口,就被葉遠打斷:“那還不都是一樣,這房子是葉家的,葉春雖然姓葉,但他不算是葉家的人……”

“這房子不是葉家的,是葉老師和安老師的,跟你們沒有關系。”

這片小區原來是教工宿舍,後來學校出售產權,將房屋賣給住戶,已經交割清楚。要不然我父親丟了公辦教師的工作,哪還有機會再住在這裏?

“那也是我大伯的,跟我大伯姓葉。葉家養了葉春這麽多年,不跟他討撫養費就算了,難道他還有臉占我伯父的房子麽?”

我沒怎麽見過葉遠,只聽葉春說過他這位堂弟從小不學無術,混社會,很不好惹。好不好惹我還不知道,但是聽他把“撫養費”用在這裏,不學無術是肯定的了。

“花花你也別跟小遠爭了,”可能是看見兒子唱黑臉,葉春嬸嬸便自動換上紅臉,溫聲對我說,“我們只是借這房子結個婚,等賠償金一拿到,就給他買新房子了,他們年輕小夫妻,你這幾十年的老房子就是讓他們住,他們也住不長啊!”

我指著滿屋的狼藉問她:“這是借住的架式嗎?”

剛才想開口的那個人有些尷尬,伸手把地上的東西捋一捋,想規整一下。葉遠上前一步,擠開他,一腳踩在葉春的日記本上,惡狠狠地說道:“你到底有完沒完,別忘了平常你們不在家,我可是一年四季都在九裏混的,就算今天給你規整了,我改天過來砸了它,你又能怎麽樣?”

“那我不管,”我指著他的腳,“反正你今天不給我放回原位,就別想走。”

“怎麽著,要打我嗎?”葉遠冷笑道,“以前聽說你在學校裏打架挺厲害,號稱‘許一橫’,現在想跟我練練?”他歪著腦袋,把袖子擼到肩膀上,露出胳膊上的刀疤來。

“我們只是拿了錢來搬東西的,”那幾個人退開一些,不安地說,“今天談不攏改天再好好說嘛,你們都是一家人,沒必要……”

“小遠,”葉遠媽媽拉住他胳膊,“別惹事。”

“你挺狠啊!”葉遠甩開他媽的手,走到我面前,瞪著我說,“我告訴你,老子可不是那什麽‘不打女人小孩’的偽君子,逼急了,女人我照打!”

“那不錯啊,”我把他的拳頭從我面前撥開,“總比只打女人小孩的慫貨強。”

葉遠從鼻孔往外哼了一聲,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往旁邊一送,我立刻被甩出去,撲倒在三步之外的地上,鑰匙也掉了出去。我立刻抓了個馬紮扔過去,葉遠擋在他母親面前,擋住了馬紮,但他的手腕也立刻腫了起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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