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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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什麽呆?”成去非見她不知又神游到哪裏去了, 略表不滿,琬寧一羞,默默點了頭,只見四兒捧著一身衣裳進來, 成去非便道:

“我在外頭等你。”

四兒一番侍弄下來,給琬寧扮成了儒生模樣, 清俊得很, 琬寧頭一回著男裝,亦覺新奇, 卻紅臉問四兒:“我會不會很醜呀……”

“這多新鮮啊, 姑娘生的好, 穿什麽都好看!”四兒說罷捂嘴竊笑,暗嘆虧大公子想的出來, 不過哪裏有這樣的嬌書生呢?

琬寧低首看看自己,也忍不住抿著唇兒笑了,等偏頭想了想,那點笑意又不覺散了, 遂走到案幾前,把那一刀紙裁作兩片, 一片恭謹寫了祖父名諱,一片躑躅著如何下筆, 默想一陣,認真寫了幾個字,一一疊放好, 置於袖間,擡腳出來了。

外頭月光皎皎,因剛落過雨,空氣中不似白日裏那般燥熱,風吹得人愜意。成去非回身就見她這般模樣朝自己走來,等她近了身,略一打量,他自己認蹬上馬,對琬寧道:“你坐車裏。”說罷一扯韁繩,夾馬前去了。

趙器在前頭趕車,琬寧心底疑惑,既是坐馬車裏頭,又何必換這衣裳呢?等車子行了幾裏路,臨近十全街,琬寧聽見外面盡是人聲嬉鬧聲,遂悄悄打簾往外探了探。

真是熱鬧呀!她好奇地打量著四下,只見兩側商肆林立,行人如織,燈光映得白晝一般,將那些個商客交易看得一清二楚,不時有一兩聲挑高了的爭執聲,不過很快又被更大的笑聲淹沒了,琬寧留意到那些女子亦不過正常打扮,再想自己幼年時於上巳節出來游玩,似乎也沒刻意扮男裝,成去非為何讓自己穿成這樣……

這麽想著,不由微微翹了嘴,偷偷朝他身上望去,剛把目光落定,就聽前頭趙器一聲輕呵,勒停了馬車。原是人流太盛,馬車已不能行,琬寧不得不下車換作步行,擡眼看去,成去非也已翻身下馬,拉住韁繩正回眸尋她,待兩人碰了碰目光,才道:

“到我這裏來。”

琬寧正了正帽冠,走到他跟前,小聲問道:“大公子,為何我得穿這個……”

“這樣他人好能少看你幾眼。”成去非隨意一答,眼底掠過賣蜜餞果子的攤鋪,便問:“想吃麽?”

琬寧搖首,本無多少想吃的意思,很快轉念作罷,唯恐拂了他的好意,忙又改口道:“想吃。”

不料成去非卻淡淡道:“想吃也忍著吧,我身上沒帶錢出來。”

隨即朝後扭頭給趙器打了個眼色,趙器便疾步跟上來,把裝河燈的楊木盒子遞了過來,成去非示意琬寧:“你拿著它。”

琬寧面上正因他方才的話尷尬不已,恰巧這一舉動替她解圍,心底暗松一口氣,越發覺得這人行事真是讓人難以預料。

“大公子,我們要去桃葉渡麽?”她跟在他身側,時不時被人擠碰一下,不知要在這鬧市裏逛多久才算完。

成去非心思正在眼前一家收菜籽的老板娘身上,並未答話,把韁繩往她手中一放,上前問話去了。琬寧忙一手抱穩了木盒,一手緊緊攥住了韁繩,無奈她手細,覺得那韁繩分外粗糙,一截便能盈掌,她滿面憂愁地看著這馬,不覺往後掣了掣身子,皺眉細聲道:“你別亂跑,我牽不住你的。”

“今年菜籽收成如何?一畝田能產多少斤?”那邊成去非正嫻熟鏟起一捧菜籽來,借著燈光仔細瞧了瞧,旋即錯開手指,任憑菜籽嘩嘩又漏了下去。

老板娘仰面打量他一眼,見他是大家公子樣,目中甚有嘲笑之意,不過還是正經答了話:“好了四百斤,歹了便三百,公子是要買還是賣?”

