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米酒莊(三)

關燈
在挨了數頓打以後,她終於在別人的言語中了解到,她躲來躲去躲的這酒莊竟是鎮上有名的破落戶。

這個鎮子以美酒聞名於世,家家戶戶釀的一手好酒,許多人慕名前來。小鎮之前十分封閉,大多數人都沒見過什麽世面,此時見來買的人多了,竟紛紛降價搶生意,因而生意再好,大多數人也只是混的個勉強度日。

而那面色青白的男子,是這個身體的父親,亦是慕名者之一,還看上了鎮上釀酒戶的女兒,與之生下了一個女孩。奇怪的是,無論釀酒戶的女兒如何手把手,這個女孩釀出的酒都是又淺又薄,淡而無味。鎮上的人紛紛傳言說多半是父親並非本地人的緣故,傳聞越演越烈,人們開始躲著這一家人走,生怕被他們“傳染”,自己從此也釀不出好酒來。

女孩的娘親因受不了人們的目光,過早便因憂思過度,染病去世。男子原本就嗜酒,家裏斷了貨,他或是去偷去搶,或是賒錢酗酒,被人罵了就回家打女兒出氣,那夜,女兒終於被打死了。

事到如今,小姐逃也逃不走,只能委委屈屈地學著跑跑跳跳,少挨一點打。她試著去找了其他人家學習,別人家避她如避瘟疫,她倒是適應的快,仗著這身子不錯,爬上圍墻偷學,倒也苦中作樂地覺得新鮮。但時間、原料皆是一模一樣,自己釀出的酒果然淺薄無味,她百思不得其解。

為了不至於餓死,她會將稍微好一點的米酒裝壇,有的外地人不知她家中情況,偶爾也會在她這兒訂一些。

小姐就在這般環境中艱難生存,只是這身體得了鬼氣,漸漸的越發美麗,在貧窮的小鎮上她便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這日,她正坐在空蕩蕩的店裏用酒擦拭昨天剛被打出的傷口,順便聽著門外來回的腳步聲,通常這些人都只是路過,偶爾有幾個會好奇地探頭看看,也有些窮極無聊,會扔幾顆石子之類的,小姐已經漸漸學會了無視。

這時,她聽見一個奇異的腳步聲,鬼的聽覺比常人靈敏地多,這腳步聲與他人不同,很輕,卻要故意踩出一些動靜來。小姐手上不停,豎起了耳朵。

腳步停在了門口,然後他走了進來。

“姑娘,冒昧打擾,在下是謙雅山莊弟子,因追尋一只小鬼到此,見這酒莊酒氣薄弱,正適合小鬼藏身,不知是否方便讓在下一查?”

小姐擡起頭。看見他的那一刻,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她想,這位公子這是從哪本書裏跑出來的,生的這般好看,我竟從未見過。

“姑娘……”公子有些驚訝地笑了。

原來這念頭太過強烈,她竟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小姐尷尬地連忙點頭:“方便方便,你說什麽?小鬼是嗎?你盡管……”

等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公子已經走進來了,沖她彎起嘴角:“多謝姑娘!”

小姐拒絕的話頓時全部融化在喉嚨裏,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了。

公子拎了個小鈴鐺在屋子裏轉了一圈,那小鈴鐺發出幾不可聞的“鈴鈴”聲,公子蹙眉道:“奇怪,這屋子裏分明有鬼氣,但是十分微弱,又散布得均勻,沒有什麽方向…”

小姐只顧著看他,隨口附和,公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害怕嗎?”

“嗯?”小姐有些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道:“害怕的!萬一這鬼晚上對我圖謀不軌,我……”

小姐懊惱地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還強裝鎮定道:“……我也不怕的,我……我身康體健,能把它打跑!”

說著還展示了一下她剛塗完酒的胳膊。

公子努力想要憋笑,還是沒忍住:“那你究竟是怕還是不怕?”

小姐從臉一直紅到了耳朵,恨不得把剛剛說過的話都塞回肚子裏。她偷偷去看那公子,見他望著自己笑得實在好看,竟也壓不住嘴角笑起來。

公子手中的鈴鐺突然震了一下。小姐嚇了一跳,忙斂了笑容。

公子卻有些慌亂:“在下失禮,姑娘贖罪。”

他頓了頓,又道:“姑娘不必害怕,這酒莊中雖有鬼氣,但卻十分淡薄,想來是這鬼受不了酒氣,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說著他便拎著鈴鐺跑了出去,小姐還在羞憤欲死之中掙紮。

卻見公子回頭道:“對了,在下李雲齊,不知姑娘芳名。”

小姐楞了楞,一時有些恍然,自己的本名早已記不清了,而現在的名字……她這才發現,自入了這身體,尚未有人喚過她的名字。那男人不是叫她“兔崽子”便是“混蛋”、“賠錢貨”,鎮上的人更是“餵”來“餵”去的。

她的視線落在對面門楣的“閑笑酒館”上,“唐閑……宵。”

“閑宵……好名字。”公子一笑,又回頭跑了。小姐急了,當街叫了他一聲。公子腳程極快,已經走遠了。

小姐悵然若失地倚著門,眼睜睜看著那公子消失在視線中。未料到不一會兒,這公子竟然又回來了,手中還拎了兩壺酒。

他將兩壺酒放在桌子上,然後笑道:“酒本是辟邪之物,能抵抗一些較弱的鬼,酒越烈,鬼越是害怕。同時它又是壯膽之物,唐小姐晚上若是害怕,就喝上一杯再睡,那些小鬼怪近不了身。”

小姐偏過頭,看那壺上寫的是“半緣”,不禁局促道:“這……可是鎮上最貴的酒。”

公子一楞,忙道:“方才是在下打攪,還得罪了姑娘,姑娘若是願意原諒在下,這酒,就當作是賠罪。”

小姐早已被這酒香迷得暈頭轉向,她自小就聞著最好的酒長大,卻只喝過自己釀的那“水酒”,此時美酒當前,根本無法拒絕,只道:“我與公子有緣,不如共飲一杯?”

