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歌畫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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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天歌以為自己會這麽飄飄然地死去,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以至於第二天完好無損地醒來時,他只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柳畫梁早已梳洗完畢,此刻站在門口專心致志地望著天空。

屋裏傳來了低低的哭泣聲,壓抑的喜悅,痛快的悲傷,劫後餘生者仿佛偷來了不屬於自己的壽命,連喜悅也不敢大聲,生怕驚醒了這美夢。

柳畫梁蹭了蹭有些發白的指尖,沒有去打擾他的少年。時間不多了,當務之急是要盡快離開這裏。

忽聞一聲鳥鳴,一只白鳥掠過他們的房頂,飛得很低,能清楚地看到它頭上鮮艷的一點紅。

柳畫梁追著它來到了畫室外,縱身而上,伸手揪住它的腳,可是只一碰,鳥兒便化為一團墨,又在不遠處匯聚起來,重新變為一只白鳥。柳畫梁試了幾次無果,只好看著白鳥在畫室的窗臺上停下。畫者出現在窗口,畢恭畢敬道:“仙子這次要唱什麽曲子?”

鳥兒嘴一張,天籟般空靈的聲音便流瀉出來,它邊唱邊在窗口蹦蹦跳跳,氣息卻完全不受影響,唱完後鳥兒啾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而後便拍著翅膀飛走了。柳畫梁追了兩步,那鳥兒就消失在了空中。柳畫梁皺了眉,他一向對曲調記得牢,總覺得剛剛鳥兒所唱的曲子,比起第一次在朦朧中聽到的曲子少了兩句。

幾日後畫者的新作問世,柳畫梁趕來時他正激動地掩面而泣。畫上一根枝條破開了空白,遠處小橋精巧,橋邊的鎮子在煙霧中顯現出來,雨落屋檐,濺起水花幾朵,石板街上寥寥數筆,姿態各異的人便撐開了傘,其中有一人駐足,將傘微微擡起,四月江南的空氣中仿佛都漾著少年多情的眼波。

柳畫梁擡頭望了一眼正端著飯菜的夫人,她的唇比上次又白了幾分,氣色更差了些,但卻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的夫君。畫者使勁咬著筆桿,面上皆是陶醉與狂喜。

夫人一雙手蒼白瘦削,將幾根樹枝剪了又剪,插入瓶內。

“夫人插的什麽花?”柳畫梁靠著門框,看著瓶中縱橫交錯的花枝。

夫人淺笑道:“奴家不知。”

“不知?”

“這樹正長在背陰的屋後,偏偏還生了一根探進屋裏來,既不長葉,也不開花,奴家就想,會不會是少了些許陽光,故剪一枝供在窗邊。”

“夫人真可謂是憐香惜玉了。只是若這枝條本就無葉無花,夫人卻剪了精心養著,未免浪費了心血。”

“我本不指望他能長葉開花,只是他長在了窗口,我便不能不理罷了。”

“夫人,在下聽聞世間有種樹,一旦花開,便美得驚心動魄,可卻少有人養,你可知為何?”

夫人背對著他,剪著樹枝的手停了下來。

柳畫梁道:“因為那樹要靠人之精血所澆,最後又以那人的白骨做養料,方能開出花來,那養花人不就成了冤大頭?如此一來,即是花癡也要退避三舍,畢竟留得命在,才有花賞。夫人你說,這世上哪有這麽傻的人?”

夫人端起瓶子,轉過身來,靜靜地望著柳畫梁,彎起嘴角笑了:“公子,若世上無人願做這冤大頭,絕美風景便無人知曉,豈不寂寞?養花人或許並不想賞花,只是想當個知音而已。”

“夫人,獨弦豈能知音?”

