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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異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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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鎮子很小,柳畫梁有種怪異的感覺,他在街上轉了轉,但見鎮上多美人,又買了兩個鮮靈靈的橘子,味道卻無甚稀奇。

他邊吃邊走,忽見墻頭探出了一根粗壯的花枝,上頭那花的形狀有些像紫薇,卻又比紫薇的花瓣大了許多,猶如美人的小扇,挨挨擠擠地皺成一團,在風中輕擺,盡顯妖嬈之姿。他沿著繡球一般的花兒一路走,最後停在了“沈氏宅”前。

這宅子的大門便處處裝金帶銀,雖然品味堪憂,卻顯示出不俗的財氣來。

城中的烏雲堆在這間宅子頂上,眼看著越聚越多,近看便知是一團巨大的怨氣,好像這整個鎮子的怨氣都集聚在宅子上空。

柳畫梁吃完橘子搓了搓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伸手敲門,很快便有小廝來開了門。

柳畫梁笑道:“麻煩這位小哥稟告你家老爺,就說在下是修仙之人,府上可有事需要幫忙?”

小廝上下打量了柳畫梁一番,柳畫梁其人,平日裏雖滿嘴瞎話,外貌卻很能唬人,白氏山莊那一襲墨色滾邊的白衣被他穿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小廝道了聲:“稍等。”便急匆匆地跑進去了。

很快,大門被打開,一位中年男子迎出來,這人一張娃娃臉,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看上去十分面善,他作著揖對柳畫梁道:“怠慢了怠慢了,這位仙師,在下便是沈寬,我家下人不懂事,有請有請,快裏面請!”

柳畫梁道:“沈老爺,仙師這稱呼可受不起,叫我柳畫梁便是。”

沈老爺忙道:“柳仙師!失敬失敬!”

柳畫梁:“……”

柳畫梁乍一見這人便覺得極其違和,他不是沒見過娃娃臉的中年人,雖看著比同齡人顯嫩許多,眼神、動作卻是騙不了人的。可沈寬這張娃娃臉卻分明連神情都還帶著少年的天真,就好像只有身體經歷了歲月,其他的東西卻留在了某個階段。

通常只有心智不全者才會發生這種情況,但沈老爺明顯不是。

柳畫梁道:“在下冒昧,不知沈老爺貴庚?”

沈老爺笑道:“在下年逾半百,已是知命之年。”

柳畫梁暗暗吃驚,他以為沈老爺的面相最多不過四十,卻沒想到已經五十往上了。

柳畫梁被沈老爺帶著繞過回廊,莫名覺得和外面不太一樣,院子中間是個小池塘,裏面的錦鯉尾尾,荷花朵朵,甚是寧和。

二人在會客廳中坐定,老爺便道:“不知柳仙師師從何處?”

柳畫梁道:“在下是墨江白靈山莊的弟子,見你這宅子……”

他瞥了沈老爺一眼,見那張娃娃臉上的笑容稍有些僵硬,透出一絲生意人的狡黠,於是半路改口道,“……上方積了許多怨氣,怕是招來鬼了。”

沈老爺沈默了片刻,再端起茶杯的手竟控制不住顫抖,他索性放下杯子道:“原來仙師是白氏弟子,失敬失敬。沈仙師先用茶,一會兒我們再用膳……”

柳畫梁道:“沈老爺,在下已辟谷,你不妨先說說府上究竟出了什麽事。”

沈老爺連道:“仙師高明,仙師高明!”

“這宅子……”沈老爺頓了頓,有些畏懼地向四周溜了一眼,如做賊一般將頭湊近柳畫梁,壓低聲音道,“有鬼。”

柳畫梁:“……”

沈老爺仿佛怕極了,細聲道:“仙師若是能幫在下將那作亂的鬼物降了,在下必有重謝!必有重謝!”

柳畫梁心道,這位老爺已經嚇成這幅模樣,家境又十分殷實,居然沒有請人來宅子裏看過,非得等自己找上門,著實有些奇怪。

他的好奇心已被挑起,卻故作矜持道:“師門有訓,降妖捉鬼本是我們修仙之人的分內之事,理當不該多問,直收了便是。”

沈老爺連連點頭。

柳畫梁卻話鋒一轉道:“但是鬼與人不同。人生天地間,只一肉體,一縷魂靈,肉體死去後。若是魂靈的怨氣太過強烈,便會化作厲鬼,怨氣弱便弱,怨氣強便強,這強弱之分在於其根本,便是那怨氣的成因。一個宅子裏不會無緣無故有鬼徘徊,故在抓它之前,沈老爺須得告訴在下,這鬼是何人所化、為何所化。”

沈老爺目光游離,幾次張嘴又沒發出聲音來。

柳畫梁幽幽道:“沈老爺,我見你家怨氣深重,時間恐怕不多了……”

沈老爺幾乎要打個冷戰,喝了兩口茶後終於強自鎮定下來,道:“知道了原委便能殺了它麽?”