公子見她兩眼放光,抿了抿嘴唇,笑道:“這酒是我給唐姑娘賠罪的,焉有自己喝了的道理,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

他看了看四周,“給我一杯親釀的米酒嘗嘗?”

小姐:……

小姐道:“我這米酒……上不得臺面,李公子還是……”

公子擺手道:“有什麽上不得臺面的,我聽人說米酒打蛋最是好吃,可否勞煩姑娘給在下燒一碗來?”

小姐從未下過廚,即使用了這幅身子,因她爹一向以酒當飯,她便自己燒點面條之類的打發,原先覺得難以下咽,後來實在餓的慌,習慣便好了。

小姐開了好幾壇酒,聞一聞便知和外面那壇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實在沒辦法端出去給人家吃,於是悄悄燒了碗面條,上頭臥個蛋端出去,盡管這面條的賣相不佳,但味道總比那米酒稍微好些。

公子見她端了面條上來有些錯愕,隨即了然道:“空腹飲酒著實不好。”

他見小姐只端了一碗,道:“一起吃?”

小姐臉都紅了,心道這人初見面便邀她同食一碗面,也不知是哪裏來的流氓。她不情不願地坐下來,拿了雙筷子,正準備動手,卻聽公子道:“姑娘,你這裏可還有碗?”

小姐“刷”地站起來,又覺得自己失態,瞥了公子一眼,公子正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她趕緊應了,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溜去廚房另外端了個碗。

公子吃面條時的表情十分微妙,咽下去以後硬是清咳了兩聲,他擡頭看了看小姐,小姐的眼睛一直沒有從他臉上離開過,此時見他看過來就彎起眼睛笑。

公子又埋頭繼續吃。

吃完後還向小姐討那米酒加蛋,因為他剛剛把那個臥著的蛋給了小姐。

小姐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做,其實這米酒加蛋她是知道的,還特意扒墻學過,因此也燒的有模有樣,只是原料不好,什麽也救不起來……

二人對飲,公子居然對米酒加蛋讚賞有加,而小姐在他的笑容中才發覺,大概因身子是人的緣故,自己毫無顧忌地飲了這烈酒竟沒有任何不適反應。

她便放開了痛飲,公子還勸她少喝以免傷了身體,被她用微紅的眼睛一瞪,又不說話了。

後來公子便成了店中的常客,有時一月來好幾次,有時一個月不見蹤影,但每次來都會帶著美酒給小姐解饞,自己則以一碗米酒加蛋作陪,用他的話說,是“以俗酒配美人,便宜它了”。

小姐曾多次提議再給他燒面條代酒,因為以小姐的眼光而言,自己釀的根本不算酒,但是均被公子否決,他堅持要喝店中米酒,聲稱自己“就好那一口”,小姐便也由得他去了。

小姐見他每次帶來的酒都是美酒,擔心他破費,公子便悄悄跟她說,謙雅山莊中美酒甚多,少一兩壺不會有人發現。二人笑做一團。

他不來的時候,小姐便時常坐著發呆,還常常蘸著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待清醒過來,發現滿桌面都是那李雲齊的名字,又羞又喜地連忙擦掉。

鎮上的人從未見過如李雲齊這般出色的人,他襯得那小小的米酒莊越發寒酸。於是漸漸出現了一些謠言,這些傳言愈演愈烈,店門口出現第一張“聲討狀”的時候幾乎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人們在店門口指指點點,討論得熱烈。

“……一看就知道是妖怪變的!你還敢看她!小心她晚上來吸你的精氣!”

“也不知道用了什麽魅惑功引得那公子來!喲,你瞧瞧她,成天在店裏走來走去的給誰看啊!”

“可惜了那小公子!被她迷了心竅!”

“勸他也不聽!害人喲這妖怪!壞了我們鎮子的名聲!”

“真是不知廉恥!敗壞風氣!”

“……”

當事人若無所覺,待人群散去便開門收拾,她的動作很快,還常常不能避開那些半途折返的人朝她啐一口,頑童時不時朝她扔石子,不過小姐近些年身手見長,這些人已經傷不了她。

一日裏,小姐見秋色明艷,覺得內心溫存,仿佛被當年那高墻外的陽光照了一身,幸福得令她不安。

忽聞有人念道:“秋日晴好常無聊,又觀輕雲度門梢。”

她驚喜地轉過頭去,公子站在她身後,靠的極近,幾乎要貼到她的臉,小姐忙羞怯地轉回頭來,這才發現自己剛剛把心思寫在了桌上。

公子笑了一聲,將手中的酒壺塞入她懷中,在她耳畔繼續道:“不知閑宵有幾時,並蒂花枝聽春潮。”

小姐拿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說什麽呀!”

公子退了兩步,摸著胸口“嘶”了一聲,小姐生恐撞疼了他,忙起身問道:“要不要緊?”

公子拉住她的手,笑道:“閑宵喜觀雲,雲亦思閑宵。”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清咳幾聲,然後收斂笑容,認真地看著她,“為解相思之苦,你可願,與我共結百年之好?”

小姐楞住了。

公子紅了臉,不安地看著她,“只是,我是雅家弟子,修仙門派,壽命比常人要長得多,閑宵……你願不願意與我一起上山修煉,共渡此生漫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