夫人放下了剪子,那枝條在空中彎了一道,橫著朝窗口伸出去:“無弦亦知。”

白鳥停在窗前,畫者用手小心翼翼地捧來食物,擺在鳥兒面前。

“仙子可有去處?不如在寒舍多留幾日……”

鳥兒歪了歪頭,看都不看他一眼,照例唱了歌後便飛走,這次只唱了一半。

畫者欣賞著自己的畫作,畫的是一對仙鶴,一只將細長的腳踏在河沙上,筆觸細膩,沙子的粗糲與河水的柔軟對比鮮明。另一只卻振翅飛到了半空,只微微偏過頭望著河岸,明明仙氣翩翩,卻讓人沒來由的悲傷。

“好!好啊!”畫者的眼神已有些癲狂,他著迷地望著自己的畫作,甚至將紙貼在懷中,摸了又摸,走火入魔了一般看也不看別人一眼。

轉瞬間他又將畫好的畫扔在一邊,兩眼死死盯著空白的紙,握筆的手微微顫抖。

夫人扶著桌子站著,瘦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得倒,她喚了他幾聲,卻沒有回應。

接著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鳥兒都沒有出現,畫者已是名利雙收,卻不喜應酬,每日對著畫紙琢磨,柳畫梁見他時常趴在窗口望天,走近他也沒反應,嘴裏喃喃道:“怎麽還不來,怎麽還不來啊,我的小仙子……”

柳畫梁喚了他幾次他才勉強瞟了一眼,柳畫梁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盞,畫者懶懶地擺手。屋外,夫人走得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將手裏的茶壺摔碎在地,她驚呼一聲,畫者卻連頭都沒有回。

柳畫梁悠然躺在門後的老樹枝上曬太陽,自那日後,雅天歌雖然還是經常催著他出去,卻不那麽急了,反倒像是暴露出了本性。整個小鎮被他攪得雞飛狗跳,在街角小巷中幹脆得了個諢號,叫混世小魔王,回的家來卻一副乖巧的樣子,柳畫梁本就隨性,此時更是連教訓的話都說不出口。這小魔王還時不時說巷口的二麻子欺負他,要他給他報仇,讓柳畫梁哭笑不得。

反正一時半會兒走不了,況且這小鎮只是個幻境,前一天被破壞的東西過了一夜就會覆原,柳畫梁也懶得管,只是小魔王玩得太瘋了免不了還得揪他回來。

雅天歌也不惱,還真的在宅子中老實幾天,只是池中半大的魚、花園中正開了一半的花遭了殃。

柳畫梁調笑道:“我當你只是個混混性格,沒料到竟混出個魔王來。”

雅天歌眨眨眼,委屈道:“我當你是明白人,沒想到也和他們一樣,明明都是他們欺負我,你還跟著他們叫這諢號……”

說著說著眼睛都紅了。

雅天歌本來生就一副好相貌,只是平時不知是何緣故總是彎腰駝背的,顯得沒有精神,此刻脊梁筆挺,少年意氣風發,原本無辜的眉眼竟生出了幾分狡黠,看上去生動極了。

柳畫梁最受不了他這一招,只得舉旗投降:“行行行,我錯了,我家小蠻不是大魔王。”

“誰是你家小蠻!”雅天歌擦擦眼睛又道,“那要是以後大家都叫我魔王,你也相信我?”

“信。”柳畫梁嘆了口氣,“縱使大家都叫你魔王,我也相信你。”

“說話算話!”雅天歌道,“出去了也不能反悔!”

柳畫梁奇道:“你不是一向不相信我嗎?這回怎麽想到出去後的事了?”

雅天歌道:“我們在這待個幾年,等我長大了定能出去。”

“之前還道是我樂不思蜀,如今是誰想在這裏多待幾年?”

雅天歌臉微微紅起來:“你……你先答應我!”

“答應你答應你。”柳畫梁漫不經心地揮揮手,扭頭見雅天歌轉著眼睛,仿佛還不安心,又開玩笑道:“小祖宗,要不要跟你拉個勾勾?”

雅天歌眼睛一亮:“好!拉鉤!”

“……”柳畫梁決計沒有想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不過……”柳畫梁摸了摸他的腦袋,“我上次就想問了,你為何這麽討厭魔族?”

