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米酒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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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天,小姐如同走在雲端,她一會兒看著門框,一會兒在屋裏踱來踱去,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又悵然若失。她想起那日公子拿出一支簪子,紫色的降香檀木上雕了兩朵並蒂小花,好看的緊,公子問她在上頭刻幾句話,待正式登門送彩禮時一並兒送給她。她思前想後,被自己羞地直打顫,後來好不容易定下兩句,寫在紙上,連同簪子一起塞給公子。

她飄飄然決心要竭力釀一壺上好的酒送上山去,能鎮住公子的師傅師兄之類,不讓他丟臉。

那日因準備的料多,她便多釀了一壺,甚至突發奇想,融進了一些鬼氣。過了幾天她從旁邊挖出了那融了鬼氣的一壺打算自己嘗嘗。

誰知打開之時,異香撲鼻,她嘗了一口,美味至極,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忍著沒把這酒當場喝了。

飄然之餘,她踩在雲端的腳好像突然觸到了實地,她越想越惶恐,忽然責怪自己為什麽要釀這樣一壺酒,她幾乎想要把它砸碎。但是又有一種異常的渴望,收收漲漲地藏在一個小角落。那恐懼和渴望漸漸膨脹起來,她感覺到胸膛裏的心臟砰砰跳地厲害,這是顆會痛會愛,會歡喜會悲傷的人心,是女孩的心,是小姐的心……那麽鬼的心呢?

鬼有心嗎?

“……如何?”她不安又期待地望著公子。

公子將杯子放下,擡眼看著她,“這酒,是你釀的?”

小姐點點頭,她的臉頰發紅,雙眼閃閃發光,像一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可是這酒中有鬼……”公子看著她,停住了,他仿佛從來沒認識過她一樣仔仔細細地將她看了一遍。然後他的眼簾一點一點的落下來,落在杯沿。

小姐在他的沈默中慌亂起來,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公子卻瑟縮了一下,倉皇推開她的手道:“……你……你待我好好想想。”

她的眼睛漸漸紅了。

他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便落荒而逃。

小姐呆呆地坐著,有些困惑地歪著頭。她忽然聽見門外嘈雜,望向那些迫不及待趕來的人,嘲笑的,奚落的,同情的,她們圍聚著,討論著,責罵著,她在那片令人作嘔的騷亂中,關上了門。

她想起他溫柔的聲音:“你可願與我共度一生?”

他坐在陰暗的店中,卻好像發出光來,照的她周身暖洋洋的,如同下一刻就會在陽光下融了禁錮,開出鮮紅的花。

鎮上的傳聞越發騷亂,終於傳入了她爹的耳中,男人抓不住她,只能在院子裏罵給周圍的人聽。以往能順利避過的石頭這時因為越來越多終是避不過而蹭傷了她,因而她常常帶著各種傷口,有的傷口又深又長,可是她卻覺得一點也不疼。

好多天過去了,公子沒有來,卻來了另一個人。那人身量很高,一派仙風道骨,面目模糊,笑得十分和氣,“姑娘可是這米酒莊主的女兒?”

小姐見這人氣派不凡,忙起身點頭道:“是,請問您有何事?”

那人微微偏過頭,“我是念兒的師傅,聽他提起過你,正巧路過此地,便來看看。”

小姐一下子慌了陣腳,手足無措道:“您請進,請進。”

邊說邊把凳子拖出來,還用手拂了拂:“師……師傅……您坐!您坐!”

那人瞥了凳子一眼,道:“不敢當,我當家多年,尚未給鬼做過師傅。”

小姐忙道:“我也尚未招待過仙人,不懂規矩,有什麽做不對的地方,您見諒!”

“……”

小姐心道這酒莊上連茶都沒有,總不好用酒來招待這仙師,又想起自己前次買過一點醒酒茶放在廚房裏,想著去泡一壺。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依舊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奇怪雲齊為何下不了手,原是被這披著的人皮迷惑了。你膽子不小啊,竟然騙到我謙雅山莊弟子的頭上來了。”

他的語氣十分溫和,說出的話卻讓小姐睜大了眼睛:“雲……雲齊他……”

“不承認?”那人道,“雲齊讓我來找你的時候我還怕弄錯,但我這一路走來,鎮上的人都知道你是……”

他看了小姐一眼,沒有說下去,“全鎮的人都知道,雲齊這傻小子居然還信了你這麽久。”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急得眼圈通紅,跺著腳辯解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沒有?”那人道,“那你這皮囊是從哪裏來的?”

“是……是這家主人……他的女兒死了,然後我……”小姐百口莫辯,眼睛一眨,淚水便直勾勾掉落下來。

那人道:“是啊,是這家主人女兒的。你殺了人、奪了她皮囊,而現在還不認?”

“雲齊他……”

那人道:“幸虧雲齊醒悟得早,否則被你這野鬼騙了,死在哪片荒郊都不可知!”

那一個瞬間,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急著解釋。她呆呆地看著他:“是雲齊讓你來……殺我的嗎?”

