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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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的領域和想要結識的關系。

她又喝了一會兒,手機便震了起來。陌生號碼,隔一分鐘響一次,響兩聲即斷,她知道這是蔣鏞在催她了。

她接通電話,開始煞有介事地講起了工作,繼而抱歉離席。

康勝男一進房間,就見蔣鏞在昏暗的燈光中面門而坐,喜怒難辨。

☆、錯遇

康勝男沒有理睬蔣鏞。

她先照慣例去洗手間催吐,吐夠了又仔細涮幹凈牙齒,才緩緩走到蔣鏞面前。

蔣鏞挑挑眉,目光掃向她的小腹。

她攤攤手,誠懇道:“我不敢保證。蔣至誠不提,我也想不到。但我都有堅持吃藥。”

他不認同:“凡事無絕對。況且,你又不是沒懷過,回想、比較不會麽?”

她難得現出幾分尷尬,囁嚅道:“那時……年紀小……跟現在不太一樣。”

他拍案而起:“你還敢說!”

她低頭不語。

空氣凝固。

半晌,蔣鏞長嘆一口氣。“坐吧”。他說。

康勝男默默坐到床邊。

繼續沈默。

康勝男先打破的沈默。“我餓了。”她說。

蔣鏞扔過酒店點菜單。菜單太輕,飄落於地。

康勝男沒去撿。她試探著問:“能不能叫你助理順便帶點吃的回來啊?反正,他也出去買東西了。”

蔣鏞瞪了她一眼,仍是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走過來遞給她。

“想吃什麽自己說。”他就勢坐到了她身側。

康勝男掛斷電話後,蔣鏞陰惻惻問:“是不是我不叫你回來,你還要繼續喝下去?”

康勝男怔怔盯著腳尖,不搭腔。

蔣鏞扳過她的臉,冷聲道:“我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現在是在玩欲擒故縱還是苦肉計,我只告訴你,事情的決定權在我不在你。你不要心存僥幸。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康勝男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自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像。她緊緊咬牙,面上倔強緊張,心內卻安然輕松。不用檢驗了,安全了。

二人的僵持不久便被蔣鏞助理的電話打斷。

庫爾勒雖處荒涼地域,卻也不失為繁華之所。蔣鏞的助理回來得很快。他深知此事之重大,買足了能找到的驗孕棒的品牌,對康勝男也越發客氣起來。

檢驗的結果自然是沒有。

蔣鏞面無表情,始終沈默不語。

康勝男有眼色,默默起身去洗澡。

水自蓮蓬頭傾下,她仰頭捂臉,舒心快意地笑了。

同蔣至誠的那一夜,一直壓在她心底。她有99%的把握蔣鏞不會知曉,但畢竟還有1%的不確定,這就讓事情成了□□。

蔣鏞在接風宴那天晚上的話給了她很大的心理壓力。她雖小心掩飾,但畢竟還是心虛,越是心虛越難保證不會被蔣鏞察覺,繼而順藤摸瓜查到真相。正好今日蔣至誠一時沖動走了一步蠢棋,她索性將計就計,既可摸清蔣鏞的態度和底牌,又可令蔣至誠明白輕重利害、日後不再輕舉妄動。

那一夜,說意外其實也不完全算是意外。蔣至誠被賀家姣的狐朋狗友設計了,她正好也在,就順手救了個場,沒想到做了回東郭先生,被蔣至誠這匹狼三下五去二吞吃入了腹。她當時也並非沒有其他法子脫身,只是這個法子最為快捷,甚至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蔣至誠之前,她只有過蔣鏞一個男人。蔣鏞雖然保養得極好,但那只是跟他的同齡人相比。她被蔣鏞盯得太緊,同蔣至誠一起時,除了身體的真實感受外,還多了幾分別樣的快感。那一刻,她有如一個背著大人偷糖吃的孩子,只一點點外界的動靜都讓她感到異常刺激,更不要提蔣至誠毫不壓抑的喘息、嘶吼、年輕的身體和不同的風格了。