柳畫梁道:“沈老爺,我們做事講求因果,你須得告訴我原因,我才知能不能殺它。”

沈老爺道:“可……可它是鬼啊!”

柳畫梁道:“鬼是人之執念所化,而人之執念,未必全是壞的,故而不能隨便亂殺。”

沈老爺有些驚詫地看著他,似乎沒有想到鬼還能分“好”與“壞”,但立刻就道:“這鬼已殺了十餘人了,不知可能算‘壞’?”

柳畫梁愕然:“十餘人?”

沈老爺點頭道:“早年間我因妻子生下一兒後三年內再無所出,曾納一妾,不到三個月她便有了身孕,我十分高興,對她寵愛有加。但是好景不長,孩子未足月她便早產,最後竟因難產而死。”

“她死前極為淒厲,喊著‘沈家絕後,孤獨終老’……”

沈老爺的臉上又現出了極為害怕的表情:“而自她死後,府上便連連死人,我聽說生產時死去的女子怨氣最為深重,近來她越發可怕,竟到我屋子中,時而與我說“小心些,我要取你命來!”時而就在我耳邊嗚嗚哭泣,恐怕這些年她怨氣難消,已成惡鬼,要將我這一家子都抓了去陪她!此等惡鬼焉能不殺?”

柳畫梁邊聽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屋子,“果真如此,的確該殺,沈老爺,時間緊迫,不如早些動手?”

沈老爺道:“那自是最好!那鬼總在半夜出現,柳仙師你暫且歇下,若是有什麽需要,吩咐下人去買便是!等到夜裏我讓人去叫你。”

柳畫梁有些意外道:“沈老爺不先帶我去看看你那鬧鬼的房間嗎?”

沈老爺略有些局促道:“這鬼不固定在哪個房間,只是一直跟著我,我晚上睡在哪裏,她便在哪裏出現。”

柳畫梁道:“那小妾的房間呢?”

沈老爺道:“我已許久不在那裏歇息,也未曾聽見她院子中有什麽奇怪的聲響,想來並不在那裏。”

說著,沈老爺招來一個小廝道:“你送柳仙師去廂房休息。”

柳畫梁便跟著那衣著光鮮的小廝走,臨出門時他忽然轉過身道:“對了,在下見府上人皆著素衣,請問可是剛有人過世?”

沈老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睛道:“一個婢女,新染惡疾而死,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柳畫梁道:“沈老爺,恕我冒昧,您說近來鬼魂頻繁作祟,莫不是這婢女亦有心願未了?”

“一個婢女,能有什麽心願?給她置辦那幾件衣裳還不夠?”

伴著這尖細的聲音,只見一個穿著湖藍衣衫的女子走了進來,她伸手攏了攏頭發,不滿地瞪著沈老爺。

“阿碧!”沈老爺一拍椅子扶手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你來幹什麽!”

“來看看你又想給那個妖蹄子置辦什麽東西!”這位阿碧夫人年輕美貌,但是一臉怨氣,只差把“我也要”三字貼在臉上。

沈老爺道:“你跟她爭什麽!快回去!”

“我不回去!”阿碧夫人跺了跺腳,幹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沈老爺見她這架勢,只能好聲好氣地勸道:“等再過幾日你愛穿什麽便穿什麽,這幾日委屈你忍忍……”

“忍什麽忍!這都一個月了!你一開始說過了頭七就可以……”

沈老爺急得上手就按她的嘴。

這時,有一男子闖入,看面相大約三十多歲,怒氣沖沖地指著阿碧夫人道:“你這妖婦為這一件衣服吵了幾日了!我爹讓你忍,你就得給我忍著!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

“隅兒!不許在外人面前胡說!”沈老爺局促地看了柳畫梁一眼。

柳畫梁看得津津有味,假裝沒有看到沈老爺的暗示。

阿碧夫人扳開沈老爺的手叫道:“你叫我妖婦!要不是你們倆幹的虧心事,我能日日吃素?!現在連衣服也不能穿了?!”

