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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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接近冬天南州的雨反而越發多了起來。

一連幾天,天氣都陰沈的可怕。

趙帆在航站樓前取出安應清的放在尾箱裏的行囊時候天空仍然細細密密地飄著雨絲。

安欣和安應清先後下了車。

三人一同默不作聲地走進了第一航站樓。安應清仰起頭微微瞇著眼睛凝視著屏幕上細細密密的航班號,終於從中找出了將在九十分鐘後飛往卡薩布蘭卡的那一趟。他即將取道卡薩布蘭卡,再通過兩次中轉前往他而今所工作生活的地方。他轉過臉,對站在他身後的安欣和趙帆說,“沒多少時間了,我這就去排隊過安檢出關了。你們先回去吧。”

安欣平靜地說:“都來了,送你走上去吧。”

安應清擡手在她的胳膊上輕輕握了一下,“去忙吧,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了。”

安欣看了看他那雙黝黑而粗糙的手,上面還交錯地留著幾道無法祛除的瘡口,像是帶有毒性的蚊蟲叮咬之後造成的。安欣的目光如同漣漪一般輕輕閃動,“走吧,一起去搭電梯。”

電梯中,趙帆站在安應清的側面,他只需略微傾斜目光便能看見安應清臉上的那道長長的疤痕,那是流彈彈片擦面而過後留下的痕跡。趙帆凝視了一會這道傷疤,又轉過臉看向安欣,卻見她也正悄悄地看著安應清的面容,在意識到他的目光後,擡起了臉,眼中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憂郁。趙帆略略皺了皺眉,終還是直接開口問道:“安叔叔,您現在年齡也差不多退休了吧?有沒有想過退休以後回國……或者回美國?”

安應清笑了笑,“我的工作沒有年齡限制,不存在退休。”

電梯到了三樓,他步伐穩健,頭也不回地一步步向前走去,“我們在肯尼亞的衛生所給三個村子將近兩千人提供了基礎醫療幫助。同時還收養了十一名父母死於疾病,災難或是戰爭的孤兒。對我而言,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安檢處的入口距離電梯不過二十米,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這一次,我不會拋棄我的孩子。”安欣擡起眼,目光與他相接,輕輕綻出了一個微笑。她從包裏取出一支信封遞給他,“我一直想,這件東西應該給你。現在,你收下吧。”

安應清接過那個信封,點點頭,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欣欣,這一別,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

安應清系好安全帶,轉頭看著窗外,雨絲打落在機窗上又流下,漸漸匯成一股細細的涓流滑下。在熟悉的安全事項廣播聲中他想起他在安檢門前最後回看的那一眼,那個身上流淌著與他相似的血液的女孩,靜靜地站在那裏,認真地看著他,不願錯過他的任何一個動作。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雖然能一路倔強地笑著跟他道別,卻最終在安檢門前追著他失聲痛哭的小女孩了。那時他按下心中的沖動,沒有翻出層層人海去抱起他,而後,終此一生,他都不再有這種機會。

安應清拿出那個信封,小心地拆開。裏面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年輕英挺的男人擡起手高高舉著一個穿花裙子梳羊角辮的五六歲的小女孩,陽光穿過女孩的發梢,落在男人的臉上,他們都笑得那麽開心。

安應清將照片翻過來,卻見兩行字。正中間的那一行已經有些褪色,字跡十分稚嫩,字與字之間甚至大小不一,那行字寫著,“爸爸,再見。”

而右下角的那行字,字跡秀娟清晰,應當是最近幾日方才添上的,“爸爸,保重。”

他再將照片翻回來,伸出手指觸摸女孩的笑靨。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突然用手按住眼睛,溫熱的眼淚貼上了冰涼的指縫。

安欣放下單詞書,將書簽夾在其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進度,而後才滿意地將書堆回之前已經收拾出來了的一沓厚厚的英語書上。