那真是令人難忘的一夜啊。驚心動魄,瑰麗無雙。

可惜她是康勝男。康勝男終不是個感情用事的女子。她不能允許一段弊大於利的關系肆無忌憚地影響她的人生、顛覆她一磚一瓦構建的堡壘。

她這樣想著,走出了浴室。

意料之中的,蔣鏞仍在。他正對著她的電腦看資料。

“你今晚不回自己房間麽?”她倚在座椅扶手上問。

“蔣至誠知道我在哪。他找我可以來這裏。”他攬住她的腰,將她固定住。

“你這話說得太過孩子氣。”她失笑,攬住他的脖子。

“老小孩、老小孩嘛,我老了,孩子氣也正常。”他面不改色。

“不氣了?”她咬著他耳朵問。

“氣什麽呢?是氣我一手帶大的女人主意大了呢?還是氣我的兒子竟然比我還要著緊我的女人?”他把她挪到他腿上反問。

“要我把心刨出來給你看麽?”她欲起身。

“我是信你的。”他將她按回。繼而又自嘲:“你都快看不上我了,還能看得上我兒子?”

康勝男知道,這是把話說開、趁勝追擊的好契機。於是便正色道:“你是我唯一的男人,是我的導師和恩人。我在正好的年紀,遇到正好的你,沒有你,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你帶我一程,我陪你一段,這條路上只有我們兩個人,這難道不是最好的關系麽?我不貪心,不想讓事情變得覆雜。什麽時候你倦了,你離開我,我還能好好生活、還能心存善念地祝你安好,這樣難道不好麽?”

“你不會覺得吃虧麽?”蔣鏞問。

“你給我的已經很多了。你教給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讓我的靈魂變得強大,即使你離開了我,不管是在何時,我都不會畏懼在這世間獨自生活。”康勝男答。

“你的靈魂本就十分強大。當年你站在我面前求助,我就是因為你的生命力而看中了你。這麽多年來,你從未在這一點上讓我失望過。” 蔣鏞的語氣中摻雜著欣賞和懷念。

“只是”,他語氣轉冷,繼續說道:“你的生命力始終旺盛,我的生命力卻在消減。你的靈魂變得太過強大,令我害怕。”

“害怕脫離你的掌控麽?”她問。

“是。”他答。

“難道一定要我拆散了自己,變成一個孱弱女子,就像那些被你趕出生命的女孩子們一樣,你才能夠放心麽?”她問得更直白。

“拋去這副身家,我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一個在不斷變老、變弱的男人。我,不能免俗。”他答得更坦誠。

“所以,你要放開我、離開我了麽?”她又問。

“不。”他執起她的手,緊緊握住。

她不意外,但內心仍有點小失落。

她打起精神,擺出真誠狀:“我們之間,永遠都是你先說散才能散。我就是這樣一個別扭又涼薄的人,可能一輩子都做不到你想要的那般深情,但是我也不可能再像對你一樣對別的男人用心了。”

蔣鏞嘆息著擁緊了她,苦笑著說:“你說的我都懂。我只是不能免俗地犯了老人的貪心病。你要原諒一個面對時光的重壓無能為力的老人。”

呵,又開始懷柔政策了。康勝男不屑地想,卻終是放下了心。

她輕輕親吻他的額頭和眼眸,繼而是面頰和嘴唇。感受到了他的回應後,站起身來,將他一步步引向床榻。

她攀著他的肩,目光迷離,情話錯亂,心下卻一片澄然。他索要愛情、索要女人全身心的依賴信任,他只是想征服、想控制,他能有幾分真情?

她名“勝男”,她不靠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她要靠戰勝男人來戰勝女人的宿命。她決不允許自己在感情的博弈中,失去一城一池、一草一木。

******

這一夜,蔣至誠睡在蔣鏞的套房裏。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如蔣鏞所說,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父親身在何處。

早在他26歲生日那天,他就知道了。

那一天,他原本計劃向康勝男表白。

他給她安排了一間獨立的、面朝大海、可以看星星的房間。他甚至都想好了在星空下對著大海喊著她名字許願的套路。

然而,他看到了什麽?他的父親竟然進入了她的房間!

