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歌畫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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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畫梁看著那幾個酒壇,十分懷疑夫人是不是打算謀害親夫及其客人,這幾大壇的酒他們怕是要喝一個月。

但柳畫梁嘗了一口便皺了眉,酒的味道更像是變了質的茶。幸而畫者自得其樂,不需人勸便喝得酩酊大醉,最後連站也站不穩,大家只得將他架回房。

柳畫梁與雅天歌又在街上晃蕩了一圈,一無所獲,方才回那小破屋。

又過了幾日,畫者出名了,據說是有位貴人在街上一眼相中了他的畫,立即以天價買下,臨走還問他有沒有別的,想要一並兒收了,畫者十分激動,連連答應回去再畫了給貴人送去。

畫者激動得又醉了幾回,而後便翻修擴大了宅子,連帶著柳畫梁二人的房間也得以增寬,屋內的擺設也變得豐富起來。這間屋子在如今大宅子的偏西一隅,因為怕出事,柳畫梁堅持兩人住在一起。

柳畫梁還堅持不讓動屋後的大花園,裏面長著一人多高的雜草,那棵不知名的樹已經發了芽。柳畫梁非要保留這“野味”,雅天歌暗自腹誹他矯情。

除此之外,柳畫梁便是日日逛花樓、逛集市、還去城門外的山上溜了一圈,得了空就和畫者飲酒聊天。他到處逛時自然也少不得帶上雅天歌,初時雅天歌還有幾分興致,之後便越發暴躁起來,仿佛精力無處發洩般在宅中亂飛,時不時踏碎幾盞瓦片、踩落數枝桃花,將檐下做窩的燕子攪得不得安寧。到了晚上也不肯好好睡覺,蹲在屋頂不知想些什麽。

畫者正是春風得意時,時不時咬著筆桿準備再畫一幅大作,但日子一天天過去,畫者揉碎了無數張只滴了幾滴墨的宣紙,仍是無處下筆。

畫者的脾氣越發大了,這日吃飯時因一道菜與昨日重了便發脾氣掀了桌子,將自己關回了畫室。夫人一聲不吭地收拾殘局,末了柔聲對雅天歌道:“嚇到公子了吧,我相公他畫不出畫時脾氣有些怪,請多見諒。”

雅天歌磨了磨牙,柳畫梁忙打圓場將他帶回屋子,見他仍舊怒氣沖沖,如同一張拉圓了才發現無箭可發的弓的模樣,忍不住調笑道:“我這聲小蠻只當你是蠻腰的蠻,沒想到竟也是刁蠻的蠻……”

雅天歌忍了幾日,終於發了脾氣:“我們究竟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

柳畫梁道:“時機未到,再等等。”

雅天歌怒道:“我看你樂不思蜀,根本不打算回去!”

柳畫梁道:“我要是不打算回去,直說便是,又何必騙你?”

“你!”雅天歌氣得雙眼發紅,“還有五日,還有五日……”

“五日什麽?”柳畫梁從窗口摘了株草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麽總是在數日子,又不是沒幾日好過的老頭……”

“柳畫梁!”

“哎!”柳畫梁回過頭,見他全身發抖,終於發覺不對,“你怎麽了?”說著伸手去摸他額頭。雅天歌猛然揮手欲將他甩開,卻被柳畫梁輕輕抓住,碰到了額頭,這一碰,柳畫梁被燙得一哆嗦。

“嘶……”柳畫梁訝然縮回手,“你這額頭都能煎豆腐了……”

再細看時,發現雅天歌的眼眸隱隱泛出金褐色來,紅色的魔氣在他身側翻湧。

柳畫梁倒吸一口氣:“你……”

話音未落,雅天歌突然單掌朝他劈來,柳畫梁以掌相迎,順著他的力道往下,接著手腕一翻,就勢將掌力化開,壓在了一邊的桌子上,一聲脆響,那嶄新的實木桌被劈成了兩半!

