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關燈
可以跟他生死與共的女人。我的兒子我清楚,‘生死與共’可不是他一個人能臆想出來的。我已經當了你的跳板了,你能不能掘出一條退路那是你的事,但我不可能任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謀劃算計的,何況這謀劃算計的對象還是我兒子。”

她愴然落淚:“蔣鏞,我跟了你快十年,我費盡心機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讓你覺得我跟其他女人不同。我想讓你待我跟其他女人不同,我這個想法本來就跟其他女人一樣。我一直以為我是不同的,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原來,你心裏並沒有對我有絲毫不同的看待。把我踩到泥裏的滋味真能讓你這麽快意麽?你想要我像其他女人一樣愛你,現在你看,我其實就是像你想要的那樣愛著你啊!你得到了,你可以放手了。”

他凝視她,她不看他。

半晌,他扳正她,冷冷問道:“誰說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了?誰說我想放手了?”

她甩開他,恨聲道:“我說的。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又問,語氣不變:“你知道這對你意味著什麽嗎?”

她揮手:“我知道你從來不是個真君子。你愛怎麽做隨便你吧。”

他略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待開口便被她截住了話。

她說:“你可以走了。蔣總,請你離開我的房間。”

蔣鏞已經多少年沒有被人下過逐客令了,何況對方又是個女人。康勝男此話一出,他一聲不吭轉身就走,出門時甚至還壞了一次風度摔了門。

康勝男立在房間中央,對著滿室空落,長長地嘆了口氣。

☆、拉鋸

考察之行以幾名企業家與當地簽署合作意向書而宣告圓滿。

其實意向是早就有了的,項目也早就讓手下的人反覆論證過了。天寒地凍,各個老板親赴大西北,說沒有做秀的成份,誰信?關鍵不在於是不是做秀,而在於這秀做得有沒有誠意。民營企業家,再獨善其身,也要拿出真金白銀表態度的。

考察結束後,每個人又回到各自的崗位,忙起了各自的事情。

康勝男同蔣鏞決裂的事,康美芳不久就知道了。原因無他,蔣鏞是美勝服飾的三股東,他不肯簽字,上市流程走不下去。

康美芳給蔣鏞打電話,蔣鏞的助理在電話那頭為難道:“蔣總說,讓小康總自己來跟他談。”

康美芳再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她也算白吃了這麽多年的米。

她驚異得無以覆加。她了解康勝男的性格手段,這種自毀長城的事不像是她的風格。

康勝男依舊淡定地勸慰母親道:“我心裏有數。”

康美芳忿忿然:“真想不到,蔣鏞竟會有用這種手段為難一個女人。”

康勝男失笑:“他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呀,你才知道麽?”

康美芳嘆氣:“男人真是沒一個好的。”

康勝男微微搖頭,但笑不語。內心卻為母親感到悲哀——男人沒一個好的,你還選擇相信他們?男人沒一個好的,你還不是為了一個壞男人放棄了自己的女兒?

她多年前不是沒有過怨恨的,為母愛的疏忽,為母親的自私。

都道是康美芳含辛茹苦將她養大不易,卻沒人會理解她做康美芳女兒的不易。一個10歲的孩子,跟著母親一起擔負生計,是因為她愛母親麽?也許有一部分是因為愛,至少在她選擇離開賀家時是這樣的,但之後更多的卻只是因為她已別無選擇。

康美芳執意將她帶出賀家,是因為愛麽?也許有一部分是因為愛,但更多的只是因為她害怕孤單、她想要報覆。

康美芳自小教育她絕情斷愛,是因為愛麽?完全不是。只是她太過任性偏執罷了。

康美芳處處拿她同賀榮成的其他女兒們相比,與劉曾琪相比,是因為愛麽?完全不是。只是她不甘心罷了。

康美芳自困於情,破繭無望,她的眼中還有幾分舐犢情深康勝男不知道,如今的她也不想知道。

康勝男只知道,這世上即使骨血至親亦是先將自己的利益放在一切之上,唯一能替自己謀劃的只有自己。你需自愛,而後人皆愛你。女人於這世上生活,除了要與同性為敵爭男人爭飯碗,還要與異性為敵爭地位爭飯碗,如此不易,怎樣愛自己都不為過。

