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歌畫卷(五)

關燈
“夜歌!是夜歌啊!你真的出現了!”巧兒睜著一雙澄澈的眼看它。

夜歌十分不爽地擡爪踩了踩樹枝,他是被腳下的樹吸引而來,此樹名為黃泉,以精血灌溉數日,便可召喚於它,因代價太大,歷來少有人會行此邪術。

巧兒道:“聽聞夜歌來自黃泉地獄,我從未下過黃泉,你能不能告訴我黃泉下是何情景?”

夜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女子一身素凈白衣,一頭青絲被一根簪子挽起,那簪子樣式簡單,只是枝頭墜著一顆如同著了火般的紅珠。

見夜歌不理他,巧兒道:“既然你來了,就幫幫我夫君吧。”

夜歌無趣地磨爪。縱然他極少被召喚,也知這世人所求之事,無非名利二字,而他一向被傳為不祥,求名利求到他頭上也的確是少見。

巧兒繼續道:“說來也是奇事,妾身曾偶入夫君夢境,見其夢中景色,實在是天上人間,唯此一隅,然落於紙上之時卻總是平平。妾身便知夫君天生奇思巧妙,異於常人,只是缺一點兒靈氣,夫君學畫數十載,筆力非凡,若能得了這一點靈氣,定能成一代大家,妾身願以生命為祭,請您成全,讓他能將那夢中情景留於人間。”

夜歌卻在走神,想他未成畫靈之時,常到一戶人家的院落中吃朱砂果,那戶人家對他喜歡的緊,便在朱砂樹邊挖了條小溝引水而過,方便夜歌飲水。

夜歌吃膩了朱砂果,一段時間未來,再來時卻發現那棵朱砂樹只剩一個樹樁,小溝已被填平了。夜歌不滿自己的喜好掌握於他人之手,遂潛心修煉,機緣巧合,成了畫靈。

未料到,即使成了畫靈,他依舊逃不脫。

他餓了。

巧兒夫人的夫君滿面平和,整日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仿佛被磨光了棱角的一塊軟石,畫起畫來卻頗有豪氣,只可惜靈氣不足,畫出來的畫總是缺那麽點“東西”,這東西煞是難求,他苦苦尋求多年不得,多次起了放棄的念頭,可終究舍不得腦中的景色與數十年的苦工,就是這念想與他的日子一起,不上不下地折磨著他,可他笑著,不肯妥協。

因為他的夫人說:“我帶來的這許多嫁妝,沒有一樣抵得上你送我的那副畫,這聘禮,你可不能收走啊。”

夜歌頗有興味地看著他們,據他所知,靈感由情而生時,常能迸發出最絢麗的作品。他品嘗著巧兒獻予的壽命,不知是否她總是用那澄澈的目光望著自己夫君的緣故,原本無味的壽命也變得香甜起來,巧兒迅速的衰弱下去,畫者卻在飛速進步,境界日高。

那天夜歌貪嘴吃多了,有些微醺,興致格外好,他落在小木窗口蹦蹦跳跳,歪著頭睜大眼睛看他,還為他唱了一支曲兒,畫者驚為天人,提筆蘸墨,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那是畫者的第一副傑作,很快被人慧眼識出,從此畫者的身價便水漲船高。

畫者如入了那道“坎兒”,無數靈感在他的腦中綻放出一朵朵璀璨的煙花,他來不及將它們一一畫下,只能截取最美情景,盡力將它們完整呈現在紙上。

他沈溺在這種近乎中了邪的癲狂中,甚至忽略了夫人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夜歌冷眼看他畫出了一副又一副的傑作,到了第八幅時,也不知為何,正在畫畫的手忽然僵硬了,畫者努力了幾次都無法落筆。

他瞪著自己的畫紙,像是清醒過來一般,將筆一擱,急匆匆地趕回家,卻只來得及握住夫人垂落的手,冷得如同窗外飛落的雪花。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只手的觸感太清晰,自那以後,畫者的手指僵硬,再也拿不動筆,他將筆墨紙硯扔了一地,開始喝酒,醉在一片狼藉裏。

在朦朧中他看見那副初識的圖裏飛出了一只鳥,正是那日唱歌的“知己”。

他想起什麽一般,手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卻沒扶穩一下子滑倒在地,幹脆自暴自棄地朝鳥兒磕頭。頭磕得越來越重,直到那一頭下去就是砰地一聲,再擡起頭時細細的血絲順著臉頰流下來,多日來的悲傷終於混著酒勁一起翻湧起來,他覺出自己遲鈍到不能再遲鈍了:“鳥仙……我知道你是鳥仙!你能不能……能不能帶我的巧兒回來……只要她回來……我身上有什麽你想要的,盡管拿去……”

“即使是你的靈感?”

他好像聽見了那只鳥在說話,卻不覺得奇怪,只忙不疊地點頭:“只要她回來!我只要她回來!”

鳥兒輕輕叫了一聲,就像是一句無聊的嘲諷。

畫者揉了揉眼睛,他看見巧兒夫人婷婷裊裊地走來,她穿著潔白的衣,簪著那支他送她的發簪,他們相遇在長著柳樹的湖邊,畫者擁著這不甚真實的人,喃喃傾訴著情思與衷腸。

她不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些。

醒來時,他看見那只白鳥停在窗臺上,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在問他,後悔嗎?

