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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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見深深擰起眉,“為何我要放棄?難道你想要我這麽些年的血汗盡數白費?”

“不,不是,”柳銘雪眼底難得出現份認真,急切道,“若你肯,後面的事我替你做。李玄策的帝位、大封的安寧,你想要的我都幫你擺平。但只有這一次,我希望大封是你最後的終點。”

唐見笑了,他似乎懂了。

“換句話說,就是用我的退隱來換得大封平安?”

“正是,但並非全部。因為我……我……”柳銘雪說著說著忽然頓住,眸中閃過一絲清明。他苦笑一聲,終是沒了後續。

罷了。

唐見慢慢抽出手。

“如果你是為我好,那我感激你這份情;如果你當真如玄生所說想讓我消失,那很抱歉,你做不了主。更做不了我的主。”

柳銘雪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笑意漸濃,“知道說這個問題太早,但我還是不死心想提前問你。不過沒關系,我們來日方長,總有一天你會來找我的。”

那就各憑本事吧。

唐見一把將他推開,陷入雷雲之中。

惠妃的孩子保住了。

可人終是沒能留下。

國主抱著瘦弱的小皇子癱坐在床邊,歷經風霜的臉上滿是離別的淚。皇宮上下,並未因多了位皇子而生出一絲喜色。

違背天道的後果,唐見暫時還未感覺到。除了施法時一剎那間的天雷轟頂之感,其他倒無妨。

可他知道,他必須得回天師閣。

一路上與跪在路邊的宮人擦身而過,想必是累極了,他望著這麽多人腦子竟有些暈眩。

“得快些回去。”

預感不妙,他加快腳下步伐。而就在長廊轉角之處,一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雪,有什麽事我們之後再談。”唐見歸心似箭,奈何眼前人步伐不挪分毫。

“你是不是救了他?”

柳銘雪眼眶紅紅的,周身怒氣難掩。平時總是帶笑的臉,陰沈得可怕。他的唇抿得沒有一絲血色,藏在袖中的拳頭微微發抖。

“你先讓開,我會和你解釋。”眩暈感愈發嚴重,唐見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去對付眼前人。奈何對方又高聲質問道:

“你是不是救了他?!”

“你真是……”任性的小孩啊。

唐見按住太陽穴,努力迫使自己清醒一些,好好安慰暴怒中的師弟。

“九皇子對大封的未來很重要,我必須救他。”

“難道你救了他,大封便會安然無恙?他本就該死,大封也本就該亡!”柳銘雪很是不解。

唐見低喝:“柳銘雪!”

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柳銘雪側過頭去沒有繼續,眼中也蒙上一層水霧。但他太生氣,這輩子就沒有如此震怒過。一想到可能發生的後果,他就怕得渾身冰冷。

“你也會死的,你知道嗎?”

唐見感覺自己快站不穩了,下意識答道:“我知道。”

“那為什麽你還要去?!我呢,那我該怎麽辦?”

唐見彎下腰來,晃眼間看見地上落了一滴透明的水珠,掉在白玉磚上碎了開來。他看著,竟也瞧著痛。眼痛,耳痛,從臟腑到四肢,痛得要命。

很快,白玉上邊兒又落了幾滴紅色的水珠,它們融在一起,將整塊白玉染得殷紅。

“師兄,師兄?你怎麽了?我錯了我不該氣你……你別嚇我你真的別嚇我……”

他沒能堅持到天師閣,最終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唯有耳邊不停的啜泣之聲,成了他從地獄回來的執念。

唐見不知道他是怎麽醒來的。

聽白肅說他昏睡了整整一年。頭三個月,他的身體像是被刀紮破了的風箏,明明無人靠近,身上卻總是傷口密布、血流不止,仿佛有人在無形之中撕碎他的軀體。

但每當血快流盡之時,傷口便又自己愈合,然後又再度破開。

還好柳銘雪請了一位仙人過來,才暫時護住了他的命。

知道是師父出山救他,唐見於心有愧。而他覺得更對不住的,是一直掛心他的阿雪。

白肅又說,柳銘雪在他暈厥期間,簡直像換了一個人。比以前更加孤僻,不愛說話了。平時代替他處理完前朝事務之後,就回到天師閣藥池邊上,靜靜看著他。

一看就是一整夜。

本以為白肅口中的都已是過去之事,沒想到他醒來後,柳銘雪竟沒有同他說過一句話,直到後來二人終於和解。

都說人老了才愛回憶以前的事。

唐見覺著自己這麽折騰,算算下來也差不多了。

離開萬劍大會,盤龍鑰將他送來一處十分炎熱的石殿內。

大殿望不到頂,支撐的梁柱被人精心雕刻成利劍模樣。直直看去,兩邊通天寶劍林立,引人浸入最裏邊火舌翻攪的熔爐之內。

“難道這是鑄劍之所?”