男人是自愛的,因為他們強大。強大到不會因為放下一時的自尊而自厭自棄。女人則相反,她們關註那些可有可無的細枝末節只是因為她們脆弱怯懦。她們只是獵物,她們甘作獵物,她們不懂得享受獵食者的捕獵之快。

康勝男懂。她既懂圍獵的樂趣,也懂圍獵的規矩。她懂得她必須先有一個自立於世的基礎,才能有資格參與更高層次的圍獵,這基礎越高,她可以參與的圍獵層次也就越高。她生於廠區、長於廠區,直到20歲了還在自家的工廠與工人同吃同住。她晚上還在陪蔣鏞品紅酒,白天就在工廠的流水線上揮汗如雨,接了自來水直接喝。她過著割裂的生活,篤信男人的層次一定與其位置緊密相聯。

她17歲生日時,像往年一樣,在廠區門口買了一碗面為自己慶生。吃面前許了個心願,希望上天能賜給她一段毫無保留、毫無因由的愛,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小時、只有一分鐘也好。那時的她,在對待感情的心態上,還有幻想,還是在坐等著外界的給予,還不夠堅強。

她吃完面回廠的路上,見到了蔣鏞。

他在車內,她在車外。他的車疾馳而過,濺了她一臉泥。他搖下車窗,令隨行助理遞給她一包紙巾。她接過紙巾,在車窗緩緩升起中,記住了他的面容。

她愛蔣鏞麽?她不知道。她或許對蔣鏞說過許多的謊話,但有兩句話卻是真的——她從未像對蔣鏞一般用心對待過別人、她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在蔣鏞身邊留得更久一點。你想得到,總歸要付出,蔣鏞給了她以時間凝結的經驗,她便給他予陪伴和服從。

但那也只是從前。當蔣鏞對她的束縛多於扶助時,她仍是想掙脫的。如同她憑借蔣鏞掙脫了康美芳的束縛一般。要麽就擺脫束縛,刮骨療傷;要麽就因勢利導,扭轉乾坤。

她兵行險路,不知是對是錯。但若不賭上一賭,她終將被蔣鏞耗盡生命力,再無翻身餘地。

去放開手賭一賭吧,在酒店接起蔣至誠的電話時她這樣想。

她想過最壞的結果。美勝即使上不了市也並非是絕對的壞事,上市本就是把雙刃劍,如果上市要以犧牲關鍵時期的發展為代價,不上也罷。何況她的戰略重心早已轉向了電商品牌,她相信,假以時日,這個板塊的發展空間未必比美勝的小。最為關鍵的是,蔣鏞當年對電商的認知滯後了,並未參與她在這方面的投資。這些年來,她一直左手倒右手,暗暗用美勝服飾拖拽幫補著愛芳母嬰。做消費品的,跑冒滴漏本就司空見慣,蔣鏞久不做細枝末節的管理,以他的位置和視角關註不到這些小小的蟻洞。

她還年輕。賭輸了無非是多走七年、八年的路,賭贏了則是更好的未來、更大的圍獵快感、更多意外的驚喜。為什麽不賭呢?

康勝男淡定,康美芳可淡定不起來。康勝男輸得起,康美芳卻輸不起。

康美芳的一生都用在了愛賀榮成、恨賀榮成、同劉珍一爭長短上。美勝必須上市!否則她如何向賀榮成炫耀成績?如何讓賀榮成明白他的損失?

她18歲認識賀榮成,被他甜言蜜語哄騙,直到懷孕後才知他已有妻兒的事實。她獨吞苦果,一意孤行,不惜同家人決裂。她知他對兒子的看重,長子夭折後,她又在生康勝男時壞了身子,因此心懷愧疚,一無怨言地伴他打拼、助他贍養前妻一家四口和他家中老人。

然而,她的隱忍負重、委曲求全卻換來了他的背叛!出軌的對象還是她收留的“苦命”同鄉!她為了供養賀家人在前方吃苦受累,賀家人卻在後方釜底抽薪,他們讓她以為劉珍懷了賀榮光的骨肉。賀榮光老婆強悍,劉珍挺著肚子跪求她保護。她一面打拼,一面看顧劉珍平安生產,直到劉珍產下兒子,才知道真相。

