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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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寧整張臉沒在他懷中, 聽出話裏蹊蹺,只當是她自己一張烏鴉嘴,應了方才那句“白龍魚服”,暗自懊悔, 一只手不覺向成去非腰間滑去,想貼他近些, 不成想她剛微微一動身子, 重心不穩,情急之下那只手竟朝他腹底摁了下去, 成去非倏然一驚, 擡首便瞪她, 琬寧不用看,也能察覺出一道淩厲的目光投了過來, 一時又不敢出聲,只咬牙憋著一口氣。

卻忽聽兩聲嬰兒般的啼鳴細細傳過來,恍惚間竟像那夜貓嗚咽,成去非撥開近處草叢, 借著月色,朦朧間可見兩個身影疊加交錯, 再定睛看了,原是並肩而行, 看身形,像是女子,半邊身子沒在長草之中, 一人似懷抱嬰孩,一人挑了盞昏黃燈火,透過草叢忽隱忽現。

這便奇了,此處人跡罕至,她兩個弱女子不像是來放河燈的,走這夜路都不怕的麽?成去非沈沈想著,朝琬寧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自己悠著起了身,朝那兩人靠近了幾步。

只見那兩人在河邊站定,一人仍持燈立著,另一人彎腰蹲了下來,似低聲呢喃著什麽,因夏風刮得蒹葭作響,又有些距離,成去非只能聽見隱約人聲,說的什麽全然不知,等到那嬰兒驟然發出幾聲清亮的啼哭聲來,他方知自己判斷未錯,靜候了片刻,只見蹲著那一人手底好似往河中置放了一團東西,她半個身子擋著,看不真切,依舊有不住的竊竊私語順風而來,那女子身形一直維持著往水中下壓得動作,成去非忽意識到了什麽,疾步跨了出來,徑直朝那兩人走去。

還是挑燈這人看到了成去非不知從哪遽然冒出,嚇得把那燈就勢一丟,扯起蹲在地上的女子連連驚呼:“快走!快走!有人!”

那女子面上卻麻木許多,只道:“我還沒給我兒放一盞河燈……”

話說間,成去非已到眼前,俯身先撿了燈,拿火折子重新給點亮,揚高幾分,打量她二人幾眼,先前持燈的年長些,而這另一個則雙十年華模樣。持燈者,眼中滿是戒備,那一個則有絲恍惚,成去非留意到兩人懷中皆無嬰孩,再看那一方水面,煙黝黝映著月光,什麽都看不出來。

身後琬寧見他往這邊去了,猶豫了下,還是默默跟上前來,方才一陣亂動,帽冠早不知何時掉的,一頭烏泱泱的發就此垂下,光線暗,不易尋,琬寧也就作罷。這婦人本還在驚慌之中,眼尖瞧見琬寧,心下一松,直撫胸口,不由脫口而出:“嚇死了,原來是對野鴛鴦……”

這句落入琬寧耳中,面上一臊,雖是頭一回聽,可總覺“鴛鴦”前頭加一“野”字便走了味,哪裏不對,她說不清,悄悄立在成去非身後也暗自覷了一眼這兩婦人。

成去非自不能跟這婦人見識,只看向年輕婦人,問道:“這位娘子,你懷中抱著的嬰孩哪裏去了?”

“什麽嬰孩!哪裏有嬰孩!”年長的這位婦人反應甚捷,立刻搶白截了他的話,成去非疑心她二人別是作奸犯科,與人結仇,害人子嗣,遂冷哼一聲:“方才不是嬰孩啼哭?”

這婦人只當他兩人在這裏野合,早鄙夷了一番,心底不似先前畏懼:“這荒野四下的,指不定你聽見了什麽,”

說著忽“咦”了聲,指著琬寧道:“該不是你倆人想孩子想瘋了,你想要孩子,讓你後頭那位生一個便是!”

琬寧聽了這話,簡直沒臉見人,堪堪拿帕子半掩了面,紅著臉不作聲。

到底是無賴婦人,幾句下來便漸露潑皮一面,成去非懶得和她周旋,兀自朝那水域近了近身,冷眼看著她二人道:“那嬰孩被你們溺斃於河中了,是不是?”

這婦人面上一驚,卻仍勉強支撐:“你莫要……莫要含血噴人!”

“是,我把他溺死在這河中了。”那一直沒言語的年輕婦人忽然承認,面上仍是木木的,“姊姊,既被他看了去,由著他去官府告狀,橫豎不止我一個。”

她鎮定異常,自懷間又掏出一盞河燈,捧到成去非跟前:“這位公子,能借你火折子一用嗎?”

“你得先告訴我,為何要溺斃那嬰孩?”成去非訝異她這般從容,似是做慣了此類事一樣,如此,才更讓人心生寒意。

她斜瞥一眼成去非,無謂道:“我能有什麽法子,該折騰的都折騰了,這塊肉硬是不肯掉,只得生下來。”

這一番話才叫成去非真的錯愕怔住,反問道:“是你自己的孩子?”

婦人點點頭。

“虎毒尚不食子,你緣何做出此等狠心之事?”成去非幽幽盯著她,心底確實不解。

“公子不聞添丁錢?”她略一嘲弄打量了成去非,“公子怕是沒娶過妻生過子吧?”