他站在房門口。默默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蔣鏞沒有出來。房內的動靜卻時斷時續,從無聲到有聲,從痛苦壓抑到愉悅高昂。

他不知自己聽了多久,只知道他走的時候已經對她斷了一切美好的念想。

她在他的心中,終是淪為了無數俗物中的一個。

他初識她,是在朋友的生日宴上。

她身著一襲紅裙,翩然而至。他在心裏暗暗叫了聲好,為她與紅色相得益彰的生命力。

她對二代們的話題似乎興趣不大,只是微笑地坐在一旁,靜靜聽、靜靜看。對誰都不排斥,也不會過度熱情。

他聽到有女孩子讚她衣裙靚麗,問她自何處購得。他聽她笑答——“自己畫的樣子,自己裁剪縫紉”。神態真誠,不似作假。她的社交技能終於在此時顯露,她不著痕跡地說服了好奇的女孩子們去她的廠子觀摩量身、自制成衣。

他心下暗笑,這倒是與他父親蔣鏞的營銷伎倆有些異曲同工之處。

他不知道自己心內如何作想,鬼使神差地,竟也跟去了她家的廠子。只說服自己是在陪當時的女友、是“同業”交流。

由此,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幹練獨立,強勢果敢。他不喜這樣的女子,他不喜行事作風與他父親相似的女子。但是,意外的,他對她亦無反感。

那時的他,雖談不上聲色犬馬,卻也算不得積極進取。他只是在父親安排的路上按部就班地行走,朝九晚五之外過著普通富二代正常的生活。

他再見她是在一家豪華酒樓門口。她語笑嫣然、殷勤熱情得近乎卑躬屈膝地與人寒暄話別。送走了人,她轉身抱樹而吐。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遞上紙巾。她真摯道謝,分明是禮數到位的客套卻讓他感到煩躁。他一個沖動之下,強硬提出送她回家,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楞。她沒有拒絕。

他知自己越界,但在路上仍是尖刻地問她——一個家裏開工廠、自己開寶馬的女孩子,被中年猥瑣男當眾揩油還若無其事是何路數。

她神態自若地答他——為了家人和工人的生計。繼而又笑——寶馬只是為了應酬時充場面,她平常都是開寶萊。

他又問——為何不能像同齡的女孩子一樣,讓自己活得輕松一點?

她只道——自己掙的最心安。

他無言以對。只是隱隱窺見她的世界與他的世界之不同。

他後來又約過她幾次,她有時拒絕有時接受。他挫敗地發覺,她的赴約往往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或有的業務拓展機會。但越是這樣,他便越是不甘,越是不甘卻又越是無力,他終究是個受盡榮寵的少爺,一來二往也就厭了、棄了。他們變成了偶有聯系的朋友。

那年盛夏,他與友人結伴同游大美西域,聽聞她也在同城處理開店事宜,便約好了登門拜訪。不想,旅途伊始即遇那場亂事。他同友人和護衛在混亂中走散,驚慌奔逃之下竟為她所救。

他逐戶叫門呼救,均被拒之門外。她自店中奔出,將他拉入店內,他猶未及反應,她已快速拉閘上鎖,一氣呵成。她手腳麻利地放下帷簾,命他堵門封窗,她則忙於放水打濕店內織品。那一刻,她眉眼淩厲,卻讓他莫名心安。

屋外人聲喧囂、火光沖天。他們於黑暗中相依而坐,十指相扣,分食著有限的口糧,宛如戰火中亡命天涯的情侶。

她在他耳邊低語輕言,似求慰藉實為慰藉。他慚愧得無地自容,又感動得無以覆加,只能更緊地擁住她,順著她給的臺階緩聲慰藉。他們心無芥蒂地交換著彼此的故事,分享著二十幾年的喜怒歡悲。

她在他懷中沈沈睡去,他輕輕吻上她沾滿灰垢的額頭眼尾,自這樣不帶欲念的親吻中,竟生出幾分生死相依的錯覺。

此去經年,偶有憶起,他都不得不承認他的幸運——他有幸同她結識,沾上了她的運氣。她的店正好在裝修,實體墻尚未改成玻璃櫥窗,門前是一片“裝修中”的混亂狼籍,由此竟躲過了兇徒的入室之探。她的未雨綢繆雖是杯水車薪,但終究令他們在輕煙中幸存。