劉珍以兒子姓氏要挾,執意要進門。婆婆勸她——都是賀家女人,退一步海闊天空。崔淑蘭勸她——都是賀家女人,離婚無需離家。她不是崔淑蘭,她堅決不離婚。可是,她不想離又能怎樣?拖了兩年還是要離。一場離婚大戰,看盡賀家涼薄。她同意離婚,只因不堪受辱,只因心字成灰。

賀榮成的錢多數轉給了他的族親,她陪他打拼一場,分到的還沒有她應拿到的工錢多。唯一的“收獲”就是帶出了康勝男。賀榮成故意拖欠贍養費,她也沒去討要過。她憋著一口氣,支撐至今,只為證明她康家女人才是最好的,她要賀榮成悔不當初。她太明白賀榮成,他做事的出發點只有利益,她要讓他看到,他為了短期利益放棄了怎樣的長久利益。

如今在上市的關鍵期,一向冷心冷情的女兒,卻為“情”之一字迷了心竅,置上市大計於不顧,怎能不讓她焦慮?不令她失望?這可是上市呀!晚一個月報材料,可能就要多排三年隊,她還有幾個三年可以等?

康美芳已因“上市”走火入魔,為了上市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她早拋卻了不久前的幾分慈母之情,自作主張借康勝男之名約出了蔣鏞。

此次會面的效果自是不用說。康勝男見到蔣鏞,拔腿便走。蔣鏞看著康美芳似笑非笑,巍然不動。

縱是康勝男再冷情,她仍是個人,仍沒有失了人性。康美芳的舉動她不難理解,甚至在她赴約前就聊聊有了預期,但真是眼見她如此謀算自己,心中仍是湧起了滔滔恨意。父不父、母不母、情人又心狠,在這世間走了二十多年,竟始終是孤身一人。

康美芳恍恍惚惚歸家,看到康勝男,十分意外。她略感慚愧,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是長嘆一聲,落寞說道:“你想怎樣隨你吧。”

康勝男卻不為所動,冷然問道:“你心裏,到底把我當什麽?”

康美芳急道:“當然是親人啊!這世上,只有我們母女是彼此最親的人了!”

康勝男問:“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麽?”

康美芳面帶愧色:“今天的事我確實做得有些莽撞。你知道上市對我有多麽重要,那些投行的人又一直在旁邊催啊催的,我也是急得魔障了。我不知道你與蔣鏞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想跟你分手。我就……唉……反正我的出發點是好的,畢竟你們也在一起這麽多年了,你的性格我也了解。”

康勝男見她仍是如此,心內已是失望到了極點,但仍繼續問道:“所以,如今的我,是讓你失望了麽?”

康美芳先點頭再搖頭:“只是覺得你不該在這個當口意氣用事吧。但是,哪有母親會真正嫌棄自己女兒的?”

康勝男悵然一笑,出口的話卻無比尖刻:“我一直以為你很嫌棄我呢,自小就很怕讓你失望。”

康美芳繼續搖頭:“我若嫌棄你怎麽會拼了命也要從賀家帶出你來?你小時候從沒讓我失望過。你那麽乖,懂事、聽話,從沒讓我操過心,還替我分了許多憂。就連美勝的今天,你也遠比我出力多。你比賀家的孩子們強太多了,你是我的驕傲,我以你為榮。”

分明是誇獎她的話,康勝男聽來卻覺得心內無比悲涼。她始終不是作為母親的女兒被“愛”著的。不過想想也是,這世上,哪有不勞而獲的事?哪有不帶功利的愛?還好,她已足夠強大,不需要那麽多廉價又無用的愛了。

康勝男嘆口氣,起身道:“我跟蔣鏞分手的原因很覆雜。我們之間不可挽回。你不要再去找他了。上市的事投行和PE甚至比我們還急,他們自然會去找蔣鏞協商的,你就靜觀其變好了。明天有經銷商的會要開,你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

康美芳點點頭,沒有阻攔。她們母女多年不在一起生活,她早已習慣。資本運作的事情,搞得她也頭大,還是工廠生產和經銷商銷售的路數更適合她,她正好也想靜心思考一下明天怎麽應付經銷商們的討價還價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話是說給人聽的,只要涉及到博弈,提前想好一萬種可能都不嫌多。

******

康勝男剛進家門,蔣至誠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她接起,笑嘆:“你消息可真快啊。”

他沒解釋,只是問:“你還好麽?”

