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關燈
朱利安覺得自己和斯蒂芬重新回到現實世界時肯定碰倒了什麽東西,因為他聽到了一陣劈裏啪啦東西落地的聲音。等到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後,他發現自己的雙手居然變成了綠色。

“哦!那白色混蛋!”他剛想這麽喊,卻聽到身邊一陣咯咯的笑聲,朱利安擡眼一看,發現斯蒂芬正坐在他旁邊用手指著他,笑得不亦樂乎。斯蒂芬的臉上沾了一塊藍色的東西,他的衣服上則是五顏六色,而就在他們雙腳邊,翻倒著很多小桶,那些顏料就是從這些桶裏濺出來的。

“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伯努斯並沒有把我們送很遠。”朱利安說。

用自己綠色的手把斯蒂芬從地板上拽起來。

他們在康斯坦斯·瑪爾梅的畫室裏,身旁橫躺著放顏料桶的木架,地板上小桶和各色顏料發瘋一樣混雜成一堆,朱利安非常害怕他們的“跌落”會毀壞女畫家的作品,而不幸的是,這情況的確發生了:幾幅畫躺在地上,已經被濺出的顏料弄臟;幾尊大理石雕像摔得掉了角;而石膏像則幹脆已經分崩離析了。而最糟糕的,就是康斯坦斯·瑪爾梅正坐在畫室另一邊的藤條椅子上,看著他們。

女畫家神情嚴肅,帶著責備的表情,但她並沒有發怒,她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站起來,看著他們愧疚地走過來。

“我們……非常、非常抱歉。”朱利安開口說,“我們不是想要故意給您搗亂,這只是個……意外,我們是被人……呃……扔到這兒的。”

他本以為女畫家會用手裏的木手杖狠狠敲打他們,但她只是點點頭,說:“你們先去把臉洗洗。”

她用手杖指了指一邊的小門。

朱利安和斯蒂芬像突然得到解脫一樣沖進了衛生間,在裏面又洗又擦。他們把臉上和手上的顏料洗凈了,但衣服上的很難弄,就只好先那麽沾著。

斯蒂芬禁不住開始想象當自己穿著這樣一身多姿多彩的衣服回到家,他母親會怎麽樣的尖叫。

也許我最好是悄悄從後院爬進去,他想。

當他們從衛生間裏出來,準備接受一番訓誡的時候,卻發現康斯坦斯·瑪爾梅把藤條椅轉了半圈,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山坡,她似乎已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內,並沒有發現朱利安和斯蒂芬已經走到她身邊,她的目光凝視著很遙遠的地方,仿佛她已經變成了一片雕落的樹葉,懶洋洋地在半空中翻滾飛蕩,既不用心傾聽,卻也並不顯得陌生。

她就這麽看著,過了很久,才開口說:“那些和我一起年輕過的人們,現在都已經老了。”

“……除了一個人,”朱利安輕輕地說,“而他永遠年輕。”

女畫家的嘴唇突然抽搐起來,它們扭曲抖動,既像不由自主的痙攣,也像拼命壓抑著什麽從喉嚨裏湧上來的東西。

“我簡直是一具僵屍,”她說,“長眠在墳墓裏。”

白瓷盆內淺淺的水層被輕輕攪動,淡粉紅色的細流從水底的油畫刀向四周漩渦狀擴散,那模糊盤繞的形狀像某個在百億年前發生過一場大災難的星雲。

紅色漸漸加深,整盆水都變成了深粉色,像粉色風信子盛開的總狀花冠。

水盆塞子被拔起來,油畫刀轉了半圈,刀刃在白瓷表面劃出尖細的摩擦聲,然後停在那兒不動了,粉紅色的水盤旋著跌落進黑洞洞的下水管道。

那兒有一棵波希尼亞槭,暗綠色葉片手掌一樣伸展,濃密的樹冠圓球般覆蓋,它的樹皮是淡白色,布滿粗糙的裂片,它有一百多歲了。

它的根深深紮入泥土之下,將那一小盆飽含著紅血球的水流吸收進自己體內。

血液沒了,樹還在那兒。

它始終在那兒,不管我們是怎麽讚美它,撫摸它的樹皮,折斷它的枝條,甚至即便我們把它砍伐,它也仍然是一棵假懸鈴木槭,從來沒有變過,它始終是它自己。

那棵樹從生到死的一百年間堅定不變地顯示著自己,顯示著人們的精神難以理解的扭曲樹皮的生長和細長枝條舞蹈般的伸展。

無數人在它腳下走過,但它一直立在那兒,冷靜而平和,仿佛某種標尺。

當長著褐色卷發的美麗小女孩在樹下玩耍時,她的天真愉快如此耀眼鮮明,以至於樹木變成了陪襯;而當小女孩離開後,槭樹依然靜靜矗立。

一百年間,我們看到的只是那棵樹,而那些一閃而過的人影僅僅是空氣流動產生的微風。

它何以不變,而我們卻總在消失。

朱利安和斯蒂芬想動手收拾被他們弄得一團糟的畫室,但康斯坦斯用手勢攔住他們,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她沒有說話,朱利安覺得她看起來很疲憊。