獲救後,他抱起她歡呼雀躍,卻被她冷靜推開。他毫不氣餒,開始對她窮追不舍,雖屢屢受挫,卻愈戰愈勇。他生於富貴、長於富貴,錦上添花於他並不稀罕,平常到麻木。他深知,生死與共的經歷今生可能僅此一次,一個會將最後一塊幹糧塞給他的女子,一經遇到怎能輕易放手?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念之越深,責之越切。

她終究臣服於蔣鏞的財富之下,同那些虛榮功利的女子並無不同。

他曾一度縱情聲色,紙醉金迷,千金買笑,做盡荒唐事。直到蔣鏞攜他參加入股美勝的談判,他才大夢初醒。她在談判桌上英姿颯爽、寸土不讓,而蔣鏞也完全公事公辦、錙銖必較。初輪談判失敗後,她邀他們在食堂同工人一起用餐,舉止從容,落落大方,絲毫不見畏縮氣餒或是委屈失落。

歸途中,蔣鏞平靜地對他說:“康勝男是賀榮成的女兒。她10歲隨母創業,18歲跟了我,認識你之前剛失去了你的弟弟或妹妹。你以為,她想要的,你給得了麽?”

他如遭雷擊,終是明白了她與他的不同。自此,懸崖勒馬,回歸正途。

每個男人在一生中,都將遇到一個超出母親角色的女人,在心理上引導他們完成自男孩向男人的過渡。蔣至誠不確定康勝男於他而言,是不是這樣的女人。他只知,同她的一場錯遇,他捧出了一顆真心,自此,萬劫不覆。

☆、抉擇

考察行程繼續。

賀家盛想回家。在這裏的每一分鐘對他都是煎熬。天寒地凍,窮鄉僻壤,沒有娛樂,沒人可以交談。前有康勝男,後有蔣至誠,賀榮成每天照三餐教訓他,仿佛他只是個不思進取的米蟲、廢物。他去訂票,卻發現信用卡副卡被停掉了,正在跟劉珍要錢,賀榮成出現在他身邊,老神在在地知會他——若是此行不能堅持,信用卡永遠別想覆開。他再不情願,也只能屈服。

賀家姣倒是自得其樂。蔣至誠一路聽問看,十分專註,雖同她交流甚少,卻更讓她心動——男人,尤其是一個長得俊逸非常的男人,認真工作時的樣子實在是太性感了。

她插空把康勝男拉到一旁,扭捏問道:“那個……我沒別的意思啊,你千萬別多想,我就是單純地想了解一下,蔣叔叔有什麽愛好、喜好啊?”

康勝男聞言一楞,繼而輕笑:“工作。”

賀家姣的臉誇張地垮了下來。

康勝男又笑道:“找瓶好紅酒送蔣總吧,他會很開心的。”

賀家姣又雀躍了起來:“有什麽推薦的麽?”

康勝男搖頭:“我不懂這些。跟他們一起應酬時,總被笑牛飲。”

賀家姣很欣賞康勝男坦誠的態度,又問:“你喜歡什麽呢?”

康勝男又笑了:“工作。”

賀家姣嬌嗔道:“不要敷衍我嘛,女人總歸有些喜好的。”

康勝男故作思考狀,問:“算賬算不算?數錢算不算?”

賀家姣無力道:“你認真一點好不好?”

康勝男正色道:“我很認真啊。我真的沒什麽愛好。幾百家實體店、四個子品牌、還有兩個新設的電商品牌,我哪有時間發展興趣愛好?在商言商,沒人會單單因為你歌唱得好、琴彈得好、畫畫得好、高球打得好或者會品酒品茶而給你投錢、跟你合作啊。”

賀家姣不信:“你每天除了工作就沒別的事可做了麽?”

康勝男笑答:“有啊。我在讀MBA呢,還報了幾個專門的班,學學投融資。各行各業都有隱性冠軍,但那只是鳳毛麟角,大多數企業還是要靠上市實現飛躍發展的。我家美勝要是不上市,過不了幾年就會被別人打死或者吞掉。”

賀家姣訝然:“蔣叔叔都不管你的麽?”說完,馬上道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康勝男不以為然反問:“非親非故,他為什麽要管我?”

賀家姣楞了,目光在康蔣二人之間游移,終是忍不住道:“你……你們?”