她剛站起身,忽聽得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奇怪地響聲,接著又聽見了陳渺的一聲短處的尖叫。她立即跑出房間,見陳渺的房門是半虛掩著的,也來不及多想便一把拉開門,正蹲在客廳裏吃東西的小麥,見她慌慌張張的模樣,也溜達到了她腳邊,跟著到了陳渺的房門口。

陳渺正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腳脖子,面前是一支翻倒的椅子,各式各樣名貴的高跟鞋撒了一地。安欣看著這一幕先問了一句,“你沒事吧?”陳渺輕快地答了一句,“沒事。就……拿櫃子上面收的鞋子的時候腳滑!”安欣小心翼翼如同過地雷陣一般尋著散落的高跟鞋的間隙走到陳渺身邊,拉開她的手低頭查看了一下她的腳踝,並沒有腫起來的跡象,這才放下心來。接著她又擡起眼看了看周圍,不由感嘆道:“你……原來有這麽多鞋。”陳渺撇撇嘴,“一周從家裏搬一些來,稀裏糊塗搬了大半的鞋子過來。想著……明天又要搬回去了,時間過得真快。”她說著忍不住有些傷感地低下頭,小麥正好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她身邊,她伸手把小麥抱到膝蓋上。

安欣索性也靠著她,挪開兩只高跟鞋就地坐了下來,“是啊,這日子稀裏糊塗過就到年底了。”陳渺低頭用臉貼進小麥,由著小麥在她臉頰上蹭了兩下,轉過臉看向安欣,“Ann,這段時間在這裏我很開心。我以前總覺得這種話矯情不想跟人說,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心裏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安欣低頭笑了笑,又鄭重地點點頭,“你也是,以後我會經常懷念住在這裏的時候的。”陳渺嘆了口氣,“要不是覺得趙帆那家夥不容易,真要勸你一起住到你去英國。”她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又急切地加上一句, “以後趙帆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欺負他!”安欣說:“只要他有那麽能。”說完兩人一同笑了起來。小麥“喵喵”叫了兩聲,往陳渺懷裏鉆了鉆。

安欣再次將手伸出車窗外和陳渺揮手道別,直到看著她提著裝著小麥的籠子轉身拉開了車門,這才坐回車裏,有些倦意地靠在車後座的椅背上打起了瞌睡。一旁的趙帆伸出五指在她的臉前晃了晃,安欣一把拉下他的手扔在一邊,“昨天和水水聊天折騰的太晚,你讓我好好睡一路!”趙帆伸手將她摟過來,順勢靠在自己肩膀上,轉臉用下巴抵在她頭頂,“正好扛著瞌睡蟲去賣了。”安欣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你要舍得就隨便你。”趙帆笑了笑,對前面的司機說:“師傅,麻煩去機場。”

安欣果然沒有失言地在候機時,航程中,和從機場到自己家的路上一直睡得波瀾不驚。直到快到家了,她立即來了精神。他們選擇的航班正好是趕著回家吃晚飯的鐘點。到了小區的單元門前,趙帆立即取掉了口罩,又掏出手機仔細地理了理頭發。

安欣拉了拉他,“走啦,又不是面試。別折騰了。”趙帆收起手機一本正經地說:“這比什麽面試都重要多了!”安欣踮起腳伸手幫按了兩下頭發,“哪那麽嚴重。”

李曼琳一開門滿屋子香氣就立即沖了出來,“快進來!”趙帆馬上略略鞠躬,“李阿姨新年好!”安欣被他的動作驚得暗暗踩了他一腳。軒軒快步從房間裏跑了出來,看到安欣就一把撲到她身邊左顧右盼地問:“姐姐,你沒帶那只貓貓回來?”趙帆看了看軒軒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安欣憋著笑,“我帶回來了啊。”軒軒又繞著她前看後看,“貓貓在哪裏呢?”趙帆上前一步在他腦袋上暗暗用力地蓐了兩把,“你就是軒軒呀!”軒軒點點頭,擡起臉看著趙帆,“哥哥你看到那只胖貓貓了沒?”趙帆溫和地蹲下身子拉著他,“你姐姐的貓都很勻稱,最多有點壯,沒有養過胖貓貓。”軒軒歪過頭,“不可能啊!那只橘黃色的貓貓,那麽那麽胖!”