老板娘雖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卻自是幹練異常,笑吟吟一壁瞥著成去非,一壁同過往行人搭著話。

“那多少斤可榨一斤油?”成去非避而不答,繼續問道,婦人當他是尋自己開心,便搪塞道:“這也是不好說的,要看成色。”

說罷側身同一農人打扮的過路客談起生意來,成去非聽她脆生生幾句便將買賣敲定,心下一時折服,遂仍同琬寧往前走馬觀花看著。

琬寧自然是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只當他向來是那垂紳正笏的股肱耳目,助天子燮理陰陽,這會見他事無巨細,也有受人冷眼的時候,未免覺得有趣。

正偷瞄著他,忽看見前頭有人頭攢動,聚在一處,不知做些什麽,人群中時不時發出些笑聲來,忍不住湊近了,踮起腳來張望一番,原是幾人在那幕布後操弄著影人,琬寧一時覺得此情此景在哪本書見過,凝神想了片刻,方想起這大約就是關中傳來的影子戲,不知何時傳到的建康……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奈何姍姍其來遲……”琬寧盯著那幕布上的女子剪影,不由念及漢武李夫人的典故來,輕輕念出了這幾句。

卻莫名覺得酸楚,說不清是為武帝還是為那李夫人,亦或者,兩者兼有之。成去非見她喃喃,淡笑道:

“我以為阮姑娘傷春傷別,見此情景,當念屈子《招魂》,原是想起了傾國傾城歌。”

琬寧臉一紅,垂首道:“我見那女子人影,便自然想起術士為武帝招李夫人之魂舊事。”

成去非似是不屑,冷冷瞧了一眼那邊的影子戲,道:“《漢書》裏頭這一段記得莫名,實不能讓人信服。”

琬寧腦中略略一轉,問道:“李延年性知音,善歌舞那段麽?”

“書果真都記在腦子裏,”成去非似笑非笑看著她,“來,猜猜我為何說此段記得莫名,你倘解釋得對,我便重賞你可好?”

他依舊目光沈沈,琬寧難辨他心意,不敢輕言,成去非似乎看出她顧慮所在,牽過她手繼續往前徐步走著,待擠過這陣人流,方松開手道:

“許你賣弄回聰明。”

這哪裏像是好話,琬寧只摟緊了木盒,一言不發。

他忽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薪俸賞不了你什麽貴重東西,的確是,金銀珠玉,我確實賞不起阮姑娘,不過,伊人不凡,也看不上這些東西罷?”

這句溢美之詞,本該讓人極為受用的,但自他口中說出,想必也難能真是這個意思,琬寧驚奇他這會調侃她起興,心想怕是這市井熱鬧,也自引他些輕松興致。

“你不是一直盼著我能待你青眼有加麽?機會來了,人便要學會抓住,我知道你想的出,何必瞞著?”成去非輕輕笑著,見她仍不作聲,想必多半還是因為臉皮薄,受不住他這般激將。

夜風習習,不覺兩人已穿過鬧市,行人稍少,成去非忽想到一句俗語來,哼笑一聲:“你說還是不說?放心,定不會教你媚眼拋給了瞎子。”

琬寧不意他竟說出一句粗話來,面上紅得更厲害,側眸看著他,似怒還嗔道:“大公子,您……”卻也不知如何說他,成去非斂色目光幽深,“怎麽,我只能陽春白雪麽?”

這讓人無從接話,琬寧四顧看了,一時無奈,只在心底默念:您想聽,我說便是了。

“《漢書》裏說,李延年起舞獻‘北方有佳人’一曲於武帝,武帝稱其‘善’,李夫人遂得寵幸。而《詩》有雲: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可見傾城並不是用來讚美女子的,武帝時詔書常引毛詩原文,且有漢一代,世人喜唱詩,哪有誇人用‘傾城’的呢?武帝更不能嘆曰‘善’,垂髫幼兒尚不學詩無以言,何況帝王?大公子言《漢書》此段不能讓人信服,說的是這個麽?”