她繼續笑:“有什麽不好的?不意外。習慣了。”

他嘆氣:“當年我們一起被困時,你跟我說了很多,我都記得。我當時以為你只是成長坎坷,過於逆反和偏激了而已。這幾年看下來,我才知道你說的一點都沒誇張。你竟然過得這麽不容易。對不起,我明白得太晚了。”

她也嘆氣:“你不能理解也正常。能理解才奇怪呢。你說對不起,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呢?”

他不答反問:“所以你才會跟他在一起麽?因為他給了你足夠的關愛?”

她答:“過去太久了,當時的想法,我也說不清了。後來,也就是習慣了吧。”

他繼續問:“但你還是離開了他。因為我的話麽?”

她說:“也是也不是。你的話只是導火索。很多事你不說我也有意識的,只是不想承認罷了。我沒你想的那麽堅強的,克服習慣很難。”

他表示理解:“是很難。”又許諾:“你有什麽困難,只要我幫得上忙的,盡管開口。”

她輕笑:“好的。謝謝了。”

話說到這裏,也實在沒什麽可說的了,他便主動道了別:“那你早點休息吧。晚安。”

“晚安。”她說。掛斷了電話。

關愛麽?呵。她放下電話,放水洗澡。

剛進浴缸,蔣鏞的電話又打了進來。她心下暗嘆,這對父子真是她的冤孽。

她接通電話,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沒有聲音。

沈默地僵持了不知多久,她終是重重嘆了口氣,但仍未吐出一字半語。

“密碼沒換。你隨時可以回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果然是將她的嘆息視作了她的讓步。她想。

“父不父、母不母,看足了我的狼狽。你滿意了麽?”她問。這應該是他想聽到的吧?

“只是想讓你認清形勢罷了。”他語氣平靜。

“那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一直認得很清。”她嗤笑。

“不要意氣用事。”他說。

“這話還是讓我送給你吧。畢竟,我多給經銷商讓點利,你就少分點紅呢。何況,上不了市的企業多了,還不一樣活得好好的?”

“你不是這樣的人。而且,我輸得起的你卻輸不起。”他語氣篤定。

“有什麽輸不起的?我年輕著呢。謝謝你今天讓我認清形勢啊,你覺得這樣我還會有幾分親情的掛念?”她快意地笑。

電話那端又是一陣沈默,半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想讓你認清的形勢並非只此一種。”

“你還想讓我看到你讓步了是麽?”她問。

“我從未因一個想離開我的女人如此讓過步。”他沈聲道。

“那你把字簽了吧。”她冷笑。

“你回來我就簽。”他小人得坦率。

“那就放著別簽了。”她幹脆道。掛斷了電話。

她能想象得到電話那頭的蔣鏞氣急敗壞的樣子。但她不在乎,亦不畏懼。

她想要的是她不回去他也會簽字。只要不是這一種,其餘俱是她輸。

蔣鏞是獵手,她亦是。

這場較量,她不能輸。

☆、逢生

康家母女同經銷商的談判並不順利。

新加盟模式並未如預期中的那樣得到經銷商的踴躍支持。上一年年底的股市表現太過耀眼,經銷商們對15%的利息不感冒——7年累計單利105%,買買股票或者投資產品,兩三個月就能賺到。

他們不但不願接受新的加盟模式,還提出盡量以商業匯票來代替現金。企業經營是離不開現金的,雖然商票可以去貼現成現金,但一出一入幾個點的費用和利息就都便宜了銀行。企業的利潤都是一個點、一個點地摳出來的,平白無故少了幾個點,哪有老板會樂意?