雅天歌楞了楞道:“你不討厭?可是書上……”

他剛說了幾個字,像是想起了什麽,改口道:“魔族傷天害理!據說他們還吃人!難道不可恨?”

柳畫梁道:“你見過他們吃人?”

“不曾……可是……”

柳畫梁笑了笑道:“謠傳如盛夏之雷雨,只能存在當下,而且善變,也許眨眼間就沒了,也許背後還有彩虹,‘傳說’之事,至多只能信一半。”

雅天歌偏了偏頭,柳畫梁繼續道:“我從小便覺得魔族與人族並無太大差別,有心為善便是善,無心為善也未必惡,而說到底,究竟何為善惡?善惡的標準是掌控世間秩序者定的,並不適用於所有,就像……兔子若是吃兔子,我們會稱之為惡麽?但人或是魔若是吃同族,那便是十惡不赦。殺人是惡,若殺的是惡人又成了善,善惡相對,一生若是只參照唯一的標準而活的確能簡單很多,但是萬事皆有意外,等哪一天你發現自己什麽都沒做,只是天生便在這標準之外,你該如何自處?”

雅天歌聽得雲裏霧裏,一臉茫然。

柳畫梁道:“但求問心無愧而已,小蠻,但求問心無愧而已。”

柳畫梁笑得別有意味,雅天歌當時卻不知是為何,只覺得這笑好看極了。

柳畫梁見他沒有反應,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掌:“記住沒有?”

雅天歌嚇了一跳,乖乖點頭。

夫人拎著小食盒往小院裏走,柳畫梁站在門口迎他,見她忽然晃了晃,幾乎要摔倒在地,忙上前扶住她。夫人的臉色難看至極,整個人已隱隱泛著青灰,柳畫梁扶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待她緩過來了才道:“夫人,院中的樹快要開花了,您果真無心同賞?”

夫人靜了一會兒,搖搖手道:“公子,花開之日,可否代我與他道賀?再問一句……”

夫人頓了頓,嘆口氣道:“不問也罷。”

柳畫梁打開了食盒,竹編的食盒小巧精致,裏面擺放著小塊小塊的糕點,軟綿綿、亮晶晶地散發著熱氣,上面點綴著幾點桂花,一口咬下去,香甜的餡兒便流了滿嘴。

柳畫梁有些惋惜地看著夫人白皙的手腕:“夫人巧手,奈何……”

夫人微微笑著,低下了頭。

鳥兒輕聲吟唱,依舊婉轉,含著顫音彎出一道九曲連環。畫者一臉神聖地為它獻上供品,鳥兒偏過頭望了他一眼,畫者忽然跪倒在它面前:“仙子,我乃一介凡人,癡心於畫藝,但……但我畫畫絕非為己,而是為了這世間!我在這人人追名逐利、爾虞我詐的濁世,唯此畫中一方凈土,如若凈土不存,人間還有何希望?我有幸得仙子眷顧,鬥膽請仙子留下!我願用我身!用我心!為此世留下傑作!我知仙子看不上人間物,但偶有例外,凡仙子所想,我必傾家蕩產求之!求仙子慈悲,請留府上!”

鳥兒停下了,小小的眼睛眨了幾下,忽的一抖羽毛,拍著翅膀飛起來,繞著他飛了兩圈,哀哀地叫了一聲,消失在半空中。

“仙子!仙子!!”畫者追著它跑,摔了幾跤後便眼睜睜看著它消失,他氣得直捶地面。

秋風白燭,冷光幽幽,遠處傳來隱隱哭聲,柳畫梁拉著雅天歌站在一邊。

雅天歌道:“他在做什麽?”

柳畫梁道:“如你所見,畫畫。”

“……夫人的喪禮也不去?”