康勝男無所謂地聳聳肩:“大家說是怎樣就是怎樣。何況,我和我媽畢竟是女流之輩,有蔣鏞站在背後,對我們也沒什麽不好。”

賀家姣急道:“可是,蔣叔叔他……”

康勝男打斷她,反問:“他有什麽吃虧的麽?”

看賀家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康勝男借故走開了,心下卻暗嘆賀榮成的三千金實在單純得不像話。

賀家姣同康勝男竊竊私語時,賀榮成也正在同蔣鏞談笑風生。

賀榮成遙視著蔣至誠,讚道:“至誠真是優秀啊!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蔣鏞看向賀家二女的方向,含蓄笑道:“令愛也很優秀。”

賀榮成順著蔣鏞目光看過去,心頭一凜,知他意有所指,仍作若無其事狀道:“蔣總擡愛了。”

蔣鏞笑而不語。

賀榮成正待言語,助理湊了上來。耳語幾句後,他便接過手機,講著電話走開了。

蔣鏞四下掃了一圈,蔣至誠仍跟在一個“主任”後面問問題,康勝男已經另外跟人攀談了起來,賀家姣在隊伍後面默默走著想心事。他笑了一下,招過助理來,囑咐起事情來。

晚宴依舊是各行其事,把酒言歡。

座位是事先排好的。這樣的場合最講資本實力。

康勝男借著一次次主動敬酒的機會,毫不客氣地擠到了蔣鏞這一桌。席上的領導不知個中曲折,老人們卻是心照不宣,場面上的應酬均是點到為止。

賀家姣在不遠處的一桌看著康勝男推杯換盞、游刃有餘,心中加深了對康勝男前番說法的認同。比較一下二人的成長經歷,又對康勝男多了幾分同情。

當年,崔淑蘭離婚不離家,仍舊靠賀榮成的給予過活,在老家照顧著她們三姐妹,同時照顧著賀家二老。而康美芳則隨賀榮成在外打拼,只有過年時才會回賀家打個照面。崔淑蘭不愛言人是非又自覺對賀家有愧,而康美芳對崔淑蘭及其三個孩子又著實大方,對賀家姣更是疼愛之至,帶了幾分愧疚和補償的意思。故而,賀家姣對康美芳並無惡感。

賀家的女人中,賀家姣最厭劉珍,次厭賀榮華。賀榮成發跡後,只有賀家姣還在念中學,為了她的教育,崔淑蘭便將她送到了賀榮成身邊。賀榮成忙於事業,鮮少歸家,照顧她的事自然落到了劉珍身上。劉珍雖不短她吃喝,卻事事處處明裏暗裏捧著劉曾琪、壓著她,一旁還有個打秋風的賀榮華在助紂為虐。

賀榮成不缺女人,也不缺女兒。他素來不耐煩女人之間的事情,不喜女人哭啼耍鬧,亦不喜女人強悍尖刻,她想取得賀榮成的寵愛和支持,只能靠撒嬌賣萌、天真爛漫。如此,好不容易熬完了高中,她索性借故出國留學,離開了賀家。

她本想躲個清靜,自由快活過此一生。但最近兩年,賀家也是波濤暗湧,內鬥連連。她的兩個姐姐明顯處於劣勢,她們不斷邀她回國,替她們這一脈爭一席安身之地。借著賀榮成讓步之機,她便回來了。賀家是她的家,她是賀家的女兒,她從未忘記過身上的責任和權利。

她回國後不久便在父親刻意安排的場合下結識了蔣至誠。一見之下,驚為天人。一番打探之後,更是對蔣至誠欣賞有加——他含著金鑰匙長大,自幼優秀,雖曾一度紈絝迷失,卻又果斷浪子回頭,在蔣氏獨當一面、成績斐然。她想,蔣至誠應該是可以同她有幾分共鳴的。

她很清楚蔣賀聯姻對賀榮成意味著什麽,而蔣至誠無論是人品相貌還是性格能力都令她十分滿意。當她意外發現劉曾琪對蔣至誠也別有一番心思的時候,更添了幾分爭奪之心。

在與劉珍母女的對峙中,她曾孤軍奮戰、背腹受敵。離鄉背井、異國獨活這幾年裏,她痛定思痛之下方知結盟的重要性。康勝男無論從立場到能力,都無疑是她最好的盟友。她早在回國之前,就同康勝男偶有聯系,回國之後,更是屢屢向她拋出橄欖枝。

康勝男同蔣家關系覆雜,毀譽參半。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若能得康勝男相助,她必事半功倍,“攻誠”可期。

然而,這只是賀家姣心中臆想。康勝男對她的用心自可猜到七八分,除了暗笑她幼稚,也實在無可評價。賀榮成的女兒們,除了男人,還能想些別的事麽?