最令康氏母女憂心的是,經銷商們拿貨熱情不高,還集體要求加大賒貨和退換貨比例。她們明白,這只是一種博弈的伎倆,但當對手方呈現出合力時,她們一時間也很難找到關鍵的突破口來各個擊破。

康氏母女很清楚蔣鏞在經銷商的集體“反水”中起了怎樣的作用。他能給予最大的利益預期,經銷商當然會更傾向於他的引導。何況,這是個男權的社會,兩個女人想服眾本就十分困難,她們前些年能夠把控形勢,或多或少同她們背後站著蔣鏞有點關系。

正是因為一早看清了這一點,康勝男才會急於在上市前同蔣鏞理清關系。否則,即使以後上了市,還保不齊是不是給蔣鏞做了嫁衣裳。她必須贏,美勝必須“去蔣鏞化”!不然,一個不能將自己親手創辦的企業抓牢在手中的老板,不做也罷。

單從利益上算,蔣鏞在博弈中無疑是占據絕對優勢的。他當年在美勝上投了幾千萬,前幾年光分紅就收回了不少,美勝即使因一時的狀況不佳導致上市失敗,他的損失也大不到哪兒去。最壞的結果——美勝垮掉了,他也賠不了多少錢。而美勝上市,對康家母女卻是不折不扣的質的提升;美勝垮掉,對康美芳則是滅頂的打擊。

但從長遠來看,康勝男並不以為自己處於劣勢。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舉步維艱的困頓少女,她積攢了本金也積攢了經驗,她不畏懼從頭做起。蔣鏞扶植下的美勝對她更像是一個實驗品。即使美勝做壞了,她也有足夠的自信去另造一家新企業,一家完全不受蔣鏞影響的企業。至於康美芳,她既然沒有足夠的能力承載今日的榮光和責任,又何必要苦苦掙紮呢?這是殘酷的商場,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多少企業紅極一時又轟然倒塌,創始人非死即傷,兩手空空,換得一時嘆息,終被時光掩埋。叢林法則之下哪有那麽多扶弱的“公平”?

事情來了不要躲,一定要理直氣壯、精神抖擻地去面對。示弱的伎倆只能應對無關痛癢的小事,在大事上無異於螳臂當車,甚至反會有適得其反的效果。

面對經銷商的集體“逼宮”,康勝男一派從容。

——新加盟政策不討喜?沒關系,緩一緩也無妨。何況,產業基金只是她布下的疑陣之一,她又不是非投不可。

——想開票不想出錢?這可不行。票據和現金的比例早就寫到了合同上,她定的比例並未超出行規的下限,於理於法她都行正立直。即使經銷商集體找協會“抗議”或訴諸法律,她品牌商也不怕。

——想以不拿貨要挾麽?不拿就不拿吧,正好春節將至,給工廠工人多放一個月的假好了。人都是有能力圈的,當她不知道這些經銷商麽?他們能找到比做經銷商更能長久賺錢的事麽?本土女裝品牌經營情況都差不多,她家的品牌起碼也算擠進了第一梯隊,做她家經銷商總歸不會比做別人家的更難賣。更何況,做生不如做熟。

人都一樣,好日子過久了,貪欲就多了起來。她早就想整頓經銷商了,正好借此也讓他們得個教訓、收收心,沒什麽不好。她要立威,不僅要證明自己是對的,還要讓這些人看到他們是錯的。他們想作死,她就看著他們作死好了,她要讓他們自己明白,不老老實實搞主業,靠著些越界跨圈的歪門邪道終是不能持久的。

康勝男的想法,如果換作十年前的蔣鏞,用心揣摩之下未必想不到。但是人一旦到了一定的位置,心態便難免會膨脹。人又多是喜歡以己度人的,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如此——他們越來越不需要去揣度別人的心思,越來越多的人需要去揣度他們的心思行事,時間久了,他們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別人就是他們想的那般。

同樣以己度人的還有賀榮成。

蔣鏞這陣子對康勝男的作為他也有所耳聞。“情變”之說也就是劉珍這種圈內閑得無聊的女人才想得出,他可是不信的。在他看來,蔣鏞這分明是在為蔣賀聯姻而預先鋪路。他就說嘛,家大業大又都只有一個兒子,為了接班人,舍棄個女人有什麽大不了的?

康勝男的生意遇挫,賀榮成也是樂見其成的。榮成服裝在港股上市,他太明白在內地市場上市失敗對一家企業意味著什麽了——不但錯過了發展,甚至回不去當初。他從未放棄過讓康勝男重回賀家的想法。此前,她有蔣鏞、有一攤不大不小的生意,心裏還有些依仗在,可以把話說得硬氣。如今,蔣鏞翻臉無情,她的生意也急轉直下,她還能堅持多久?