柳畫梁搖搖頭,將食指豎在唇邊。

畫上荷葉托著一雙並蒂蓮,興一半,枯一半,枯者垂入水面,淺淺地浸入水中,興者開得熱烈,花瓣盡力張開,紅得癲狂,幾顆水珠在花瓣上滾來滾去,欲落不落地掛著。

畫者已不知多少日沒有洗過澡了,屋子裏卻只有墨的香味,他皺著眉,將紙翻來覆去,忽然用力一扯,將蓮花從中間撕成兩半,狂怒地拋向空中:“不對!還是不對!!”

柳畫梁嘖了一聲道:“可惜。”

“什麽?”雅天歌瞥他。

“可惜了那副畫。”

畫者開始瘋狂地搜羅鳥籠,越精致越好,他焦躁地在一排排的鳥籠前踱來踱去,那其中有以金為桿、以玉為圈的,也有古木造的,也有雕得比鳥兒還好看的。

“不對!全都不對啊!!”畫者將一個鳥籠砸了出去,“我的仙鳥,豈能用凡間的籠子?!”

“老爺!”管家慌慌張張地趕來。

畫者眉頭一皺,怒道:“我說過遇事要冷靜,不能慌張,這才幾日就全忘了?夫人是怎麽教你的!你若是不能以身作則,我還要你這管家何用?”

管家戰戰兢兢地站著,大氣也不敢出,只時不時偷偷瞄他一眼。

畫者見不得他這幅鬼鬼祟祟的樣子,拍桌道:“夫人呢?”

柳畫梁奇道:“他居然還記得自己有個夫人!”

雅天歌讚同地點點頭。

管家喘過一口氣來:“老……老爺,門外有個人說自己手中有世間最奇的籠子,定是老爺您想要的。”

“人人都這麽說!人人都這麽說!結果呢!”畫者又踢飛了一個籠子,“都是俗物!”

“老爺,此人要我轉達,那天上神物,只有他的籠子可捉,老爺若是錯過,必將後悔一生。”

莫說畫者,連柳畫梁也忍不住看著管家,這管家素來善於察言觀色,絕不會拿這種事造次。

“那還不快請!”畫者跺了兩下腳,眼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見到那獻籠之人,雅天歌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只見那人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將整個人隱藏在其中,看不清面貌,只從袖口露出一段蒼白的手指,手指上掛著一個紙糊的鳥籠。

與其說那是個鳥籠,準確的說,那更像個燈籠,四根支架由紙做成,向下彎曲,再用紙圍出八面屏障,八面屏上分畫著八幅截然不同的場景,一副為春雷滾滾,細柳發新芽,一副為盈盈月下,棋子零落,一杯孤茶,一副為遠山鴉群亂飛,近處石上濁酒一壺,一副為秋菊消瘦,殘花瑟瑟,一副為小窗外光禿的枝上開了幾朵冰花,一副為空瓶下花瓣一地,一幅為天地一水間,孤舟載老翁,一副為如蓋的樹下落了幾顆熟透的枇杷。

畫者圍著籠子走了幾圈,愕然說不出話來:“這是……”

獻籠人道:“此八面屏障由一位絕頂畫者所作,筆力非凡,靈氣逼人,除此之外,再無什麽能困住那妖物了。”

畫者顧不及糾正他話中的不敬,急急道:“若是所說屬實,你想要多少家財我都送給你!”

獻籠人道:“吾既有此籠,家財所屬,於吾已如身外之物。”

畫者道:“那你想要……”

獻籠人道:“吾只用它與爾換一物。”

“何物?”

獻籠人擡起手,遙遙指著他的畫室。

柳畫梁眼皮一跳。

果不其然,獻籠人站在了那副山水畫前。

畫者有些猶豫:“此屋中之畫皆價值連城,這幅乃……”

獻籠人打斷道:“吾只要此畫,其他一概不取,收畫即獻籠,得籠必得鳥。”

畫者道:“我怎知你說的真假?”