縱然柳畫梁已有所準備,此刻也被這巨大的魔氣沖得楞了楞,只一晃神,瞬間就被雅天歌按倒在地,雅天歌力氣驚人,如一塊石頭壓在身上一般紋絲不動,只聽“硌”的一聲,身下的地面裂開了一條縫,柳畫梁在情急之下大叫一聲:“小蠻!”

雅天歌的動作頓了一下,柳畫梁趁機將雙腿一擡,狠狠將他蹬了出去。

雅天歌被踹得倒退好幾步才抓住門框穩住身型,金色的眼睛似乎有過片刻的清醒,接著便沖出門去。

柳畫梁翻身起來緊隨其後,雅天歌的身上紅光四竄,毫無章法地在空中亂飛,他一腳踏上別人家的房頂,紅光飛速沿著瓦片擴張開來,隨後整個屋頂下陷,瞬間化為一片齏粉。

雅天歌落在街道上,只一伸手,整個街道都被從他手掌中爆出的妖異紅光籠罩,沈重的殺氣挾裹著令人心悸的恐懼橫掃而來,周圍的小攤扭曲變形,然後如沙雕一般在風中湮滅。

雅天歌的眼睛都漸漸開始發紅,卻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小蠻,住手!”

鮮紅的魔氣腐蝕著潔白的靈力,雅天歌轉過頭,眼中的殺氣狂暴肆虐,柳畫梁和他站得近,竟沒料到那雙暴怒的金眸瞬間就閃到了他面前。雅天歌手中鮮紅的魔氣燒得發黑,他怒吼一聲直取柳畫梁心口。這一下的力量實在太過霸道,柳畫梁只來得及轉身避開要害,背上卻被那妖異的魔氣結結實實地劃了一道,喉嚨頓時湧上一股腥甜。柳畫梁咬著牙,從胸口摸出一張符,靈力融灌其中,甩向雅天歌。

幸而雅天歌這股魔氣並不穩定,這一擊過後速度明顯變慢了,那符得以融進他的體內,輔一得手,柳畫梁忙又加了兩道穩定心神的符,才勉強將他鎮在原地,柳畫梁以符控符,瑩白的靈力安撫著躁動的魔氣,魔氣漸漸平息下來。柳畫梁隱約感覺到雅天歌體內有兩股異常強大的魔氣,這兩股魔氣並不屬於他本身,相互克制,暫時相安無事,但是……柳畫梁微微皺眉,如此可怕的力量,一旦失控,必然危及生命。

然而今日失控卻並不是因為那兩股魔氣……柳畫梁有些頭疼。他操縱著靈力試了幾次,都不敢接近那兩股詭異的魔氣,怕引得它爆發。他猜想這股魔氣大概就是雅天歌這段日子不安的緣由,卻不知道他哪裏得來的這危險的東西,亦不知他將來如何解決。

柳畫梁咳了兩聲,覺出嘴裏一股血腥味,傷口也開始泛起疼痛。多想無用,他試探地叫了雅天歌的名字,少年似乎有些清醒過來了,他低低地嗚咽了幾聲,脫力一般,身子一軟便倒了下來,柳畫梁扶住他,只覺得少年身體滾燙,毫無意識地趴在他懷裏,跟剛剛那個小魔頭判若兩人。他嘆了口氣,將少年背回家。

柳畫梁心知雅天歌的病根難以醫治,又別無他法,還是差人去請了大夫,大夫診斷後給他配了些退燒的藥物。趁煎著,他叫大夫幫自己看了背後的傷口。那傷口的血倒是凝固了,卻還冒著絲絲黑氣,大夫大驚小怪了一番,替他包紮起來,但是手法十分粗糙,柳畫梁等他走後又拆下來重包,之後怕雅天歌再出差錯,只能坐在床頭陪著他。