這正是打親情牌的大好時機啊!賀榮成近來不斷向康勝男示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她回賀家、入賀氏。至於借錢什麽的那是不可能的,他扶起了她的企業,她豈不是又硬氣了?雖然效果甚微,但他仍成竹在胸。

故而,當蔣鏞斷了對美勝服飾的貸款擔保、等著康勝男低頭認輸,而賀榮成噓寒問暖等著坐收漁翁之利時,卻聽聞她以15億估值開始啟動愛芳母嬰掛牌新三板前的最後一輪融資,這兩位年齡總和超過100歲的商場老兵的震驚和惱怒就可想而知了。

他們畢竟是老了,許多的想法都已經固化。

同行的老人可能會因著種種原因對康勝男袖手旁觀,但金融資本才不理會這些。他們不生產一針一線、一米一粟,卻可以依附著實業,將最具營養的部分拆吃入腹,將最具價值的部分收入囊中。實業與金融,就像一對相看兩厭又因利益捆綁而永遠不能離婚的夫妻一樣,相互提防又相互依持。

許多純實業是憎惡不事生產、投機倒把的金融資本的,但一些背景雄厚的金融資本又何嘗看得起頑固不化、意識落後的純實業了?在香港、在臺灣,是不是富且貴先不說,幾十億的身家絕對可以被冠以“豪門”之稱。而在蓬勃向上、造富不斷的內地,小幾十億的身家僅能勉強擠進千強行列,甚至不過是金融資本眼中的“暴發戶”和獵物。況且,誰知道你的幾十億身家背後究竟有多少隱性債務?

此時,金融市場正掀起一場盛世繁華的狂歡,浮躁喧囂。愛芳母嬰是電商品牌,品類齊全,既有網店又剛開發了獨立的APP,還契合二胎熱,極對某些狂熱的金融資本的胃口,他們給出的估值甚至高出了美勝服飾。

美勝C輪融資時只有10億估值,就算在一到兩年內成功上市,三年解禁期過大概就值40億市值,康家持股比例能到50%左右;愛芳母嬰眼前的估值就達到了15億,康家持股足足有80%,輕松融到3個億,還能握有67%的股權,皆大歡喜。一邊是5年的時間成本換20億再加5年也兌現不出來的身家,另一邊是1年3億立時可見的現金,孰優孰劣,一目了然。何況,上了新三板也可以轉主板上市嘛,既融到了低成本的資金,又打開了新局面,何樂不為?

蔣至誠仍是第一時間打去電話祝賀。

近幾個月來,他每天一通電話打給她,已成了習慣。

康勝男依舊如故,簡短又不失禮貌地道謝後,客套寒暄了兩句,就以開會為名掛斷了電話。

蔣至誠剛放下電話,劉曾琪就裹著浴巾走了出來。

“你剛才是在跟康勝男講話麽?”她狐疑道。

“對。”他答得坦蕩。

“你的心可真大。”她禁不住笑嘆。康勝男同蔣鏞鬧翻又絕地反擊的事她也聽說了,好死不死的,讓她翻身的正是蔣至誠曾經感興趣的一類項目。

“還好。起碼我從沒見過她跟蔣董事長在一起的樣子,她也沒到我家吃過年夜飯,我更沒聽說她給我添過什麽弟弟、妹妹。”他笑容和煦,綿裏藏針。

劉曾琪臉上掛不住了。這一年春節,李倩倩挺著微凸的肚子,帶著兩個孩子到賀家吃了頓團圓飯。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何必這樣挖苦我?”她紅著眼圈委屈道。

“我只是實事求是、就事論事罷了。”他聳聳肩,無所謂道。反正是不是實事求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劉曾琪不敢同蔣至誠正面沖突,便主動示弱道:“上一輩的事,我做晚輩的也沒辦法評價。至誠,你知道的,我在賀家也是過得小心翼翼才有了今天。”

蔣至誠不為所動:“你過得不順心可以離開賀家呀。”

劉曾琪嘆氣:“談何容易。”

蔣至誠不以為然:“康勝男離開了賀家不也過得很好麽?”

