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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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見捂住脖子,不是很能理解柳銘雪奇怪的想法。而留心細想,發覺對方好像是在關心他。於是解釋道:“我半路收手的原因是因為在與殘魂交接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千刀兩兄弟。”

柳銘雪的神情稍稍緩和,語氣還是不滿道:“太危險了。”

“富貴險中求嘛。”

原來他的心底當真對自己還存有一絲親情。那以前種種想必肯定是有和誤會。如此一想,內心登時輕松不少。連帶著對他的態度,亦漸漸趨於緩和。

唐見整理下被柳銘雪弄亂的衣服準備下床。

這時,門外響起三道敲門聲,一個侍女問:“少主,有貴客到。”

少主?

“知道了,下去吧。”柳銘雪應道。

唐見似乎懂了,“難道我們被它們帶到了過去的千刀派?”

“沒錯,它們把你和我認成了陸遠之和陸鳴飛。”柳銘雪將他知道的千刀恩怨簡單同唐見敘述一遍。

千刀第二十六任家主膝下有兩子。

哥哥名為陸遠之,弟弟名叫陸鳴飛。兩兄弟劍術高超、感情和睦,都有著壯大門派的宏偉願望。但是弟弟想與朝廷合作,黑白兩道通吃。而哥哥只想單純把自己門派搞好,不要去弄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兩兄弟就這樣爭執不休,彼此之間開始產生不滿和偏見。

而真正改變他們兄弟關系的,就是陸遠之的妻子有了身孕。陸遠之本就是心性向往和平之人,如今有了子嗣,更不願再投身於江湖風雨之中。而弟弟陸鳴飛野心勃勃,見兄長為了一個女人畏首畏尾,自然將這名女子當成他們霸業的絆腳石。

聽他講到這兒,唐見大概知道後面的故事。

陸鳴飛對他嫂子起了殺心,最終導致兩兄弟徹底決裂、分家生存。而最後的最後,不是仍然心抱遺憾,約戰獨孤峰麽?

難道這就是盤龍鑰給出的難題?

“我知道了。”

靈光現過識海,唐見頓悟出第一把鑰匙的奧秘。自古奪嫡免不了親兄弟手足相殘的結局,而它想讓大封皇子越過的第一道關卡就是——親情。

為何親情?何為兄弟?

皇子們的心腹會把這個決定替他們交給盤龍鑰。

“就如同我們之前在樹林試探的那般,盤龍鑰必是想讓我們覆刻出當年千刀雙陸的情景,引動亡魂的共鳴。”

一下來了精神,唐見整個人動力滿滿。

“這樣麽……那我們之間誰是陸遠之?誰又是陸鳴飛?”柳銘雪坐在床沿,好整以暇看唐見躍躍欲試的模樣。

唐見:“說不定我是陸遠之,畢竟我較為年長。”

“有道理。”柳銘雪點頭,遂又笑道:“那你豈不是還有一個妻子?”

對。

說到妻子,唐見不禁感嘆。本來打算等天下靖平後退隱山林,尋一個老伴度過餘生。而眼下,怕是空談。

他能活著就很不錯了。

雖然是假的妻子,不過總覺得不習慣。

“再說吧,我們去前殿看看誰來了。”唐見更關心那位貴客是誰。

“好的,哥哥。”

柳銘雪喊的這聲“哥哥”讓唐見雞皮疙瘩噌噌冒起。從小到大,他都沒這樣叫過自己,還別說叫得如此親熱。

唐見尷尬地摸了摸微微發紅的耳朵,“兄長即可。”

千刀果然氣派。

連會客的地方都建在劍臺之上。唐見生怕一個不小心踩空臺階,掉下去被萬箭穿心。

走進殿內,一名華服使者佇立殿中,手裏拿著一道聖旨,高高在上地俯視眾人。

唐見在短時間內揣摩出陸遠之該有的言行舉止,踱步向前。

“使者久等了,來我千刀所為何事?”

唐見坐在主位,對使者客氣道。瞧這使者的打扮,不是大封的人。更像是百年前覆滅的齊國。

使者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我們齊國有意同千刀結盟,共同治理大好河山。如果當家的肯同意,下官這就宣讀聖上的聖旨。”

居然來得這麽快。

使者的到來就是兩兄弟的第一次分歧,也是陸鳴飛野心開始的第一步。他讓陸鳴飛看到千刀的未來不止於這小小江湖。

而面對這樣的抉擇,陸遠之當然不同意。

於是,唐見故作嚴肅,質問道:“你什麽意思?”