唐見擦去額間的汗珠,準備從地上起身之時,卻發現手裏有一把小小的鑰匙。

鑰匙也同梁柱般做成了小劍樣式,劍柄處刻著龍頭。

這是通過考驗的獎勵?

他起身邁入殿中。靠近熔爐,令人窒息的熱氣撲面而來。

按照節點,他應該只過了一關。

蔣氏被劫與終戰獨孤峰,他還未遇上。或是說,因為改變了原有軌跡,所以後面也發生改變、不再出現?所以說,真正的關卡其實只有一個?

唐見將鑰匙拿出。

本想細細鉆研,卻見鑰匙與火光相見的瞬間,熔爐迸發出刺眼的光,如同在呼喚唐見。

紅光落入他的眼瞳,他像是入了魔的妖。

“雙陸兄弟的遺憾,就是源於彼此間的不信任和難得的坦言。這就是盤龍鑰想讓皇室子孫參悟透的。其實於我和阿雪,又何嘗不是?他今天讓我做出的選擇,與當年陸鳴飛讓陸遠之從千刀和兄弟之間做出抉擇,又有何區別?但入紅塵裏,便是紅塵染身。遺憾與否,仍舊是敗於世事無常。我們皆無需怨言。”

唐見將鑰匙扔進熔爐內,登時,滔天火舌掀起丈高,險些將他卷入其中。可他還是面無表情,挺直了背站在原地,喃喃自語。

“亂麻得有快刀斬。就當是定一場勝負,贏家才有說話的資格。我的條件還沒開,未必柳銘雪你也能接受。”

話音落下,石殿劇烈震動。

熔爐中頓顯深深旋渦,裏面隱隱有一把龍形之鑰,散發出灼人生機。

第一把盤龍鑰,現世!

唐見唇角勾起,利用巧妙身法避開熔爐紅流,伸手撈出盤龍之鑰!

“果真不同。”

光是將它握在手中,唐見便能感覺到一股暖流匯入胸前,慢慢修覆被陰兵創傷的刀口。

而這時,殿內忽然響起一陣急促喘息之聲。

唐見收好鑰匙,沈眸靠近聲源之處。

“是誰?出來。”

發出警告,對方不肯現身。

唐見思索片刻,放柔了語氣,道:“出來吧,我不會傷你。”

聞言,柱子後面才顯現出一個衣角。一張姣好面容帶著三分驚懼,出現在他眼前。

“蔣夫人?你怎會在此?”

她難道不應該同幻象一起消失了麽?

蔣夫人此時小腹已經恢覆平坦,想必因為柳銘雪篡改時辰之事,還影響了裏面的人。

“我就知道你不是陸遠之,難怪莊裏所有人都變了。我不知道你們是誰,就連此刻……我也不知道我是誰。”蔣夫人扶著柱子走來,眼淚奪眶而出。

幻象中的人有自己的意識實屬少見,脫離掌控的就更是佼佼者。

饒是他師父縹緲仙人也鮮少遇到。

“抱歉,我不是存心想騙你。而你現在算是殘魂離體,入不了輪回之道。若你願意,我可以先將你帶離這束縛之地,再為你尋得投胎之法。”

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解決方案。

蔣夫人破涕為笑,“我在這裏太久,留戀太久也困了太久。幸而你出現,讓我從過去的影子裏走了出來。而莊內還有太多人仍舊沈浸在千刀大夢之中。多謝你。”

唐見但笑不言,取出一只收妖囊暫時保住蔣夫人的魂魄。

突然,走廊盡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蔣夫人躲去他的身後。

“真好,沒想到區區侍者竟如此能幹,倒不冤枉本王在這破爛之所白白等了那麽久。”

大皇子李玄非著一身華貴錦服,昂首挺胸、從容不迫來到殿內。看到唐見,眼中盡是輕蔑。

“原來你沒有回去,偷偷跟了來。”

唐見還天真以為他當真畏懼宮規,沒想到和李玄生一樣是個不要命的。只是他倒聰明,曉得坐收漁翁之利。

“偷偷?呵,你是在瞧不起本王?”