林友全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李曼琳幫他把圍裙解下。

趙帆趕忙站起來,“林叔叔好。”林友全擡起眼打量了他一下,伸手示意道:“沒關系,坐。剛剛在做菜沒得空招待你,來吃飯吧。”

等著五個人吃了個差不多,軒軒先跑回了房間,李曼琳起身準備收拾桌子,安欣和趙帆也都站起來幫她。林友全拉了趙帆一把,“不用收拾了,來咱們聊聊。”李曼琳也過來從趙帆手中把他拿著的碟子收走。趙帆看了眼安欣,安欣亦示意他坐下,於是趙帆便索性點頭坐下。林友全方正的臉上露出了一派思索的神色,趙帆見狀便說:“林叔叔你有什麽問題直接問就是,都沒關系。”林友全看著他,“那我就直接問了。我聽欣欣她媽媽說,你是搞音樂的,這個音樂這一塊,你的收入有保障嗎?我就是想要知道一下,沒有別的意思。”趙帆楞了楞,一時也不知道怎麽接話。李曼琳拿著擦桌子的布走過來,瞥了林友全一眼,“我說老林,人家一年賺的說不定比你幾十年多,你瞎操個什麽心!”趙帆低頭笑了笑,“其實收入是不太穩定,但是不管怎麽樣,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小安過得好的。”安欣從廚房裏握著洗碗刷子,靠著門,“爸,你放心,我自己能賺錢的很,要過得好都不用靠他。”

她說完這句話卻見李曼琳和林友全都呆在原地,安欣眨眨眼,不解地問:“爸媽,你們怎麽啦?”李曼琳回過神來瞅見洗碗刷子上的泡沫正要流下來,立即走過去輕輕拉了她一把:“你這別拎著刷子說話呀!”安欣見狀立即跑到水池邊,又繼續刷起了碗。

林友全伸手悄悄抹了抹自己的眼睛,那個當年帶著戒備的目光怯生生地喊他“林叔叔”的小女孩轉眼便長了這麽大了。

趙帆欣喜地笑了笑,又認真地說:“叔叔您放心。”

過了初八平靜悠閑的南州便開始一步步恢覆往日的熱鬧與繁榮。

但新年的餘韻卻還在四處回蕩著。

謝宗明派完手裏的紅包,拎著紅包的那幾個最早回歸工作前線的人依然在聚在大辦公室裏。一邊低聲私語地數著紅包,一邊將目光投向安欣的那間小辦公室。

安欣低頭撫弄了一下手上的紅色繩子穿成的手鏈,那是秦玉琴在他們臨走時掛在她手上求個好兆頭的手鏈。秦玉琴還特意抱怨了一句,趙帆非要再三跟她要求正中穿著的那個金色的招財貓。安欣想起來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但她瞬間就收住了笑容。

屏幕上的skype彈出了通話提醒,她

丁思卓快步走進辦公室,沖著謝宗明點了個頭,“一輛大巴車調頭的時候故障了,把路堵得死死的。半天才通車……”他見著謝宗明伸手示意他小聲,他便停下了話頭,看向安欣關著門的辦公室,壓低聲音問道:“小安在面試?”

屏幕中將一頭白發梳成馬尾高鼻大眼金胡子的教授用抑揚頓挫的英語問道:“你為什麽選擇學習藝術設計?”

安欣思索了一小會,擡眼看著他,目光明亮而自信,“藝術是美和人的情感的強烈反射。我認為對美的享受和追求以及對自己內心世界的探索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夢想。這個夢想要求我進一步探索藝術的技法本身,從而更好地在我的內心世界與外部世界之間架起一道橋梁,同時也讓我能夠將對美的感受傳遞給他人。”

教授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問:“那麽你怎麽看待夢想本身?”