“兄長不急,或許齊國使者另有一番打算,知道我們千刀祖先正是與皇室結交,才創立了千刀。再聽聽也無妨。”柳銘雪入戲很快,將陸鳴飛的城府與野心展現得恰到好處。唐見覺得他真人如此也不為過。

“還是二少主有眼力。”

使者高傲地擡了擡下巴,撣去衣袖上的灰,“大少主也甭生氣,與齊國結交那可是天大的榮耀。”

唐見接過婢女遞來的茶水,尋思著能不能喝下去。正巧聽了使者這話,唐見將杯子狠狠擲去使者腳下,濺起碎瓷。

“千刀不需要攀龍附鳳的下賤作態,還請使者回去吧,千刀可高攀不起!”

對,陸遠之就是這樣的。

柳銘雪看了眼唐見,臉上掛著似是而非的微笑。

怎麽?難道他裝得不像?

使者勃然大怒,氣得腮幫子也跟著抖了起來,指著唐見道:“你、你、你竟敢藐視齊國?好,好,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強求了!”說完,使者怒氣沖沖、拂袖而去。

看來第一關挺簡單的。

“就這麽完了?接下來該去哪裏?”

唐見對假扮陸遠之這件事興致高昂,覺著新奇得很、有趣得緊。

柳銘雪看向使者離開的方向,因為是殘魂帶來的幻象,人消失後只留下扭曲的殘影。不過見他心情不錯,柳銘雪也跟著笑了。

“想不到師兄貪玩性子難改,接下來陸遠之會……唔!”

柳銘雪正打算給他說明接下來的事項,突然周圍空間開始扭曲,所有場景如同擰麻花似的交纏在一起,混沌而雜亂。

唐見知道一定是他們的任務失敗了,引起了殘魂的反噬!

難怪方才使者走後,盤龍鑰沒有透露出一點氣息。

“柳銘雪,你怎麽了?!”

唐見見他一只手按住額角,雙眼緊閉,薄唇也失了血色。

神情看上去痛苦萬分。

☆、心魔困

然而還來不及關心柳銘雪,他的身體也出現了異常。

“痛。”

又是這種頭痛欲裂的感覺。

不過這一次,頭痛未持續多久就停了下來。

唐見心知是得到了盤龍鑰的懲罰,就不知會不會要了他的命。

睜開眼,燭光冉冉。

他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放著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記刻著大封千裏河山。而在沙盤左右,分別坐著一人。一個濃眉緊蹙,抱臂凝視著沙盤上天脊嶺的另一邊;另一人溫文爾雅,手中握著一卷古書。

這是在軍機閣。

“你們可有對策?”唐見連續熬了三個晚上,左手撫額支撐起疲憊的身軀。

大封邊境剛趕走蠻夷部落,現在又來了一個無相地界。

禍事真是一波接一波。

“依我看,咱們直接發兵打過去!螻蟻之輩,豈能撼動我大封?”白酌惡狠狠道。

“俗話說‘千裏之堤毀於蟻穴’,這螻蟻的力量亦不可小覷。否則大人也不會如此費神了,”白肅溫和勸說道,伸手遞了個香囊給唐見,“大人辛苦了,這是臣做的香囊,裏頭加了薄荷、梔子、九裏香,最是提神醒腦。”

唐見意外白肅竟會做女兒家的東西,謝道:“沒想到你的手這般巧,多謝。”

白肅見他收下,臉上笑意更深,“說到底都是些身外之物,大人得去休息才是。否則無相地界攻來,我們汀蘭閣沒了頭領就不好辦了。”

唐見嘆氣,“你方才所言句句屬實,無相地界的陰兵不可小覷。我活了這麽些年,也是頭一次聽說地師能煉出這東西。”

白肅點頭,“為今之計有二,一是出兵討伐,卻是費力不討好;二是派使者勸和,施以緩兵之計。而如果是臣,臣就選二。”

白肅身為他手邊第一智者,他的話唐見自然是相信的。只是……

“該派誰去呢?”