******

晚間,康勝男正在房間看項目規劃書,突然接到了蔣至誠的電話。座機對座機。

他開門見山問:“你想參與那個物流園的項目?”

她答:“是。”

他又問:“資金呢?”

他知道她正忙於美勝上市的事,資金並不寬裕,投資更不敢冒進。

她不瞞他:“我想調整一下加盟模式,先收加盟費,簽個合同給加盟商,每年返15%的利息,還7年。”

他沈吟了一下,又問:“這樣就夠了麽?而且會不會跟項目投資收益不匹配?”

她斟酌著掰算道:“有人建議我跟著入產業基金投,這樣我也只是投資中的一份子罷了,1個億可以打住。200家老店,一家50萬,就是1個億了,今年再開80家新店,還有4000萬,全憑他們自願。他們去放錢,放給所謂的熟人,一年也就18%,但總歸不如放給我可靠。我估計應該能收上1億左右吧?我家的利潤也不是抵不上利息的,風險還算可控。我這兩天探了探這邊的口風,他們似乎也很想推產業基金的模式,據說一期先推20億試試水。一般這種一期項目,成功率都挺高的吧。”

他問:“你是為了長期回報還是打通關系啊?”

她答:“當然是長期回報。這種方式搞關系沒什麽用,我們畢竟只是商人,人家眼中的螻蟻。用則生,棄則死,誰會真在乎跟你的關系?”頓了頓,嘆口氣繼續道:“國內的市場越來越不好做了,歐美那邊空間也不大,何況我們也爭不過。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借新絲綢之路的機會,把品牌做到西亞和東歐。再不濟,參與物流園的項目,還能留個口子以後做做其他商品的對外貿易呢。比如,進點西亞中東特產回來賣賣?”

他笑:“不想讓蔣董事長幫你?”

她也笑:“我不想。他也不想。”

“那麽我呢?如果我要幫你呢?”他轉了話風。

“別鬧。”她輕笑搪塞。

“我沒開玩笑。他也想投物流園,剛剛交待了,這項目由我負責。而且,跟你不謀而合,我們也想通過產業基金的模式投。”他認真解釋道。

“你想要什麽呢?”她問。

“不想要什麽。如果硬要說想,大概也只是想讓你看到,他能給你的,我也可以。”

隔著電話線,她竟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異樣。

“至誠”,她輕輕說道,“我很感激。但你想給的並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麽呢?”他問。

她嘆口氣。“出來談談吧。”她說。

“你敢麽?”他語氣中有幾分挑釁又有幾分雀躍。

“沒關系。行政酒廊坐坐談公事而已。你讓蔣鏞的助理安排就行。”她語氣淡定。

“好。”蔣至誠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康勝男放下電話後,換了身休閑便裝,隨意地將頭發一紮,就上了樓。她選了最角落的座位,前後不挨。

蔣至誠比她到的遲了一點點,西褲襯衫毛衣,煥然一新。

“看來你昨晚把蔣董事長安撫得很好。”他一落座便尖刻說道。說完,又暗自懊惱。

“將計就計,因禍得福罷了。多虧了你。不然也沒這麽順利。”她不以為忤,反而真誠道謝。

他本有的幾分愧疚因她的面不改色而轉為不甘。

“你這是說反話麽?”他面色不虞。

“當然是真心話。走過的路不能回頭,做過的事我從不後悔。但是,事情發生了,總歸要有人善後。這些日子我也沒有你想的那般淡定,如果不是昨天事發突然、將計就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又究竟知道了多少。這樣的心理折磨,並不好受。”她面容平靜,語氣中卻流露出幾分無力。