李玄非對他這個字眼很是不滿,冷笑一聲質問道。

唐見將蔣夫人嚴嚴實實擋在身後,笑道:“或者說,大皇子早就同三皇子達成一線?若真如此,大皇子為何還要特意尋求柳銘雪的幫助?”

李玄非下了臺階,又離他近了三分,“本王想過了,九弟才是我們最大的隱患。本來抓到他的時候本王想擅自處理了,可如今盤龍鑰在你的手裏,本王可下不了手。來人啊,帶上來!”

唐見怒目而視,但聞甬道內響起鎖鏈碰撞之聲。

很快,三個熟悉人影出現在他們面前,正是許久未見的孟平、白酌和李玄策。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落入了他人設下的局。

兩人演戲,一人收網。

李玄生誠不欺他,那人真的沒打算放過他們其中任何一個。

“可以,你們做得很好。那麽,請把柳銘雪叫出來吧。”

唐見揉揉眉心,淡笑說。

高高在上的語氣令李玄非很不爽,仿佛自己被當成了想要得到誇耀的孩童,被他生生氣笑。

“哈哈哈,你算什麽東西也敢這樣同本王說話?敢同帝天師說話?沒有本王襄助,你休想見到柳天師!”

唐見愈發不耐,沈聲喝道:“柳銘雪,滾出來!”

石殿中,一高挑身影應聲而來。

妖異的容貌仿若他才是這獨孤峰上唯一的妖。

“心肝兒真是好大的怒氣。”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就是忙orz

抱歉久等了,半夜先補上。

兩人正式互毆——

☆、好算計

看到人竟真被唐見叫了出來,李玄非面上無光,拂袖重重哼了一聲。

而唐見的臉色亦不是很好,不曉得柳銘雪吃錯了什麽藥,張口閉口心肝兒也不知喊的誰。

不過正主出來,談判可以開始了。

“你費盡心機拖延我、抓我的人,想要的不就是我手裏的鑰匙?”唐見看了眼李玄策他們,應該是被那人下了禁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一個個使勁兒眨眼給他使眼色,他錯開目光裝作沒看見。

柳銘雪沒回答他,而是問李玄非:“大皇子念惜兄弟情誼,肯舍棄過往恩怨出手相助,著實令本天師感動。”

李玄非謙虛笑道:“大人過繆,兄弟本該同心協力,才能維護國本。能將奸佞小人繩之以法,玄非願出一份心力。”

寒暄過後,柳銘雪這才回應唐見,反拋出一個問題給他。

“如若你想通了我之前給你的選擇,鑰匙你可以不還。”

李玄非訝異地看向柳銘雪,這似乎和計劃好的不一樣。

“不用,盤龍鑰我這就給你。但我的條件是,你必須讓我們四人平安離開獨孤峰。”

唐見果斷拒絕他的提議。

柳銘雪走到李玄策身旁,“若我只肯一把鑰匙換一個人,你又會如何選擇?”

哈,真是無賴。

“我相信盤龍鑰的價值遠大於你手裏的三個人。”唐見冷聲。

柳銘雪:“確實如此,但鑰匙只有一把還不夠,萬一後面又被你們的人搶了去,我這買賣豈不是白做了?”

唐見:“看來你對我們很有信心,還是大人妄自菲薄?”

“我不是對他們,而是對你。”柳銘雪蹲下身,按住李玄策右肩。明明看上去未使力,李玄策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唐見登時不悅,嘲諷道:“原來大封的帝天師擅長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柳銘雪笑得溫柔,“不止,我還愛欺負你。”

“……”

真是太不要臉!

唐見拿出鑰匙,直截了當了說:“盤龍鑰在我的手上,條件也是我來開。我要用它換我們的平安。如果你們不接受,我就將這把鑰匙丟回熔爐。別說以後,連現在你們也不能擁有它。”

瞧他說得認真,李玄非有些怕了,上前勸道:“天師大人,左右以後還有機會,不然我們就依了他?人還可以抓,鑰匙沒了就是真沒了。”

聽到這話,地上的李玄策也一直同唐見眨眼,孟平和白酌亦是不允。

柳銘雪放開李玄策,拍了拍手,道:“果真是一點也不考慮我的提議。心肝兒當真石頭做的心腸。”

唐見皺眉,“好好說話。”

“那就按照你說的來吧,”柳銘雪正色,“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不如這樣,你先讓人走過來,等第二個人到了第三根柱子時,我就把鑰匙扔給你。如何?”