出了軍機閣,唐見大大伸了個懶腰。

“哎,稍微舒坦了。”

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來到外面,看著晚風吹拂的荷塘頓感愜意不少。

“回行宮看看阿雪。”

也是前些日子,柳銘雪竟然下山來找他了。而他前腳一到,後腳師父連串“追命奪魂鶴”飛來,讓唐見跪在地上聆聽了整整三個時辰的師門戒律。

所幸,最終還是把人留了下來。

唐見來到長廊上,遠遠看見一人坐在荷塘邊。

那人及腰的白發在月光下透著點點銀光,宛若天邊星辰。他垂首望著荷塘裏的倒影,美好的側臉上滿是孤寂和落寞。他還穿著飄渺仙山上的輕紗白衣,眨眼看去,真像從月亮上下來的仙人。

也不知柳銘雪在此處等了他多久。

“阿雪。”

唐見想過去,而當他來到池塘邊僅距離柳銘雪三步之遙時,面前仿若起了一道空氣墻,任憑他如何使力,都無法邁出一步。

“阿雪?”

“阿雪!”

唐見急了,見柳銘雪落寞的模樣他的心也跟著生疼。可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著柳銘雪無休止地等下去。而他心口的痛,也無休止地蔓延。

是他錯了,他不應該太過專註於國事,反而忘了自己剛入世、獨身一人的師弟。他不是一個盡職的師兄。

而不等他繼續自責,平靜的荷塘中心突然出現層層漣漪,愈發激蕩。接著,無數只血肉都被吸食的幹枯手臂從水中伸了出來,張牙舞爪著想抓住周圍一切可以碰觸的東西。

仿佛水中長出了一只巨型蜘蛛。

“皇宮裏怎會有陰兵?!”

唐見知道這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的事,但現在他非常恐慌,因為那些畜生離他的阿雪特別近!

“阿雪,過來!”

這堵空氣墻不僅限制了他的行動,還隔絕了他的聲音。

更讓他絕望的是,柳銘雪看到了那些東西。

他慢慢起身,似毫無生氣的傀儡一步步朝向他揮舞的陰兵走去。他伸出手,在抓住陰兵的同時朝唐見這邊看來,嘴一張一合。

唐見聽不到,卻讀懂了他的唇語。

【我恨你】

“不!!”

額頭汗水滾落,唐見胸前衣襟濕了大半。

原來是夢,是夢。

再次醒來的地點還是床上。唐見連忙往身側瞧去,並未看到柳銘雪的身影。夢中的心痛再次襲來,他慌忙找去,才發現原來柳銘雪就坐在離他不遠處的貴妃榻上,定定註視著自己。

他看起來並無大礙,只是臉頰有些莫名的潮紅,眸色沈沈。盯著唐見如同盯著獵物般,令唐見感到一絲別扭。

但剛從噩夢中醒來的他很快忽視了不適之感,走過去關切問:“阿雪,沒事吧?臉這麽紅,莫不是發熱了?”

他想伸手探探柳銘雪的額頭,卻被對方側頭躲了過去。

“別碰我,別叫我阿雪。”

柳銘雪的聲音聽上去低沈沙啞,就像是受寒後的癥狀。但為何這般抵觸自己?

唐見又想起夢中柳銘雪最後說的那句話,心中愧疚之意更甚。於是收回手,有些神傷地輕輕道:“好,我不碰便是。”

而他殊不知,自己半濕衣襟貼在胸前勾勒出的輪廓在旁人眼裏儼然成了另一幅畫面。

唐見有些心傷。也是借著盤龍鑰引發的心魔,讓他明白柳銘雪變成如今的性格就是他的疏忽導致的。若當時能及時發現,多聆聽他的心聲,他們之間就不會走到這一步。而從柳銘雪近來的表現看,他並非真的無情。

或許,還有補救的機會。

玄策、白肅、還有汀蘭閣的所有人,他都會替柳銘雪一一償還。

唐見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知道是柳銘雪追了上來,唐見立刻停下來。而就在停下的瞬間,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大力將他擁入一個熾熱的懷抱!

柳銘雪雖年齡比他小,但個頭早早就超過了自己。

唐見覺得自己完完全全被他鎖在了懷裏,臉頰緊緊貼著柳銘雪起伏不定的胸膛。

他當真是受了寒,整個人像火爐似的,把唐見也捂熱了。

原來是生病了在鬧別扭?