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一層厚繭,搖了搖頭,笑了。

夜歌落在他的肩頭,將他身上一層靈氣如同冰糖葫蘆外的糖衣般嚼碎咽下去。

畫者坐在棋盤的對面,零落的棋盤已被擺好,巧兒遞上那杯冷了的孤茶,忽的,一朵桃花落入茶中,畫者便看著她傻笑,巧兒也忍不住掩唇笑起來。

轉而便是深秋,巧兒望著古道上車馬往來,再望一望遠方水面,順手以紅葉下酒。畫者認出這是自家後院的土坡,自己有一日外出游玩歸來見過巧兒在此處看風景,他也沒有多想,只道她是覺得這景色好看。此刻他才發覺這空曠的景是這樣孤獨,他撫著她的肩膀想說兩句話,卻好似被堵住了喉嚨,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來。

晚菊在風中綻開,細細的女聲和風吟道:

斜陽漸冷孤瓣飛,

漫山顏色啼聲悲。

濁酒疊淡飲不盡,

楓葉又紅離人淚。

深冬已至,巧兒靠在床頭,癡癡看著窗外,忽而吩咐下人道:“你們去把窗口那枝花剪了吧。”

下人不解道:“夫人,都說這艷紅的花兒是吉兆,放著也能給夫人添個景兒,何必剪了它?”

巧兒笑道:“它擋著我看風景了。”

剪下的花枝被插在白瓷瓶中,彎出一道奇特的弧度。對面的屋子則在窗框中露出了一角,恰能看見那副二人初識的畫。

……

畫者在現實與幻境中來回,直至最後他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像跟自己較勁,扳著僵硬的手腕在畫紙上拼命地畫著,畫那忽隱忽現的石頭,畫那高大蒼勁的松柏,畫那飛流而下的瀑布,還有山頂上兩只鳥兒並肩而立,他的眼角望見巧兒站在他身側,那點墜落的殷紅在眉梢晃動,他閉了閉眼,淚落在手上,巧兒似乎怔了怔,隨後笑著握住了他的手,灼熱的溫度融化了手中的冰霜,他們為那兩只鳥點上了眼睛,一瞬間幾乎聽見“呼啦”一聲響,兩只鳥揮翅而起,比翼而飛,漸漸化為空中兩個小點。

畫者的靈氣早已被啃食殆盡,連壽命也所剩無幾,巧兒坐在床邊撫摸著他的臉,畫者閉上了眼睛,輕聲道:“我有一物贈你。”

巧兒抿了抿唇,畫者指了靠在墻角的卷軸。

卷軸被打開,一只白鳥在綠意盈盈的枝頭轉過頭來。

巧兒轉過頭看他,畫者忽然張口吐出一口血來,血滴濺落在畫紙上,落成白鳥頭上一抹朱砂,落成枝頭點點殷紅。

“巧兒”道:“你早知道?”

畫者望著他,死去多時的眼睛忽然發出奇異的光彩,他奮力掙紮著,想要發出聲音:“……”

他說了什麽,“巧兒”沒有聽清,誰也沒有聽清。

畫紙波動起來,那些墨色融化為一副猙獰的牢籠,朝“巧兒”撲來,“巧兒”纖細的手腳上突然生出了金色的鎖鏈,將他牢牢鎖在了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柳畫梁睜開了眼睛,捏捏手心裏雅天歌的手,卻發現他比自己醒的更早些。

籠子上的花已經雕謝,只有猙獰的荊棘和倒刺,兩人走上前,往裏頭望去。

出人意料的是,那籠中並非白鳥,而是畫者。

柳畫梁道:“兄臺,你怎麽進去了?”

“我……”畫者轉過頭來,他的眼睛無波無瀾,呆呆望著他們,“白鳥兒,我不一小心,讓它施法逃走了,我想阻止它,卻被它關了進來……”

柳畫梁道:“它施法逃走?你忘了那位獻籠者說過,此籠堅固無比,它是決計逃不走的。”

“不……不是的……”畫者的眼中浮現出困惑的神色來,而後是不知所措的茫然,“逃不走……逃不走?逃不走……那我是誰?我是誰?我不知道,我的白鳥兒飛走了……他逃不走的……”

柳畫梁道:“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了嗎?”

畫者無比驚恐地瞪著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你又是誰?你……你滾,不要待在這裏,你滾!!”

柳畫梁道:“我倒是一早就想滾,是你強行將我們留在此處看完這出戲的、”

畫者睜大了眼睛,顫抖的手在空中狂亂地舞動:“不!你說什麽,我聽不懂!你有何居心!為何在這裏妖言惑眾,你快滾出我的畫!滾!滾!!!”