柳銘雪也幹脆,“成交。”

雙方交待清楚後,李玄非示意手下松開鏈子,讓人質自己走過去。

唐見屏息以待。

為首的是孟平。

他有些狼狽,本來打理好的頭發又變得亂糟糟。由於很久沒見面,孟平眼睛濕漉漉的,特別委屈地看著自己。唐見不免心中苦澀。

第二個是李玄策。

見自己交出了鑰匙,他的神情頓時染上三分火氣和七分無奈,終是閉了眼緩緩前行。

最後的人是白酌。

到了此時,他還瞪大了牛眼,眼珠子前後左右轉了一圈,要表達什麽唐見沒去揣摩。

很快,孟平過了第三個柱子。

“恩公,你當真要交出去?”蔣夫人探了個頭出來,擔心問。

唐見笑了笑,“自然得做誠實守信的君子。”

柳銘雪看到蔣夫人也不驚訝,諷刺道:“你還真是多情,走了也不忘英雄救美一番。”

唐見沒想讓著他,順著他的話直言:“畢竟或真或假我和她也算是夫妻一場,幫助妻子是每個丈夫的責任。”

沒想到自己難得會這麽沖,柳銘雪險些氣笑。

“夫妻?”

像是怕他還不夠生氣,蔣夫人挽住唐見的胳膊,低聲下氣道:“還請大人放過我們。”

“把你的臟手拿開。”

柳銘雪像是真動了火,擡手一道破魔令朝蔣夫人襲去。這道破魔令是柳銘雪獨門招式,唐見也只在收服大妖魔時見他用過。而眼下把它用在一個隨時見光變灰飛煙滅的殘魂上,該是大材小用了。

唐見眼疾手快,在破魔令離蔣夫人額間只有一指距離時,硬是空手截下並將其折斷。

“真是好身手,”李玄非讚嘆,“不過第二個人就快到了。鑰匙準備好了麽?”

唐見舉起鑰匙示意,“來吧。”

李玄策一步接一步……

在第五步之時,兩邊人蓄勢待發。

“接著!”

唐見朝白酌使了個眼色,立即將手裏的東西扔了出去!

就在李玄非躍起打算接住之時,唐見迅速拉住孟平的鎖鏈,一鼓作氣猛力將他們全數拽過來!

“那不是盤龍鑰!”

柳銘雪臉色不善,出手欲抓住白酌身後鎖鏈。

而白酌就是等著這個時機,擡腳狠狠踹向柳銘雪。而柳銘雪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擡掌迎上!可當他見到白酌得逞後的笑時,反應過來早已太晚!

借由柳銘雪的掌力,白酌被反推到唐見身邊,三人全數無恙!

李玄非見鑰匙落空,人也沒了,心中氣急立即喝道:“你還杵著作甚!”

“停手!”

柳銘雪厲聲阻止,奈何對面人已經出動。

“若奴家早些與恩公相見,奴家必是舍不得的。”

忽然,石殿中散發出濃烈的梅花香氣!

寒意爬上唐見背脊。

而他憑借直覺打向身後之人時,對方的手早就到了他的胸口!

“盤龍鑰奴家就笑納了!”

“梅花妖!唔……”

“蔣夫人”從唐見懷裏拿出藏好的盤龍鑰,為防止唐見搶奪,她又出掌打在他還未愈合完全的傷口上,頓時沾染了一手的鮮血!

唐見捂住傷顧不得許多,拉起他們三人就往後面熊熊燃燒的熔爐中去!

“回來!”

柳銘雪追了上來。

唐見不分出心神,在快進入熔爐之時,咬破手指捏訣喝道:

“火神開道!”

剎那間,爐火像是聽懂了他的話,自己從中間分割開了讓出了道。

唐見等人周身多出一層藍光,護著他們最終消失在烈火之中。

禁制與鎖鏈自行解了開來。

眾人在感到驚奇之時,竟發現熔爐底層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傳送陣,上面歪歪扭扭畫著他們不認識的字符。

這是唐見在取盤龍鑰的瞬間就布置好的。

石殿四面封閉,有進無出。他算到柳銘雪必會在此處堵他去路,索性將出口放在最危險的熔爐之內。

唐見一手的冷汗終於褪去。

通過傳送陣的剎那,爐內倏然白雪紛飛,冰涼至極!