唐見伸手回抱住他,手掌輕輕撫摸著他的背,就像以前生病時那樣。

沒想到這個動作更加刺激到了柳銘雪。

柳銘雪雙臂猛地收緊,差點勒得唐見一口氣沒跟上來。

“你真病得不輕啊……”

明明是個擁抱,唐見的心跳居然跟著快了起來。腦子裏裝了漿糊似的暈呼呼的,只記得得趕快給他找藥才行。

“唐見……”

柳銘雪喚著他的名字,唇貼著他的耳朵柔聲呢喃,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慢慢摩挲。頓時,酥麻的感覺直竄唐見腦門,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不對勁。

唐見的理智讓他必須推開柳銘雪。而柳銘雪突然離開了他的耳畔,半闔的眸子透著意亂情迷。琉璃般的瞳仁裏映著唐見錯愕的神情,也僅容有他的樣子。

“是你自己要回來的,是你先來找我的。你不能怪我,不能……”

唐見見他這樣,意識也清醒了大半。這才驚覺好像不是傷寒的癥狀,更像是……

“阿雪你醒醒,我是唐見,我是你師兄。”

他試著從柳銘雪的桎梏中逃離,而那人的力氣大得可怕,唐見拼紅了臉也掙脫不開。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所以你不要怨我,不要從我身邊逃走。”

唐見算是明白了。明明從心魔裏醒來的人只有他一個!盤龍鑰還沒放過柳銘雪!

究竟是什麽樣的心魔能讓他陷得如此之深?

“阿雪,你若是再不醒我就……”

“我喜歡你這樣叫我。”話音未落,但見柳銘雪唇角彎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眸中隱隱現紅。

不妙。

唐見更加用力地掙紮,想喚醒他的意識。而見自己不安分,柳銘雪臉上的笑容也漸漸退去,俊眉微蹙,直直凝視唐見。

目光灼灼。

難道要醒了?

念頭還沒出完,下巴倏然被人挑起。

他眼睜睜看著柳銘雪合上眼,殷紅的唇壓了下來。

唐見腦中一片空白。

“放開他!”

就在火光電石之間,大門被人從外面破開。

一道淩厲掌風朝著柳銘雪憤然襲去!

見唐見背後來人,柳銘雪下意識將他護在身後。右掌順勢而出,接下來人的攻擊。

內力全然不同的兩掌相碰,襲擊者心知不敵,遂果斷再祭出一掌。

而這一掌,正中意識混沌的柳銘雪。

“簡直喪心病狂!”

李玄策趕緊將唐見拉了過來,生怕他再被那人抓了回去。柳銘雪捂住心口後退兩步,眼中已有幾分清明。

“你別怪他,是心魔作祟。”

唐見大大松了口氣,完全不敢回想剛才準備發生的事。但他是男子,是他的師兄。

怎麽可能會是真的?一定是他在夢裏遇到了困境。

“心魔?你當真覺得是心魔而非故意為之?”李玄策氣得青筋暴起,要是剛才他來晚了一步……

柳銘雪用手指一點靈臺,識海登時清澈如明鏡。

被人撞見方才的場面,柳銘雪看起來並不覺得羞愧,而是輕蔑地對李玄策笑道:

“看來你很明白,我討厭你不是沒有依據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把小場景寫了那麽多……

看來大半夜的不能隨便寫這種東西呀……咳。

☆、萬劍會

經過上次那件事之後,唐見算是摸清了其中訣竅。

如果老老實實按照歷史軌跡走,就會受到盤龍鑰的懲罰。而他們真正要做的,就是彌補當年千刀兩兄弟的遺憾。

所以這幾日不斷有別國使者前來結盟,唐見並未當面拒絕,而是周旋著把他們踢去柳銘雪那邊。左右那人口才了得,自是得心應手。而他,得好好想想接下來的萬劍大會。

“唐見,你變了。”

唐見在正要舉辦萬劍會的場地巡視,了解地形。而跟在他身旁的李玄策沈悶地抱怨著。

“我變了?變俊了還是帥了?”

李玄策:“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從那次心魔之後,你對柳銘雪的態度簡直不一般。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那賊人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望著急奔著搭建擂臺的家丁護衛,唐見悠悠道:“或許當年之事是我遺漏了什麽。”

李玄策一聽,登時停了下來。

“遺漏?證據鑿鑿之事怎會出錯?當年天脊嶺與無相三千陰兵一役,我雖未出戰,但也參與了制定作戰。你的天眼當時明明算準陰兵會從西北方向攻來,早早在嶺上設了萬無一失的埋伏。盡管大家都知道這是場輸不了的仗,你還是為士兵們提前預備好作戰失敗後的退路。如此滴水不漏的萬全之策,怎會白白折損了上萬將領的性命?那些從我軍後方突進的陰兵,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李玄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發怒的沖動,“又為何,在你浴血奮戰、筋疲力竭之時,柳銘雪竟完好無損出現,奪了你的……”