獻籠者道:“那妖物不喜精致餌食,只愛最紅的朱砂果,故每每於爾所備之食無動於衷。”

“朱砂果樹?”畫者楞了楞,他瞄了瞄畫,眼中依舊有些疑惑。

獻籠者道:“若存疑,吾即刻便走。只是那妖物與爾相遇是機緣巧合,如今只餘兩句緣分,過後便再無牽連……”

畫者驀然張大了眼睛,將手掌攥緊又松開,再攥緊,再松開。

柳畫梁已在後面吃了一捧花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獻籠者略低了低頭:“如此,吾便告辭了。”

“等……等等!”畫者終於咬咬牙,踮起腳將畫取了下來。

柳畫梁故作訝然道:“此畫豈非你的傳家寶,既貧不賣,死不與人?”

畫者低聲道:“我……我能再畫一幅。”

雅天歌輕笑一聲。

獻籠者收了畫,雙手將鳥籠奉上,告畫者曰:“此籠牢固異常,只要那妖物進了籠便再不能出來。除非……”(除非它願放棄這紅塵世事,歸去做那無憂無慮的夜歌)

畫者捧著籠子,早已聽不進去他的話,獻籠者見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旋即離開。

柳畫梁一直盯著他,獻籠者走過他身邊時朝他微微低了低頭,蒼白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桌上的紙籠看上去小巧脆弱,畫者生怕它被風吹走,特意在裏面壓了一小塊石頭,親自去了柳畫梁那偏西的小屋,從他們屋後的樹上摘了幾捧不知何時結出的朱砂果,果子日日換新,仿佛總也結不完。一個月後,白鳥終於出現了。它傲然站立在高枝上,正想開口,忽然看到了朱砂果,鮮紅的一小簇,便拍著翅膀撲下來,吃了兩顆,只聽畫者清咳幾聲,見鳥兒一驚,忙道:“仙子別怕,上次是在下冒犯了,您是天上仙,如何能看得上我們人間濁物,不過不才最近得了一寶物,獻於仙子共賞。”

說著他讓開身子,露出身後的小紙籠。白鳥連眼睛都不轉了,呆了半晌,竟無心再看畫者,落到紙籠旁圍著它蹦來蹦去,慢慢地越湊越近,近到咫尺之遙,籠子金光四溢,鳥兒尖叫一聲,被淹沒在迅速擴散的光芒中。待金光散去,小紙籠已變成了約有一人高的大籠子,八面屏消失,取而代之細密交錯的花藤,將籠子牢牢包裹起來。白鳥站在籠中,望向畫者的眼神滿是哀怨。

畫者扒著花藤,癡癡地看著白鳥,然後落下淚來。他捂著眼大哭起來,片刻後他喃喃道:“我得到你了……我終於得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畫者又哭又笑,狀若癲狂。

之後他的畫也一起狂亂起來,雪中開出了鮮紅的桃花,翠綠的湖面上結出一串串紅果,空中漂浮著荷葉,大片大片的荷花開滿了天邊,樹枝間游著幾尾紅光閃閃的鯉魚。河蚌掛在枝頭,“啪嗒”一聲,珍珠從枝頭落下,掉在了地上。

“啪嗒啪嗒”聲不絕,地上滾落了無數價值連城的珍珠,畫者卻始終低著頭,畫筆在他手中肆意地舞動。

“不對啊,不對啊!還是不對啊!”他憤怒而絕望地將筆擲出去,然後像個瘋子一樣將屋裏的東西砸得粉碎,桌上的茶杯傾倒,茶水浸透了畫紙,顏料飄散開了。

柳畫梁早已發現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改變不了這世界中的任何東西,只能靜靜拉著雅天歌的手,看著外頭的花草逐漸成為一團團模糊的顏料,房子、夜空、還有那顆無葉無花的樹,連同畫者本人一起溶化了,所有的模糊中,只有一樣東西還清晰。

是夫人折的那根樹枝,已然開滿婷婷花朵。

雅天歌一手按著胸口,指縫中漏出一兩縷白光,仿佛在和那花枝遙相呼應。

八扇屏在眼前旋轉,一幕幕悲歡在咫尺處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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