再一眼,周遭景物竟已大變!

“這是哪裏?”

李玄策他們不見了,只剩自己漂浮在雪山之巔,腳下是無盡斷刃散落在各處。攔腰砍斷的大樹、削掉一半的巨巖、滿地分布的溝壑,構成眼前大戰後的殘景。

而就在殘景中央,是兩具半跪在地的屍體,他們手中的劍刺透了彼此的心臟。

“只有這種結局麽。”

唐見慢慢飄過去,想試試能不能將他們的眼合上。

“爹爹,他們好傻啊。”

熟悉的童聲自後方傳來,唐見繃緊了神經往後看,來人正是付神思!

孩童模樣的付神思穿著小棉襖一蹦一跳走過來,絲毫不被眼前的景象嚇到,反而饒有興趣圍著雙陸二人的屍首打轉。

在他後邊,一個身著黑色鬥篷的男人負手慢慢走過來。

唐見看不到他的臉,但凡是他經過的地方,都會留下十分濃重的死氣。若是有活物在附近,沾染上後便會立刻夭亡。

這是無相地界獨有的死氣。

“神思說得沒錯,為父亦是這樣覺得。”

說完。他伸手放在雙陸二人頭頂之上,僵化的屍體登時冒出股股黑氣!

不行!

人死後還要毀去肉身,這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

唐見沖過去攔住他,雙手卻是穿過了那人的身體。

他在這裏一直都是位看客。

“哈哈,爹爹做得好!做得妙!”

付神思的歡聲笑語在唐見耳裏如同烏鴉一般嘈雜。

還沒看見雙陸兄弟最後的下場,唐見周身又恢覆熾熱,隨即一頭掉入了溪水之中。

“唐見。你出來了嗎?”

李玄策的聲音從邊上過來。他擦了把眼,瞧見李玄策來到水邊朝自己遞出手。唐見立馬抓住,任由他將自己拉上岸來。

“看來我的計劃成功了。”唐見笑道。

“主子你還笑!我們明明讓你別交出鑰匙,你偏要!這下怎麽辦,東西被他們拿去了,要想搶回來可不容易了。”孟平愁眉苦臉說。

唐見擰了擰衣服上的水,擡起頭,朝李玄策眨了下眼,“給你一件禮物。”

“你能活著對我來說就是……”

李玄策沒說完,但見他從脖子上取出一條項鏈。上面墜著的物件,是龍形的鑰匙,散發著淡淡的光。

唐見指尖轉動著鑰匙,坐在地上笑得春風得意:

“盤龍鑰,得手。”

☆、茅草屋

自他們出了獨孤峰,柳銘雪暗調兵馬在附近每一個驛站安插人手,只要發現形似他們的人都要被抓住審查。

是以,唐見他們只得繞開人群密集之處,找了間鄉下小茅屋暫避風頭。

也不知走到了何處。

所有人跟著唐見亂轉,全憑他掐手算算何處為風水寶地。走了大半天,唐見才在往前一指,對著似乎風一過就會被吹倒的茅草屋道:

“就是這兒。”

李玄策用懷疑的目光瞥向他,“你確定是真的寶地,還是你為了偷懶隨便指的?”

唐見面不改色心不跳,抓過孟平問:“孩子,你覺得如何?”

到底是跟著他吃過苦的,孟平很是捧場,睜著眼睛說瞎話,“我看此處依山傍水、四通八達,很適合跑路。”

一旁看熱鬧的白酌:“……”

唐見不逗他們,走過去拿開擋在門口的破木門,探頭朝裏邊兒望了望,道:“別看這草屋簡陋,約摸住下七八人還不成問題。天黑前我們去後頭山上撿些柴和幹草、打點野味,住起來一樣兒舒舒服服的。”

李玄策從沒住過這種屋子,嫌棄之餘還是覺得新鮮,很快倒也接受了。

“能住就行,也不拘著在哪兒。只是何處沐浴更衣?”這屋子一眼望到頭,空蕩蕩的連廚房也沒有。

孟平與白酌齊齊看向他,眼神很是詫異。唐見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離此處不遠之外有一條小河,我可以替你把風。”

李玄策:“……”

見他表情忽暗,唐見大笑著進去挑揀可用之物。

這間屋子以前的主人是位獵人,墻上還掛著落了灰的捕獵器具,角落裏邊堆積著有些發潮的柴禾。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唐見回憶著來時的地形,心中大概有了方向。

“這樣,孟平和玄策去河邊打水,大致清理下屋子。我同白酌上山去找今晚的晚飯。若是天黑前我們還沒回來,你們記得在屋子正中間點一支蠟燭,不要離開火光的範圍。”

說著,唐見摸出不知從何處順來的火燭,交給孟平。

孟平嚇到了,“主子你這樣說我瘆得慌!”