安欣推開門,向門外的幾個正看著她的人比出了代表勝利的手勢,那幾名同事立即爆發出一陣掌聲。蘇鈺上前伸手抱她,謝宗明過來一把將她們兩個抱住。Lisa亦高興地歡呼道:“小安,我們等你回來!”

等著謝宗明松開手,安欣對每一個微笑致意,最後走到丁思卓面前,擡起頭認真地對他說:“謝謝你幫我爭取到這個機會。”丁思卓只是笑著搖搖頭:“機會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

丁思卓雙手交握楞楞地坐在桌前,直到聽見一陣敲門聲,“請進。”

安欣推門走進來,站在門邊,“我還是要再說一次謝謝你。不只是這件事,所有的一切。”

丁思卓笑笑,“都沒有什麽。我只是做我自己覺得應該做的。”

他看著那張門她微笑著走出去後帶關上了門,隨後又拿起手機翻出了一個名為“她”的相冊。那張相冊裏其實只有一幅油畫,畫上是一個依著陽光與花朵微笑的少女。那是他最喜歡的她的一幅畫,畫上的女孩溫柔又明媚地笑著,如同他第一次見到她。

這幅畫安慰過他無數個迷茫的,抑郁的,不知所措的時刻。

他又笑了笑。

應該是我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裏。

他凝視著這張畫,直到屏幕黯下,又再次按亮,微微閉了閉眼。手指滑向屏幕下側。

睜開眼,按下刪除。

趙帆推了推身邊正縮著腿坐在沙發上認真地看書的安欣,“我覺得這幾個箱子都不錯,你倒是來看看你要哪個。”

安欣湊過來瞥了一眼,撅嘴道:“都怎麽大!得多重?我哪有那麽多東西?”

趙帆說:“我聯系了中介那頭喊人來接你,這邊我送你上飛機,又不要你提著。當然頂著你航班的上限來啊!再說,哪沒有什麽東西,你看看!”他說著打開購物車,“就不說你那堆衣服。你看一個小電飯煲很有用吧?而且聽說英國那邊東西很難吃,這各種調料的,真空包裝的,帶著肯定沒錯。零食也可以多帶點的,正好胖點才不會被那邊的風刮走。剛到那裏,總得給人送點小禮物吧,你看看這些……”

安欣撅著嘴,“好的,媽媽。”趙帆皺著眉頭伸手在她腰上撓了起來,“你真是不得了。”安欣怕癢地左躲右閃,又翻過手去撓他,兩個人鬧來鬧去差點翻下沙發。趙帆立即伸手護著她的頭又抱了回來,才總算是消停了些。

她靠著他的膝蓋擡手摟住他的脖子認真地說,“一年很快的,我轉眼就回來。”

他捧住她的臉,眼眸明亮如星,“我等你。”

安欣擡頭看看天空,蘇格蘭高地的九月,清朗的天氣裏,天空格外高遠。

她看著小院中盛開的滿樹粉色玫瑰,提起筆,在畫布上畫下第一筆。

她正描繪完那一張張嬌艷的花容,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她擱下筆拿起手機,是陳渺發來的微信消息。

一段視頻。

她按下播放。

在水藍色的燈光下,年輕的男子抱著吉他,燈光流瀉而下,勾勒出他英俊的面容和頎長的身姿。他的手指撥動琴弦,試出音,他擡手握住話筒,“今天這是我唱的第一首歌,送給我最心愛的人,希望讓她知道,我很想她。”

安欣握著手機輕輕笑著,她靜靜聽著他在一萬公裏之外的歌聲。

涼風拂過,帶起她的發絲。

時光正好。

九十分鐘的小型歌友會極為成功地落幕,這為之後準備的個唱造了一個良好的開端。

趙帆和久久不願離去的粉絲再三道別後立即躲進後臺,迫不及待地翻出了手機。

短暫地緩沖過後,他看見了滿樹鮮艷盛放的蘇格蘭玫瑰。

他忍不住提起唇笑了起來。

為了照片下的那一句無比簡單卻又無比動人的話。

我很想你。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個番外周六放出,猜丁總和渺渺是一對的加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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