她輕聲細語的,唯恐驚動了天上月一般,成去非目中掠過一絲讚賞之意,並不做點評,仍繼續問:“那你說為何班固記如此一筆?”

琬寧緩緩搖首:“這個,我實不知,大公子知道麽?”她不禁望了望他,成去非則仰面看那月華如練,道:“我也不知,許是留後人一縷遐思。”

說罷問她:“你該走累了,我扶你上馬?”

琬寧卻低聲道:“我方才說對了麽?”

成去非縱身上馬,彎腰伸手猛然把她提了上來,琬寧驟落他懷間,只覺他鼻息沈沈掃了過來,連帶著那股溫熱的氣息,他低聲附在她耳畔道:“堪比解語花。”

說著扯緊了韁繩,低斥一聲,策馬朝青溪方向去了。

琬寧被他環在臂彎之間,耳畔生風,心底亂跳,因是側著身子坐於馬上,又擔心木盒滑落,兩手只能牢牢抓緊了他衣襟,腦中盡盼著這馬兒就此奔跑下去,好教她同他就這樣長相守著。

很快,琬寧認出眼前並不是桃葉渡,這裏幾無人跡,下馬後隱約聽見河水潺潺聲,但見長草搖曳間螢光點點,江南之螢,始於夏,而初秋猶盛,於草間突起,其光如豆火,低飛五六尺,閃爍數下,忽然不見,倍增鬼趣。再往前走幾步,水天縹緲之下,有一大片蘆洲,蘆洲後面則是遠山的煙影。

琬寧微覺寒意,不禁小聲道:“大公子白龍魚服,倘遇歹人,何以處之?”

成去非只把她手中木盒接過來,取出河燈,一壁從袖間拿了火折子,一壁淡淡道:“殺了他。”

聽得琬寧面色一變,心下卻不解:“為何不去桃葉渡?百姓多喜在那放河燈。”

成去非聽她這麽問,便不急著點河燈,伸手在她唇間揉了幾下,有意放低了聲音:“這裏不好麽?月煙風高,人煙俱無,方便行些暗事……”

琬寧懵懂不知他話裏深意,兀自苦苦思索他這是欲行何事,成去非一笑,騰出一只手順著她光滑的臉頰往下摩挲滑去,停在鎖骨那打了個圈:“你以為我帶你出來是做什麽的?”

四下月影浮動,遙遙聽見幾聲隱約犬吠,琬寧身子一僵,似是明白了他所言“暗事”,小臉霎時變得雪白:“您,您要在這裏……”一語未了,只覺眼前一亮,原是成去非已抽回手用火折子點了河燈,神情仍是冷冷淡淡的:

“在這裏放河燈。”

說著示意她蹲下來,給她一盞,自己留了一盞。琬寧被他弄得心神大亂,捂著胸口稍稍舒氣,等回過神來,才把那袖間的兩片疊放好的紙條掏了出來,置於燈內兩邊,正欲伸手推送走,被成去非攔了一道:

“能告訴我寫的何字麽?”

琬寧眉間一黯,眼窩發酸:“我祖父的名諱。”

“另一份呢?”他一下便問準要害,琬寧心慌,忙遮掩道:“也是阮家親人名諱。”

成去非淡淡反問:“是麽?”

琬寧避開他直透人心的目光,輕“嗯”了一聲,忽聽他道:“我以為一追思亡人,二祈福眼前人,是我想錯了麽?”

不知為何,他這麽冷冷清清一句話,卻勾得自己深悵憂悲,不覺眼角濕潤,低語道:“我會大公子祈福的。”

剛說完,只覺眼前一暗,亮光消失,自己已被成去非攬入懷中,聽他壓低了聲音,滿是警覺之意:“不要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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