“雲齊心軟,難怪下不了手。”那人劍已出鞘,瑩藍的劍氣朝小姐斬來。

小姐的身體反應極快,拔腿就往後院跑。

那人追上去一把拎起她,直接禦劍朝謙雅山莊飛去。小姐忽然想起李雲齊經常帶著的捉鬼器具,那是一支不過方寸的小竹筒。

他說:“這是收靈筒,凡是鬼、魂都能在其中容身,因為他們沒有實體,縮成多小都是可以的。”

方寸大小,暗無天日。

她突然恐懼到極點,劇烈掙紮起來,那人並未想到她的力氣這麽大,竟一時沒有抓緊讓她掉落下去。

下面已是荒山,鬼入荒山,蹤跡難尋。那人毫不猶豫地一劍朝她劈去,這一劍又快又狠,女孩的身體重重落在了地面,終於沒了氣息。

那人走上前探了探她體內,確認這身體裏的鬼氣已經煙消雲散,便離去了。

這世上只有強大的鬼才能將別人的靈魂強行驅逐,弱小的鬼甚至無法附上死人的身體,仙師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竟有這般奇遇,一個弱如小姐的鬼,能附上人身。

小姐的鬼氣已經弱得快要消失了,但她卻沒有死。

鬼會死嗎?她暫時還不知道。

但她卻知道,鬼應該是沒有心的。

小姐消失的事情在當地熱鬧了一陣,有人說她果然當膩了人,化鬼而去了,也有人說那天看見了一個仙師,是被他除去了,人們聽著,笑著,津津樂道。

女孩的父親終於從小鎮消失,聽說有人在離小鎮不遠的荒野之中找到了他被野獸啃得殘缺不全的屍體。他的身邊有個空酒壺,還有一具被敲斷,被折得粉碎的骸骨。

幾年後,小鎮上人早已忘記了那個美得格格不入的小姑娘。某一日,他們的酒突然摻進了奇怪的味道,漸漸的,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有人發著熱突然失了心智,有人在夜裏暴斃,甚至漸漸傳出了女孩又回來的傳聞。

鎮民一開始還津津樂道的鄰家事因為頻繁發生而引起了恐慌,有人建議挖出那兩具草草埋在草地裏的屍骨好好安葬。

但是之前埋得太過草率,約莫也被狼之類的刨出來吃幹凈了,鎮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什麽。

大家便相約將那象征著不詳與寒酸的小酒莊燒掉。

就在那一天夜裏,熊熊烈火點燃了天邊的圓月,那月被燒得色澤如血時,有人看見一團烏雲籠罩了小鎮。

烏雲落下,卻是一大團鬼魅精怪,領頭的是一個紅衣女鬼,她姿容艷麗,在那團長得千奇百怪的鬼魅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因為常年平靜的生活,喧鬧的人群竟然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呆滯了片刻。接著人們才尖叫著四處逃竄而去,還有膽大頻頻回頭:

“我都說她是鬼了你偏不信!”

“明明你說是鬼我才扔的石頭!”

“對對對,是你扔的!要報仇一定找你!”

“混賬東西你說什麽!”

“媽媽,她會吃了我嗎?”

“小點聲!你這麽小個的,她吃了你都不用吐骨頭!”

“……”

女鬼輕輕一甩衣袖。忽然妖風四起,陣陣濃霧彌漫。人們奔跑著,卻發現小鎮的街道無限延長,怎麽也跑不到盡頭。而無論他們跑多遠,擡起頭時,那穿著紅衣的女鬼就飄在不遠處,一雙空洞的眼睛幽幽然望著他們。

像這詭異恐怖的月色一般,無處不在,無法擺脫。

欣賞了許久,女鬼似乎終於解了氣,她擡起手,在無數人驚恐地叫聲中彎起鮮紅的唇角:

“殺。”

慘叫聲四起,血濺遍地。

女鬼在這鎮上住下,依舊釀酒,一切如舊。她經營著她的小酒莊,她只會釀米酒,但她從不喝米酒。

反正這鎮上什麽酒都有,她愛喝哪種便喝哪種,何苦喝那又甜又膩,只有半分酒味的東西。

從此小鎮傳出了各種怪異的傳聞,人們時常有去無回,或是回來就胡言亂語,不日便瘋了,沒過多久就無人再涉足。這曾經出了名的釀酒小鎮,就這樣漸漸荒蕪了。

雅天歌已經能熟練使用夜歌,只需將自己的一縷神識送入畫卷便可見到裏面的情景。

柳畫梁的身體倚著雅天歌,頭靠在他的肩上。

雅天歌總是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聽他平穩的呼吸,聽他規律的心跳,他常常覺得自己還在做夢,或者還在夜歌之中。

身邊人閉著眼,蝶翼一般的睫毛又長又密,偶爾像是被雨水砸到一般輕輕顫動一下,雅天歌甚至會擔心那雨水太過沈重,這人就這樣消失在空中。

雅天歌輕輕地將手指靠近柳畫梁,在距離半寸的地方停下,然後描過他的額頭,鼻梁,嘴唇,耳朵,順著他柔和的下頜線滑下來,停在他的脖子上。

柳畫梁無意識地哼了一聲,稍稍在他肩上蹭了蹭。

他完全不設防,雅天歌心想,他為何總是如此不設防。

手指向旁邊劃去,柳畫梁的頭發散落了一兩綹在他的肩上,雅天歌小心翼翼地挽起一縷,又挑起自己那縷被他摸過的頭發,輕輕打了個結,攏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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