唐見:“荒郊野嶺裏不幹凈的東西最多,我可不是危言聳聽。不過我們會盡量早點回來,畢竟到了晚上我同瞎子也沒分別,我比你們還怕呢。”

聽他還有心思說笑,孟平放心了。

“那你們快去快回。”

李玄策囑咐白酌:“你好好護著他。”

白酌冷哼:“誰說我要和他去打獵?”

知道他是沒臺階下,唐見扛起獵刀,笑瞇瞇道:“出來大家相互扶持才是應該的,我先走一步。”

說完,他自顧自往山上去。

不一會兒,聽見身後有個渾厚的聲音不滿道:“大爺我才不是擔心他,我只是想上去隨便逛逛……你們這是什麽眼神?”

這座山頭不大,一個時辰左右就爬到了山頂。

唐見蹲在地上,琢磨著如何使用捕獵用的陷阱。白酌隨即跟了上來,見他搗鼓著一堆破銅爛鐵,皺眉道:“沒想到堂堂一國帝天師終究淪落到這般田地。”

這些冷言冷語唐見已經聽習慣了,笑道:“正所謂風水輪流轉,只是輪到我罷了。”

白酌看他一直繞不開一個鐵疙瘩,直接搶過來埋頭解開,回:“笨手笨腳,果真是錦衣玉食出來的貴人。”

這話他就不讚同了。

“你見過哪個貴人還上趕著替人挨刀子的?站過去點兒,我把坑挖出來。”

唐見沒好氣踢開他,白酌這個大塊頭捏著鐵器往旁邊乖乖挪了兩步。

“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們,還是在一群難民中,”唐見喃喃道,“那時隨老國主微服私訪下南城,老國主為蝗災憂心不已,幾天幾夜沒睡個好覺。怎想好不容易到了南城,馬車還未駛入城中,你竟從難民裏沖出來差點掀翻馬車。”

想起當時的畫面,唐見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若非白肅及時出來,巧舌為你辯解,否則你早就被暗手殺死了。不過說來也奇,你怎知那就是皇帝的‘鑾駕’?”

白酌三兩下就解開鐵疙瘩,悶悶道:“我哪兒知道,只曉得是官家或哪位達官貴人的。這群飯桶只知貪汙了草菅人命,不打他們打誰?再說,也不全是因白肅,若非你肯願意出來說情,我們也是死。”

“你擡舉我了。你們二人天資不錯,不該被埋沒在南城。”

唐見挖好陷阱要用的坑,手臂上的傷口隱隱發疼。

“可你們也瞞得我好苦,我現在才知大賢國後人原來就是我的左右臂膀。”

白酌拿鐵網的手一頓,“這有啥好說的,難道因為我是,大封皇帝就給我封個爵位?恁的平白遭人閑話。只是可惜了肅小子,他一直以自己的大賢國後人引以為傲。”

唐見想談的就是這個。

礙於柳銘雪這一層,他有些難為情,但還是開口問:“能同我講講,我死後的幾年裏白肅怎麽了?”

聞言,白酌從鼻間重重冷哼出來,撿起身旁地樹枝在地上畫小人,“就怕說了你不信。誰不知道你心眼兒裏最疼的就是你那師弟。”

唐見差點腳下踩空,穩住身形尷尬道:“誰說的我……哎這不是重點。你說,我聽著。”

“其實你去後一天不到,柳銘雪就撤去我們的權利,將我們暫時幽閉在天師閣。”白酌慢慢回憶,“天脊嶺那場仗你誰也沒帶去,連九皇子也被安置在行宮。你說此行兇吉參半,要麽大獲全勝,要麽……”

說到這兒,他停住了,然後換了話鋒繼續道:“你不想讓我們去冒風險,所以我們也不想讓你擔心。在宮裏守住九皇子和老國主,不讓有心之人有機可趁。”

“可你的死訊來得太快,快到讓我們所有人忽視了其中異象。白肅聽了當場嘔出血,急著讓我帶他沖出皇宮去尋你的屍首。而我比他還急,不用他說我就打傷了護衛,出了天師閣。”

唐見皺眉,“原來他們早就準備好了。不僅要除掉我,連你們也不放過。”

“呸,那群黑心腸的爛肚子!”