她說她不後悔!蔣至誠心頭突然一陣炙熱,如火山噴發、熔巖漫灌。一時間浮想聯翩,竟是癡了。

康勝男見蔣至誠不言不動,思忖了一下,便繼續道:“我叫你出來,就是想對你說,我跟你父親的關系究竟摻雜了幾分利益、幾分愛情實在說不清。即使如此,我對別人也很難生出對他的心思了。這些年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我也沒解釋過什麽,我以為你已經放下了,卻不知道你居然一直耿耿於懷至今。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認識他遠遠早於認識你。那時候,不管我身邊有什麽人,只要他要我回到他身邊,我還是會回去的,這與你的好壞無關,完全是我的問題。至於認識你,純屬意外,我躲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往上靠?何況,我再設計你也設計不出那場亂事來的。”

蔣至誠此時已回過神來,他盡量平和道:“18歲,還曾有過一個孩子,對麽?”

康勝男神情大變,一掃臉上的雲淡風清,失聲道:“他明明答應過……”,繼而又顫聲問:“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蔣至誠坦誠直言:“他第一次帶我去跟你談入股時。”對上她滿是震驚的目光,憐惜心又起,卻仍是硬著心腸道:“所以,你看,你在他心中算什麽呢?他值得你這樣信任和追隨麽?”

康勝男臉上掛著來不及掩去的倉皇,愴然道:“你是他親生兒子,跟你比起來,我自然什麽都不算。真要說起來,也無非是他取樂的玩意兒罷了。”

蔣至誠見慣了強悍無畏、鎮定自若的康勝男,此時也被她突如其來的脆弱打亂了思緒。或許在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思緒就已經亂了吧,他想。

他終是沒有忍住,向她伸出了手。

她躲過了。

他尷尬笑笑,收回了手。雙手握拳,置於腿側。

“或許我不該對你說這些。”他帶著歉意道。

“是的,你不該。即使我做了在你們看來最低賤的事,但我仍然想要保留幾分自尊。一個人,如果半分自尊也無,又要如何立世呢?”她面色頹喪。

“我從未這樣想過你。當時年少,有些意氣用事,我也只是以為你跟我父親的那些女人沒什麽不同而已。大家各取所需,談不上低賤。”說完,見她面色稍霽,放緩語氣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以前我不懂,最近幾年我慢慢懂了。你想要憑自己獨立於世,對麽?”

“是。”她點頭。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訝然、共鳴和友好。

“但你卻分明一直受制於人。不但受制於人,甚至被人以‘獨立’之名綁架,進退維谷。”他一針見血地指出。

她不語。淚水卻滴了下來。

蔣至誠又伸出了手。他遞上紙巾,卻沒遞到她手中。他輕輕替她拭去眼淚。

這次她沒躲。

擦幹眼淚,蔣至誠問:“我說我可以幫你,你需要麽?”

康勝男搖搖頭:“不需要了。謝謝你。我要回去了。”

說完,起身欲走。

蔣至誠攔在她身前,恨鐵不成鋼道:“這樣你還要繼續跟著他?”繼而又恍悟一般失聲道:“你竟然是愛他的!”

康勝男皺眉:“這是我的事。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們曾經過命交情的份上,無論以後發生了什麽事,請給我留一點體面和尊嚴。”

蔣至誠問:“包括那一夜?”

康勝男答:“包括那一夜。”

說完,不管蔣至誠做何反應,側身快步離開。

******

康勝男推開房門,果不其然地看見了蔣鏞。

他好整以暇地問:“你有什麽想解釋的麽?”

她不假思索地答:“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他楞了楞,輕蔑笑道:“我這個兒子什麽時候有這麽大的魅力了?”

她搖頭:“不是因為他,是因為你。我從不知,你竟一早就把我們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了他。你分明主動承諾過給我以後的生活留一線生機的!”

他理所當然:“‘從不知’那是因為你心存僥幸不去想。何況,就算事情大白於人前,我相信你也能活得好好的。你能活得好好的,可我兒子卻因為你要死要活的,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恨聲道:“別把事情推到我頭上。我就不信你沒別的法子。”

他坦然承認:“我是有別的法子。但是這個法子最好。我的兒子惦記著我的女人,我固然生氣,但我更不能容忍的是,我的女人惦記著我的兒子。”

她低吼:“我沒有!我說過多少次!我沒有!”

他冷笑:“你沒有?那你現在這副樣子要怎麽解釋呢?蔣至誠對我說,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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