“好了,別說了。”唐見捂住眼睛,沈聲打斷道。

這些事不用李玄策說,他也不會忘記。

當年,那些陰兵突然從軍隊後方猛烈攻來,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所有人都篤定是他賣了國,早早投靠了無相地界。

但他還有一事不明,初來大封根基不穩的柳銘雪,是如何與無相地界串通?而當時和他一起的那位蒙面皇子,就是暗地牽線搭橋的人?

或許,柳銘雪自始至終都是被人利用的?

他多麽希望是這個結果。

“好,我不說。但你不要被輕易蒙蔽,那人的心機城府遠在我們之上。”瞧李玄策說得煞有介事,唐見忍不住笑道:“年紀尚輕倒是老成,該不讓你那麽早就去軍機閣跟那些老木頭待在一起。”

李玄策不滿辯駁:“白肅可不是老木頭。”

唐見眼神黯淡,“確實……”

“夫君。”

遠處來了一眾女眷。

被侍女攙扶著的美貌婦人一手執著團扇,一手捂住微微凸起的小腹,笑盈盈朝他們這邊走來。

這就是陸遠之之妻——蔣氏。

見到蔣氏,唐見也是滿面愁雲。

為了這幾日避免麻煩,唐見一直睡在書房裏。而偏偏婦人心思海底撈針,他越是躲著蔣氏越是要來黏著他。況且人家還懷著孩子,他總不能輕易怠慢。

“夫人。”

唐見笑著回應。

“夫君為籌備大會之事累了一天,底下人勸不動,只好我來請夫君回去了。”說到“底下人”,蔣氏有意看了眼李玄策。

不僅是他和柳銘雪,連其餘人也被卷了進來。而奇怪的是,符合兄弟二人的該屬玄策和玄生,可他們在這裏竟成了唐見手下打雜的護衛。

李玄策很是不滿,但也無可奈何。

而孟平和白酌,唐見到現在還沒遇見他們。不知道是被盤龍鑰分去了哪裏。

“手下失職,是我管教無方。對了,你先下去吧。”

唐見支開李玄策後,趕緊招呼蔣氏回去,萬一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他們又得接受懲罰了。

而回想起那次懲罰,他仍是心有餘悸。盡管柳銘雪後來解釋是心魔而非他本意,可唐見竟還是覺著莫名尷尬。好幾次半路遇上他,自己像是耗子見了貓速速躲了去。其中原委,他也不知。

蔣氏挽著他漫步在回去廂房的竹林小路上。

微風拂過,竹影搖曳。空氣中還彌漫著雨後泥土的清香。

千刀愛冷器,不過莊內被打理得雅致,不似看上去般只愛打打殺殺。莊內各種奇花異草應有盡有,練劍場旁還有一株百年古松。

“遠之,聽聞今年萬劍會與往年不同,不少新興門派都會來,屆時還需好好結交一番。我知道最近因為朝廷使者之事你同鳴飛很是苦惱。可你性子太過剛直,有時候還是得聽聽旁人的。”蔣氏道。

那時候的新興門派到現在也許已經江湖有名了。他說不定還能碰見熟人。

唐見:“夫人說的沒錯,遠之曉得。”

“對了,雖說孩兒尚不足月,可遠之有想好取什麽名字嗎?”蔣氏初為人母,臉上滿是柔意與期待。

這個問題把他難住了。

柳銘雪沒告訴他陸遠之的孩子叫何名,總不能隨便取個阿貓阿狗吧?

“額……遠之一介武夫,不擅長這些。待來日碰見鳴飛,我想聽聽他的意見。”不管了,先甩給柳銘雪再說。

見夫君如此敷衍,蔣氏不樂意嘟起了嘴,撒嬌道:“這是我們的孩子,關別人什麽事?說到底,還是夫君你太懶……”

這時,遠處來了一行人。

唐見一眼發現為首的柳銘雪。

他立馬停了下來,輕輕拍了拍蔣氏挽在他胳膊上的手,笑道:“夫人,這條道下雨後很是滑腳,我們走另一條吧?”

蔣氏不解,“不滑啊?”