“生一兒,要納百萬添丁錢,小民家貧,無以輸官,不溺死他,我家便都要跟著餓死,”她照舊面色不改,說的極為尋常,“公子想告就告,這方圓百裏,溺死孩子的不止我一個,官家雖下了禁令,可家貧者實在拿不出錢來,能怎麽辦,還不是得弄死完事。”

一席輕飄飄的言辭,聽得成去非大伏天裏心寒齒冷,默默替她點了河燈,目送她往河岸邊走去,婦人一壁俯下身子,一壁輕念道:“願我兒來生投胎到好人家,榮華富貴享不盡……”

她話中並無多少感情而言,不過例行公事般,河燈順水而去,這些話也順風飄散於水面,不知所終。

“公子要押我們去官府嗎?”她折過身,望向成去非,成去非默然不語,聽她又道:“公子要是肯發善心,我們自當感激不盡。”

成去非擺了擺手:“你們走吧。”

這二人見他既好說話,便道了謝,經琬寧身畔時,這年輕婦人忽道:“公子帶這位小娘子……倘是懷了孩子,可得想清楚了。”

琬寧本聽了她方才一番話,兀自心驚,不料她忽蹦出這麽一句來,羞得忙垂首只輕輕順著發梢,聽那兩人腳步聲遠去,方稍稍擡首,卻見成去非已背對著自己,在那臨岸處,負手而立,月光將他影子拉得長,直往她這邊投過來。

皓月當空,水面蕩漾,她默默在他身後凝視著,不知成去非在思量些什麽。她雖吃過些苦,不過就那幾日,咬牙也撐了過去,全然不知尋常百姓之苦為何。

今聽了婦人言語,驚愕中只覺不可思議,這些離她平日所受聖人教化似乎有那麽一絲瓜葛,可又分明遙不可及,那兩婦人早已離去,她仍覺恍惚不真實。

水波粼粼,這一處,她本還幻想著白日裏是否風物宜人,可借著夜色,這裏卻剛剛活生生溺死了一條無辜性命,誰又知道這河水的盡頭,是否會漂浮著無數小小的屍首……

琬寧被自己無端的想象嚇到,放眼望去,那河燈早不見蹤影。她忽記起幼年時煙雨給她講海中鮫人之事,說是月明之夜鮫人們便會浮出水面唱歌,她雖年幼,也猜疑是無稽之談,腦中卻仍勾出一幅綺麗幽深畫面,如今聽了這事,怕是再也不能對這水面再有任何美麗幻想了。

“走,把你那河燈放了,我們好回去。”成去非轉過頭來,琬寧想從他面上辨出幾分情緒,發覺並無慍色,遂終不能得,只得輕問道:“大公子,您是不是很生氣?”

成去非舉著火折子,一壁尋他們剛才置放於岸邊的河燈,一壁曼聲反問:“生何人的氣?”

他正疑心阿灰所細擬的“九品混通制”不過一紙空文,心頭確實不悅。

“你愁眉苦臉作什麽,我總歸沒生你的氣。”成去非見她小臉上愁雲慘淡,不由說道。

話音剛落,已找到方才未曾來得及放走的河燈,便重新給點亮了,琬寧欲言又止,默了半日,才道:“您會上書奏請減免百姓的徭役麽?”

“你想了這半晌,這是要替我分憂麽?”成去非俯身把自己那盞河燈輕輕一推,送走了。

琬寧靦腆道:“我只能想到這個,歷朝歷代,不都是這樣做的麽?”

“書倒沒白讀,”成去非緩緩起了身,“有這麽一顆為民的心是好事。”

河燈在長河之中上下起伏著,琬寧似回過神來,含羞問他:“大公子,您寫了什麽字?”

成去非略無表情:“我不寫字,只需去做。”聽得琬寧很是失落,低聲嘆道:“您都沒什麽心願麽?”

“你覺得我該有什麽心願?”河燈漸漸消失,成去非便收回目光。

琬寧蹲下,把河燈慢慢放下水,認真道:“大公子的心當是伏願社稷千秋,烽煙不舉於三邊,乘瑞氣長隆於一境,”說著側眸擡首問他,“我說的對麽?”

他本以為她此刻來放河燈不過小兒女情思,此刻忽突兀地點破自己心事,猶見她眉間微蹙,仿佛那一縷愁態天生一般,不禁多打量了幾眼,琬寧被他瞧得不自在,白玉一樣的面上沁出一層胭脂醉來,正想避開他,成去非卻就勢俯下身來,一手托住她下顎,似在品估著她:

“汝當為解語花,亦能解憂乎?”

琬寧心跳不止,顫顫垂目,成去非遂松手扶她起身,見她交手低頭不語,便道:“我該如何賞你呢?我的小娘子?”

聽他陡然換了稱呼,正是方才那婦人稱呼她的,琬寧更覺羞怯難忍,這一聲叫得人不知今夕何夕似的,尚不知如何回應,成去非已道:“答應你的事,既已做到,如今是不是能少恨我一層了?”

言及往事,總像是在好了的傷口揭那道疤,琬寧神色微微一變,想他所做這一切仍是在為當日之錯而贖其過,許並無他意,不免傷懷,嘴角便抿得緊幾分,低聲道:“您不必如此的。”

“我欠著你不好?”成去非輕笑一聲,示意她往回走,“你當我跟誰都有這般閑情麽?”語罷仍抱她上馬,心中還念著今晚所遇之事,快馬往烏衣巷回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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