到了半夜,雅天歌燒得面色潮紅,一會兒嚷著我要報仇,一會兒又叫你不要死,叫的最多的,卻是好痛。他按著那兩股魔氣的位置,雙拳捏得死死的,全身盡力繃著,一點也不肯放松。

尋常他這麽大的孩子,受了委屈,多半會哭、會鬧,會叫自己的母親,可他似乎天生倔強,只是自己硬撐著,好像只要撐下去,明天就會好起來。

柳畫梁輕輕摸了摸少年的頭,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將自己的手塞進去。少年因為握不攏拳皺起眉頭,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想要躲避什麽傷害一般慢慢將自己蜷成一團,一陣陣地發抖:“冷……”

少年死死拉著他的手,整個人朝他蹭過來,像是想要抓住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柳畫梁心中微動,多少有些不忍,他看了看天色已晚,翻身上床,將單薄的少年抱入懷中。他努力回憶著自己偷學來的一點醫術,用另一只沒被抓住的手貼住了雅天歌的後背,瑩白的靈力流入雅天歌的身體,柳畫梁盡力去平息他身體裏紊亂的靈氣和魔氣,甚至學著別人哄孩子的樣子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大概是因為喝了藥,又或者是撐了大半夜實在撐不住了,雅天歌在他的安撫下竟漸漸平靜下來,天光初亮時在他懷中拱了拱,終於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

這一燒便燒了兩天,期間雅天歌醒來過幾次,又很快昏迷。柳畫梁一直陪著他,也不覺得累,倒是夫人常常差人送吃的來,柳畫梁亦不覺得餓,只在無聊時拈些零嘴兒解悶。

第三日,柳畫梁在床邊鼓搗些什麽,白光流轉在他的指尖,他感覺到床上有人動了動,轉過身便見雅天歌醒了,正直直盯著他。

柳畫梁微微笑道:“好些了嗎?”

他邊說,邊低頭去探雅天歌的額頭,溫度已經下降了不少。

雅天歌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柳畫梁偏過頭道:“怎麽?睡了一覺不認得我了?”

“誰打傷了你?”少年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柳畫梁楞了楞,低頭看了看從衣領露出來的包紮用的紗布,搖頭笑道:“我一不留神被個小魔王抓了,你說的沒錯,看來此地的確不宜久留啊。”

雅天歌沈默了一會兒,又道:“我怎麽了?我記得自己好像……和你說著話,突然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我是不是……”

柳畫梁有點心虛,他掩飾般挑了挑眉道:“你這熊孩子,天天數日子生怕少活了,生了病自己卻不知道,還說些大不敬的話……”

“生病?”雅天歌狐疑道:“我……說了什麽?”

柳畫梁故作委屈,用及誇張的語氣道:“你罵我,特別兇,先生沒教過你不能隨便罵長輩嗎?好歹我也比你大幾歲!”

雅天歌看了他一會兒,目光閃動,他問道:“你如此對我,必然對我有所要求,你有何目的?”

柳畫梁偏了偏頭,似乎有些不解。

雅天歌慢慢道:“他們對我好,或是從我身上取財、取酒、取樂,或是慰藉,或是要我賣命,你呢,你圖什麽?”

柳畫梁挑起眉,摸摸他的額頭,笑道:“你一個小孩子,有什麽可讓我圖的?”

雅天歌眼中燃起一絲警惕,他瞇起眼,用毒蛇一樣的眼光在柳畫梁的身上掃視著:“我不信……”

柳畫梁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支著下巴思索良久,最後終於勉強道:“……我圖你長得可愛,想捏捏你的臉,成嗎?”

“……”

任憑雅天歌如何以惡意去揣度,都只能從他山水畫一般的眉眼中看到一種無謂的坦蕩,令他平添幾分風流。

雅天歌忽然洩氣般放松下來,他微微合上眼,似乎有些累了,只是還拉著他的手。

“小蠻,先生有沒有教過你面對照顧你的長輩要好好道謝啊?”