劉曾琪急道:“你怎麽能拿我跟她比?”

話音一落,就見蔣至誠眉頭驟然收緊,她自知觸了他的逆鱗。人都是雙重標準的動物,他可以跟他的“小媽”若無其事地談生意、交流經驗,外人說什麽在他聽來恐怕都是“影射”和“嘲弄”了。

劉曾琪舌頭一打轉,趕忙轉了語意:“我怎麽可能像她那樣,一點都不考慮父母的情緒呢?我爸血壓高,我媽身體弱,賀家正趕上多事之秋,我要是這時候離開,他們再氣出病來怎麽辦?”

蔣至誠起身,漠然道:“這是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處理吧。”

劉曾琪跟著起身,攔在他身前:“你這就要走了?”什麽都不做就要走了?

蔣至誠點點頭:“我今天出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以後不要再約這樣的見面了。我本來想電話跟你說的,想一想,還是當面說一下比較好。”

劉曾琪張開手臂,任浴巾滑落。她緊緊抱住他,哭問:“我們不是好好的麽?怎麽說分手就分手呢?我做錯了什麽?你告訴我,我改。”

蔣至誠掰開她的手臂,看著她曼妙的身體如同看空氣。他糾正道:“我們本來就不算是男女朋友。你覺得好,可是我覺得不好了,跟你錯沒錯、改不改沒關系。”

劉曾琪又纏了上去,抓著他手臂,淚眼朦朧地看向他:“是因為賀家姣麽?你家有那麽需要賀家麽?”

蔣至誠再次掰開她的手指,厭煩道:“跟Sunny沒關系。我只是不喜歡這段關系了而已。”

劉曾琪珠淚漣漣:“可是我喜歡你!我愛你啊!”

蔣至誠邊整理衣袖邊反問:“你說愛我,我就需要回應麽?”

劉曾琪又撲了上去:“你不給我個明確的理由,我不能答應分手。”

蔣至誠再次推開她,冷笑:“我再說一遍,我們不是作為男女朋友交往的,所以談不上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段關系又是你提議開始的,現在你再這樣糾纏,有意思麽?你不答應,那你盡管鬧,鬧得大家都不好看,看看是誰損失大一點。”頓了頓,又收斂了神情,認真解釋道:“你想要理由,我也可以給你。我喜歡獨立堅強的女人,剛認識你時覺得你是,於是我就想跟你相處著試試,可惜一相處才慢慢發現你不是。我們彼此不適合,換個人對我們都好。”

劉曾琪不服氣:“我要還不算是獨立堅強的女人,賀家姣就更不算是了!”

蔣至誠哭笑不得:“我有說過她算是麽?”

劉曾琪一楞,下意識問:“所以你不是因為她要跟我分手?你不喜歡她?”

蔣至誠不耐道:“我喜歡誰要你管麽?”

劉曾琪冷笑:“所以根本不是什麽獨立堅強。而是因為我不姓賀。”

蔣至誠也不糾正她,反而順著她的意思道:“你跟我在一起,難道不是因為我姓蔣麽?”

劉曾琪堅定搖頭:“不是的!我單純因為你這個人而喜歡你。”

蔣至誠輕蔑笑道:“隨你怎麽說。我卻不能單純因為你這個人而喜歡你。”

劉曾琪沈痛問:“你何時變得這樣功利?”

蔣至誠實在不耐煩她的胡攪蠻纏,冷冷道:“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發現得不算晚,正好可以死心了。你不死心也沒用,你能幫上我什麽呢?”

劉曾琪急道:“給我個平臺,給我個機會,我能幫上你很多。”

蔣至誠失笑:“我怎麽早沒看出來你竟然這麽幼稚?有一個好平臺、好機會,很多人都能做一番事情出來的。你生不在這個平臺上,哪有那麽多的機會給你?你想要機會,就要自己去掙。你要是能獨力給我做出個上市公司來,哪怕就上在新三板,我馬上娶你。”

劉曾琪驚措道:“你竟然看上了康勝男?!”說完,自知失言,掩面驚呼。

蔣至誠揮起手臂,在劉曾琪的驚呼聲中又轉了方向,一巴掌掃落了小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