沈隅一巴掌甩在她臉上:“妖婦你給我閉嘴!”

“夫君,爹,別吵了,別吵了!”一個細細的聲音夾雜在其中。

柳畫梁這才註意到,和沈隅一起進來的是個纖細的女子,正拉著沈隅的手一臉著急地勸架,可惜聲音太小,夾在其中幾不可聞。

“賤/貨!”

“雜/種!”

“你說什麽!”

“都給我閉嘴!”沈老爺終於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一把推開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滾回房去!”

“爹!”

“滾!”

沈隅收起委屈的神情,惡狠狠地瞪了阿碧夫人一眼,甩袖走了。

阿碧夫人見此情景倒是沒有再說話,只哼了一聲便也走了。

沈老爺望向空蕩蕩的門邊,那剛剛熱鬧看得起勁的柳仙師居然也走了。

柳畫梁跟著那小廝走,沒走多遠碰見一人匆匆從後面趕上來,對那小廝道:“老爺叫你呢,這兒我來!”

小廝瞄了那人一眼,便徑直走了,竟連招呼也不向柳畫梁打。

柳畫梁便跟著新來的小廝,走著走著,遠遠地便看見一株巨大的紫薇樹,那樹冠遮天蔽日,大得異乎尋常。待走近了,一股陰冷之氣撲面而來,那小廝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小聲嘟噥道:“鬼地方,每次來都這麽冷。”

柳畫梁聽力過於常人,一字不漏地聽下了,他擡眼看了看四周,這地方怨氣之盛,已經能以肉眼所見。

不遠處是一間小屋子,便是沈老爺給他安排的住處,坐落在整座宅子的最東邊,房中又濕又冷,但是卻收拾得十分幹凈。

柳畫梁望出窗外,一座高閣佇立在不遠處,四角飛檐,一邊陰暗的角落中蹲著站著飄著各色鬼魂。

小廝道:“柳仙師若是有什麽事叫我一聲便是,老爺說了,您是貴客!”

柳畫梁聽到他這句“貴客”收回眼光,見這小廝雖衣著粗陋,卻很年輕,正是十分精力有八分無處使的年紀,可在這深院中連說話都得輕聲細語,硬是被憋出一臉紅腫的小疙瘩來。

柳畫梁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你叫什麽名字?”

小廝道:“您叫我阿財就成!”

“阿財,你尚未娶妻吧?”

阿財點點頭。

柳畫梁從懷中拿出個粉色的符,還配有一條十分騷包的大紅色穗子道:“此符名為‘桃花符’,戴著便能招桃花,乃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阿財茫然道:“哦。”

柳畫梁道:“……戴上這符能吸引許多女子喜歡你。”

阿財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仙……仙師……這……這能招幾個女人啊?”

柳畫梁道:“既是桃花符,你且看那一樹桃花有幾朵?”

“這麽多啊……”阿財一臉艷羨地看著他手中的桃花符。

柳畫梁道:“這符雖珍貴,總也貴不過‘有緣人’,今日我見你臉泛桃花,和這符竟有不解之緣!”

阿財不敢相信道:“仙師,您是說……這符,我……我……”

柳畫梁壓低聲音道:“所以說,這緣分,把握在你自己手中……”

柳畫梁此刻的神情與那大街上賣“包治百病”大力丸的江湖術士無甚區別,只因借了身仙風道骨竟變得十分有說服力。

阿財忙道:“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柳畫梁道:“一點‘小事’而已。”

“我問你。”柳畫梁見他盯著桃花符,連眼珠子都不轉了,輕聲道:“沈老爺告訴你我是貴客,還告訴你什麽?”

阿財好像被嚇了一跳,他低下頭,眼神漂移不定,又舔了舔嘴唇。

柳畫梁用兩只修長的手指夾著那粉色的桃花符,在阿財的面前晃了晃,一股甜甜的香氣便彌漫開來:“我就要聽那一點‘小事’。”

阿財使勁地擰著衣袖,小聲道:“你這符真能招到那麽多女人?”

柳畫梁沒出聲。

阿財又道:“那……那能不能招到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

柳畫梁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說呢?”

阿財雙眼放光,咂咂嘴道:“我……我說!柳仙師你可不能說出去啊!您剛剛不是說府上死了人嘛,老爺說死的是個婢女,其實那是老爺的姘頭!名叫紅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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