“別裝睡,我試過你的燒已經退了!”

“好歹你先把手放開……”

雅天歌面上有一絲羞赧,他抿了抿嘴唇,似是鼓起極大的勇氣小聲道:“我不,我偏要握著。”說完也不敢看柳畫梁,垂下目光,將自己半張臉都埋進枕頭裏。

他的語氣近乎耍賴,簡直就像個……普通少年。

雅天歌的手上幾乎沒有用力,柳畫梁只要輕輕一抽就能掙脫。但是他猶豫了片刻,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少年的頭。

因為這是個病號,他想,絕不是他覺得少年有些可愛,狠不下心的緣故。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生了一場大病精力有所消耗,這幾日的雅天歌安分了不少,雖然仍是著急,但也知道在這畫境中身不由己,他沒有再惹是生非,只是找那畫者的次數多了,二人八字不合,經常吵架。回來的時候倒不怎麽帶著情緒,偶爾還會主動跟著柳畫梁出去逛街。

柳畫梁眼見著狼崽子突然乖巧,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又出於對他體內那兩道魔氣的忌憚,也不敢多逛,早早就帶著他回來了。

這天是二月之期的最後一天。雅天歌坐在窗臺上,望著後院那片高高低低的荒草,低聲哼起歌來,歌詞含混不清,調兒倒是挺好聽的。

哼了一會兒,忽有細細的笛聲傳來,雅天歌偏過頭,只見柳畫梁正坐在那棵大樹下,吹著一支形狀奇特的樂器,那樂器細短,發出的聲音也輕薄,配著剛剛雅天歌哼的小曲兒,意外的好聽。

柳畫梁吹了一陣,停下來道:“這曲兒不錯,誰教你的?”

雅天歌搖搖頭,月光將他的臉照得沒什麽血色。

柳畫梁道:“莫不是又燒起來了?”

說著快步朝他走來,又用額頭去碰他,雅天歌任他抵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道:“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柳畫梁直起身,認真道:“不,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雅天歌垂下眼笑了笑,小聲道:“好。”

柳畫梁有些訝然,道:“該不會燒傻了吧?突然這麽乖,我倒有些不適應了。”

雅天歌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淺金色。

柳畫梁從懷裏拿出個很小的鐲子,只夠勉強塞進雅天歌這種纖細少年的手腕:“便宜你了,本打算回去送小蝶姑娘的,我可找了好久……”

雅天歌伸手就要脫下來,柳畫梁按住他,揉了揉他的頭發:“小孩子家家,整天這麽苦大仇深的,以後可沒有姑娘喜歡你!”

說著他跳出窗外,躍入那片荒草地:“哥哥教你一招,以後遇到心儀之人,保準手到擒來。”

柳畫梁伸出手,瑩白色的靈力從他指尖流出,在空中化為星星點點的螢火,閃爍著,驚起了一大群螢火蟲。藍的綠的星火,連同皎潔的月光一起縈繞在他周圍,在他漆黑的眼中亮起無數星辰,墨色在他的衣角流動,流過領口,流過鬢角,流過高高束起的頭發,流進夜色裏。

柳畫梁朝他伸出手:“小蠻,過來啊!”

雅天歌一直都不確定那天看到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四周的一切好像都停住了,風聲、野花的色彩、草木的味道都一起消失了,雅天歌模模糊糊地看見他們之間的距離,化作了實體,那是透明的,柔軟的,可觸摸的,他們在一寸寸縮近,也在一點點地陷落,從那人遠山般的眉目到他淺淺微笑著的嘴角都在慢慢融進這溫柔的畫境,融入這鎮上的萬家燈火,融化在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之中。

少年懵懵懂懂,全然不知這感覺意味著什麽,他只是握住了向他伸出的手,夢游般踏入這朦朧的世界,那一刻,世間萬物皆是虛幻,真實的,唯有這個夜晚,他曾與人間絕色共享一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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