柳畫梁嘆了口氣道:“我讀過的典籍中,只有因為迷戀畫靈而在幻境中死去的人,倒是從沒見過被自己的幻境迷住的畫靈,你說是麽,畫靈夜歌。”

這名字仿佛一個咒,從柳畫梁口中吐出的一瞬間,時間忽然靜止,直到畫者仰頭發出長長的哀鳴,他滿頭青絲從發根處開始褪色,接著是衣服、鞋子,全部化為蒼涼的白,他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大顆大顆血紅的淚珠從他眼中滾出來,就像是那日夫人簪子上的珊瑚珠。

畫靈夜歌,食人精血,予人靈感,且食量極大,飽餐後報以歌曲,聞者無不陶醉,無不為之瘋狂。他見過世間的才子佳人,亦見過顛者狂者,沽名釣譽之徒,自私自利之人,見多了實在心煩,能填飽肚子就行,他猶如例行公事般活在世間,給予幸運者技巧與天分。

直至遇見她。

柳畫梁頓了頓,道:“夜歌,你還記得他們長得什麽樣子嗎?那畫者從未穿過那樣白凈的衣,他的衣袖上總是沾著墨跡,臉上也時常花成貓兒一般,巧兒夫人喜穿白衣嗎?喜戴紅簪嗎?喜歡這些的,是你。夜歌,你既不是巧兒夫人,也不是那天才畫者,你不過是他們故事中的一只鳥罷了。你在自己的幻覺中一次次沈迷,其實這裏的畫者是你,巧兒是你,夜歌也是你,你鎖住的人,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你沈醉的這幅畫裏,從來就沒有你的位置。”

夜歌看著他,將籠子的邊框握出一道道指痕。

“但……”柳畫梁垂下眼,嘆了口氣,“那畫者終究不忍,還記得那個獻籠的黑衣人嗎?若我未猜錯,那便是畫者留在畫中最後一道精魂。”

頓了頓,他一字一句道:“專為渡你。”

夜歌停止了哭泣,血淚在臉上凝成一顆顆珊瑚珠滾落在地,期間的歲月從眼前飛快地流去,最後他看見那只停在樹上的白鳥,殷紅的嘴,殷紅的帽,居高臨下地望著那醉倒在酒壺中的畫者,心道,這世間竟真有人被情這虛妄無聊的執念所困,何其可悲,我若是他,定然不會——

夜歌閉上眼,

大塊大塊的流墨混合在一起,成為攪也攪不開的命運,周遭的變化中,柳畫梁感覺一切都在離自己遠去。

隱約中聽見夜歌道:“小子,把他還給我……”

“柳畫梁!”

柳畫梁睜開眼,面前是白易安焦灼的臉。

他閉了閉眼:“易安?”

白易安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將他的肩膀掐得生疼,柳畫梁嘶了一聲,顧不上疼又問:“小蠻呢……”

“小蠻?誰是小蠻?”

柳畫梁頓了頓,房中忽然一道白光閃過,雅天歌幾乎是被扔出畫卷的,站不穩還向前沖了幾步,他連忙抓住房門穩住身形。

有一瞬間,柳畫梁覺得這一切都是個夢,直到看到這莽撞撞的少年才終於找回一點真實感。

白易安轉頭看了雅天歌,瞬時面色黑如鍋底:“你還待在這裏做什麽?嫌害我們害得不夠?”

柳畫梁拉住他:“跟小孩子計較什麽,小蠻你等等,我……”

“我師兄弟就在隔壁,我找他們去。”雅天歌說完就跑。

白易安本來還想說什麽,見他跑得急也就懶得說了。

柳畫梁心道,出了畫自然是要找師兄弟報平安的,也就放下心來,見白易安一只手還抓著他,不由笑道:“我沒事,這兒是哪兒?”

白易安愕然,轉頭對旁人道:“還是請慕師姐來看看吧……”

慕師姐是他們的藥師。

有個師弟叫起來:“這裏是客棧呀!自你消失在畫中已經三天三夜了!你若是再不出來我們就要上山請師傅了!”

“才三天?”柳畫梁不覺站直了身體。

“才?”白易安挑眉。

柳畫梁忙道:“我在畫中差不多已過了一年……”

“畫中?畫中發生什麽事了?”有個好奇的小師弟們忍不住嘟噥了一句。

柳畫梁興致頗好,便將畫中見聞一一說與他們,幾個師兄弟豎著耳朵聽得津津有味,眾人唏噓不已,一個小師弟道:“這畫靈可真壞!活生生破壞了一雙有情人!”

另一個師弟道:“我倒覺得你情我願的,沒什麽壞不壞……”

又一個道:“我怎麽覺得這像是他做的一場夢,什麽妻子,畫靈都是他想象出來的……”

“……”

柳畫梁聽著,笑著回過頭,畫中的鳥兒都已消失不見,徒留一番寂寞景色,右上角模糊的墨跡化為清晰的字跡:

花市初見恨難斂,人影重重尋君面,緣何摘我心上花?緣何捧我水中月?——贈巧兒

曾逢山水乍驚艷,彩蝶幾盞弱翩翩,殘花飄出夢境去,落入君子筆墨間。——回郎君

山水驚艷,不過一場鏡花水月,終於只能落定為一副黑白筆墨,懸於墻上被人品評,柳畫梁心道,不知那畫者與夫人會作何感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