柳銘雪看了眼蔣氏的手,笑道:“兄長見了鳴飛怎如同見了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怎麽又被發現了。

唐見露出和藹的笑容掩飾內心的別扭,道:“哪兒有的事,只是怕你嫂子摔著,故想重新擇道。”

蔣氏感覺到唐見的緊張,於是跟著笑道:“你哥哥呀剛才還在說你,你就來了。沒錯,我們正打算回去。”

柳銘雪負手上前,唐見不想直面他的目光,遂盯著他衣服上的刺繡不去看他的臉。

“兄長說我什麽?鳴飛也想聽聽。”

對,名字這事兒還沒解決,來得還正好。

唐見:“你嫂子想給孩子取個名兒,我想讓你幫忙出個主意。”

柳銘雪:“是嫂子心急了,還不知孩子是男是女。”

蔣氏總覺得陸鳴飛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就如同當初自己被診有孕,他在暗中那般陰森的目光。

察覺蔣氏愈發貼近自己,表情有些不自然。唐見很快了然她該是怕陸鳴飛的。盡管陸鳴飛在綁架她前未露出任何端倪,可女人的直覺向來準,想必她是怕了。

“我們不急,先回去了。”

唐見握了握她的手以示撫慰,蔣氏擡頭報以微笑。

在外人看來,真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畫面。

柳銘雪斂起笑,擡手揮退身後的家丁,對唐見道:“正好,鳴飛有事要和兄長商量,不如一同前去吧。”

聞言,正打算離去的“夫婦”二人背影皆是一顫。

陸遠之的廂房就是唐見初次醒來時的地方。

還好那次蔣氏沒有在房內,不然看到他們定會嚇著。

唐見扶著她入座,婢女上前為他們三人斟上熱茶。

“鳴飛想說什麽?”

柳銘雪沒有端起桌上的茶,而是靠在圈椅上,右手玩弄著另只手上的銅戒,道:“其實也無大事,只是聽聞近來師兄一直宿在書房,是不是身體有恙?”

這人真是哪壺不提提哪壺,專門與他作對!

見蔣氏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唐見勉強擠了個笑,回:“這不萬劍大會要開始了,家裏還沒擬定好邀請函。”

聞言,蔣氏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氣。而柳銘雪又繼續道:“那是自然,只是連累嫂子要跟著一同替兄長操心了。”



難道他是來搶嫂子的?

蔣氏笑道:“還是鳴飛懂事,不像遠之不會心疼人。你倒是替我勸勸你哥,讓他啊別那麽累,有空多多陪陪我和孩子。”

柳銘雪擡眸,唇角勾起淡淡笑意,“所以鳴飛這就來勸兄長了。”

唐見驀地撞上柳銘雪別有深意的眼,心裏突突直跳,直覺沒什麽好事要發生。果然,緊接著聽柳銘雪道:“這幾日我命人搜集了不少門派掌門的訊息,兄長若想寫邀請函必然少不了這些東西。而帖子雜亂不易搬運,不如兄長到鳴飛房裏小住幾日,忙完了才好回來陪嫂子。”

呵,他就知道沒好事。

“還是你思慮周全,不過……”唐見準備回絕,他可不想搬過去和他住在一起。怎想蔣氏開口道:“我覺得甚妥,鳴飛有心了。來人,把大少主要換洗的東西準備好。”

“……”

夫人,你就這樣把自己丈夫送入狼窩嗎?

柳銘雪很滿意,圓滿達成目的後,起身對唐見笑得溫柔,全然不似方才要吃人的臉。

“走吧,兄長。”

算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別人都不介意他矯情什麽?看來自己這多心的毛病是閑出來的。

“好。”

見二人離去,蔣氏的臉色陰沈如水。她望著自己丈夫和陸鳴飛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希望是我多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要走親戚,可能會鴿。不過能更新就盡量更_(:з」∠)_

☆、亂時辰

世上有兩種人最難以捉摸。

一種是怎麽也遇不著,一種是怎麽也躲不掉。

無論哪一種,都讓唐見發自內心的佩服。

柳銘雪就屬於後者。

唐見隨他來到陸鳴飛房內,居然當真在書案上看到了小山高的帖子。還以為是柳銘雪故意框他來著。

“師兄近日為何一直躲我?方才問你,你還未給我答案。”柳銘雪來到書案旁,隨意打開一本帖子翻閱起來。

唐見想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意,故迫使自己放松下來,臉上扯出一個大咧咧的笑容,笑得沒心沒肺。

“哈哈,哪兒有的事。只是恰好我半路有急事,來不及同你招呼罷了。”

“一連十次都有急事?”