白酌氣道:“兄弟們一腔熱血,想去天脊嶺替你報仇。可沒人知道你被安上叛國罪名,若有人替你說話,全部按叛國罪一同治理!”

“還沒走出玄武門,我們就被三皇子手下的禁軍團團圍住。直到入了大牢,還有人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還想著九皇子趕來帶我們去救你。”

唐見垂眸不語。

“我和白肅被分別關在天字牢房裏,不許任何人探望。就這樣被關了七七四十九天,等來的卻是柳銘雪。”

白酌苦笑,“見到他,我什麽都知道了。白肅那麽聰明,肯定更是。那人素來明面上和和氣氣,在你面前裝作無辜羔羊,其實內裏和我們一直不對盤。但我想著總歸是主子的師弟,想必胳膊肘也是朝自家人這邊拐的。沒想到……呵。”

“他安然無恙的出現在我們面前,還假惺惺戴了孝。他沒理我,反而先去找了白肅。不知道他同白肅說了什麽,然後命人拿了盒木匣子來。白肅許是在看到那木匣子的時候嚎啕大哭,激動著要殺了柳銘雪。”

白酌用樹枝狠狠戳向地上小人兒的心臟,樹枝登時斷成數截。

“我非常擔心柳銘雪會對他不利,只能扒在小腿粗的鐵欄上什麽也做不了,身上還被那人掛了千斤石。呵呵,真是防著我。”

“小半時辰過去了,我沒有再聽見白肅的聲音。直到柳銘雪離開時,我竟然看見白肅跟在後面隨他一起離開了天牢。”

唐見一震,“白肅被柳銘雪帶走了?去了哪裏?”

白酌搖頭,“我不知道。我叫他他也不應,只顧埋頭跟著那賊人走了。我從沒見過他竟然會露出那種表情……”

唐見手心又發汗了。

“後來呢?”

“後來,就是三月後了。這三個月以來,我沒聽見關於白肅的任何消息。也沒有獄卒來為難我。就像個活死人一樣,等著那混賬什麽時候收了我的命。”

“沒想到我竟然等來了九皇子。他是悄悄來救我出去的,也是因為此事害他也擔上同等罪名。那些個皇子正愁找不到合適理由問罪於他。”

白酌起身替唐見搭好陷阱,面無表情道:“我出去了,出去找白肅。結果你猜我在哪裏找到的他?”

唐見猜測,“天脊嶺?”

“不,在你的天師閣裏。他坐在你的書案前,心口上插了把黑金匕首。”

“他是自殺的。”

唐見楞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遂又閉口不言,心中仿佛沈了塊巨石令他無法喘息。

白肅的自殺絕對同柳銘雪脫不了幹系。

他其實同柳銘雪一樣也是自傲的人,就算有千百種死法也決計不會選擇自殺。

定是柳銘雪帶走他後對他說了什麽,竟直接斷去他的求生欲望。

至於談話內容,恐怕只有柳銘雪知道了。

那……自己現在又該怎麽辦?

見唐見一直緘默著,白酌還是寬慰道:“我沒有怪你,畢竟你師弟也是人,不是由你說了算。如果你舍不得殘害同門,我自己也可以報仇。並不是只有你可以殺了他。”

聽他這麽說,唐見內心更是愧疚不已,“不,他是我的責任。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只是我需要更多的時間……”

說到這兒,樹林對面傳來樹葉的沙沙聲響。

估計是獵物來了,唐見拉著白酌二人趕緊躲去樹幹後面。

“希望是只野鹿……”白酌摩拳擦掌,準備收網。

一、二、三!

“嘿嘿,大爺我這就收了你小兔崽子!”

說時遲那時快,白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抓住鐵索,一舉擒獲!

“我真是白天撞怨鬼,誰不要命了來抓我?!”

白酌楞了楞,轉頭問唐見:“奇怪,這鹿怎麽還會說話?還是千年野獐子精?”

“……”

陷阱中的“獵物”氣急敗壞,拼命掙紮嚷嚷道:

“傻大個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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