“……”

合上帖子,柳銘雪認真地看向唐見,神情有些哀怨,“如果師兄還在為那天的事掛懷,銘雪可以保證不會再犯。只希望師兄別躲著我。”

聽完,唐見內心愧疚不已,嘆氣道:“哎,是師兄的不對。你想要我過來一定有事要說吧?不然也不會特意支開夫人。”

柳銘雪挑眉,玩味道:“看來師兄同蔣夫人的關系不錯。”

“還好,夫人她不是個壞人,”唐見環視一遭,發現這個房間布局倒挺小的,像是間客房,“誒對了,我們來這裏有十日了?”

柳銘雪:“不,只有三日。”

“果然,盤龍鑰就算再神通廣大,也覆刻不出天地時辰。”既然如此,超越時間跨度的空間必會有扭曲,而扭曲中就會產生非屬於這個時間裏該出現的“東西”。但唐見至今為止,並為遇見任何奇象。

“是這個意思。而這樣會大大揮霍掉不該浪費的時間,別人無法避免,而我們可以,”柳銘雪摘下手套,朝他伸出手來,“請師兄賜字。”

唐見意外道:“你想篡改盤龍鑰的時辰?”

“沒錯。雖然有一點難度,但銘雪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如果師兄信我,不妨一試?”柳銘雪說得輕巧,但唐見確實相信他有這個能力。若無絕對把握,他是斷斷不會開口的。

於是,唐見一手托住他的掌心,用手指輕輕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字。還沒寫完,就聽柳銘雪悶悶笑了出來。

唐見擡眸,“笑什麽?”

“癢。”

柳銘雪柔聲說出的這個字,唐見聽了,心裏竟也感覺癢癢的。不禁暗罵此人怕不是妖精化身而成,說什麽都能讓他在意。

雜念徒生,唐見最後幾筆草草寫完,趕緊丟了手上這個燙手山芋。

“寅?好。”

只見柳銘雪掌心無形的“寅”字登時發出陣陣金光,隨後居然脫離掌心,自己立了起來。見狀,柳銘雪登時合攏掌心,一把將字拍碎。隨即,無數細碎的金片如螢火飄散到空中,布滿房間的每個角落。

柳銘雪雙手化太乙,納天地之氣匯於中心。

倏然,散落的金片變為無數“寅”字緊緊依附在房間四面。唐見感覺自己仿佛身處在一個金盒子裏,刺眼的光讓他看不清柳銘雪衣袖翩飛的身影。

不一會兒,光芒終於黯淡下來。

而屋外原本的晴空朗朗,竟直接變成了無邊黑夜。

唐見掐指一算,真是到了寅時!

“這樣做定會有反噬。其他人該怎麽辦?”

李玄策還在外面。

柳銘雪擦完手重新戴上手套,朝他走了過來。

“你不需擔心,早之前我已將那些怪物引到我這邊了。否則你全心全意護著的那個小崽子,非得嚇死不可。”

原來如此,難怪他覺著出奇的風平浪靜。

唐見:“多謝。”

“先別放松,更重要的事來了。”



眼瞧著柳銘雪大步走來,抱起他直接扔到了唐見身後的床上。

“等等,你想做什麽?!”

身體陷入柔軟的被褥,唐見下意識想重新站起來,卻被柳銘雪一把按住雙手壓在頭的兩邊。他想動腳,腿也被那人死死扣住,瞬間動彈不得!

不是說不會再犯嗎!

熟悉的熱感再度襲來,而事情還可以更糟。

柳銘雪控制住他後,身體竟貼了上來。唐見覺得他們仿佛兩張重合在一起的紙人兒,一粒沙也隔不開他們。

垂下的白發落在他的眼瞼上。唐見迷了眼,手也用不上,努力左右搖頭也甩不開,只能閉著眼。鼻尖還一直縈繞著柳銘雪身上獨有的香氣,

瘋了,真是瘋了。

“噓,別說話。”

雖看不見,但唐見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鼻息。似乎只要他稍稍擡頭,嘴唇就能碰觸到柳銘雪挺翹的鼻尖。於是他別過臉去,盡量不去面對。而心中雜亂無章,語氣也兇狠起來。

“我就不該信你的鬼話!”

“哦?那師兄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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