當他們小心翼翼地邁過那一地的罐子和潑出來的顏料時,她的眼睛又轉向窗外,直到他們都坐下之後,才慢慢轉回來,目光落到他們身上。

女畫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朱利安和斯蒂芬,她的嘴角帶著微笑,但這微笑很奇怪,仿佛從非常遙遠又古老的地方透射而來,一路攜帶著化石碎片和塵埃。

“你們已經見過伯努斯了。”她說。

斯蒂芬看了朱利安一眼,他有些吃驚,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朱利安想了一會兒,說:“你愛他,對嗎?”

女畫家的笑容加深了,甚至有些慈祥。“是的,我愛他,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人還記得他,沒有人還愛他,因為他已經死了。”

“我明白了。”朱利安點點頭。“那些覆仇是按照你的意願來執行的,你希望見到那些兇手們在痛苦折磨中一點一點死亡。”

“你說的對。我渴望他們經受我所經受過的絕望。”康斯坦斯平靜地說,“那些他們強加在我身上的東西,我又還給了他們。我讓他們好好活著,追求金錢和名譽,為他們鋪平道路,然後當他們醉心於手中的幸福之時,把他們推進痛苦絕望的深淵裏面,奪走他們所有的歡樂和所倚靠的東西。他們經歷的不過是和我一樣的事情,但卻沒有人能戰勝幻境的折磨。這我早料到了,如果他們有那樣的意志就不會幹下最初的那樁罪行。”

“可是,”斯蒂芬說,“你沒有權利審判他們。”

“無聊的道德標準。”她笑起來,聲音短促。

“既然在我身上發生了那樣的事,我怎麽還敢相信道德?我怎麽還敢相信神靈?我在這世界上只是孤零零的一個。”

“那……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指的是你和伯努斯之間。”朱利安說。

“我相信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愛他。”

“但這不夠。”朱利安盯著她。康斯坦斯抿緊了嘴唇,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朱利安嘆口氣,說:“好吧,我們不再問你的事情,但請告訴我們:伯努斯和阿爾伯特·G的關系。”

康斯坦斯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像一條細線。她那由堆積的皺紋包裹起來的眼睛睜得很大。然後,她好像突然間感到勞累,一邊嘆息著一邊縮進藤條椅子。

“伯努斯愛上了阿爾伯特·G。我並不因此恨他,因為他那時還太年輕,從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起他就被關在大宅子裏面與人群隔離。伯努斯那奇異的膚色和眼睛讓這小鎮的人們都非常害怕他,當他是個怪物。他一直隱秘地生活,雖然他讀過非常多的書,但關於普通人之間的東西卻了解得很少。我因為偶然的機會和他成為了朋友,唯一的朋友,盡管他相貌奇異,但他其實很美,敏感而細膩,我愛上了他。這件事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包括我的生母,她如果知道我和那個怪物戀愛的話肯定會殺了我。”

接著阿爾伯特·G突然來到。

他年輕英俊,滿頭金發燦爛奪目,而且他很風趣幽默,懂得的知識遠比這閉塞小鎮上的人多。

伯努斯喜歡上他並不奇怪,很多年輕少女都暗戀他。但阿爾伯特·G只對伯努斯感興趣,他的確並不歧視他,但我們那時沒人了解他的目的。

阿爾伯特·G來來去去,每次都住進莫拉托夫家的大宅邸,他向伯努斯獻殷勤,誇讚他的美麗,他的學識,他的氣派非凡。盡管他說的都對,但都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後來,伯努斯告訴我阿爾伯特·G是間諜,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錢財拿出來幫助他。

我非常反對這件事,但伯努斯自己很高興,直到他發現阿爾伯特·G是一個只為金錢利益服務的雙面間諜。

“以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伯努斯曾經跟我說過他非常後悔。但這又有什麽用呢?”康斯坦斯諷刺地笑著。

“他和阿爾伯特·G被殺死,給公眾的解釋是他們因叛國罪被處決。我非常傷心,我恨這個地方,於是我的母親給我一筆錢,送我去外地上學。六年後我回到鎮上生活。有一天,我那染上酗酒習慣的母親透露出當時殺死伯努斯和阿爾伯特·G的真相,於是,我用油畫刀殺死了我的母親,然後等待著被警察抓走。”

“但已變成白獅的伯努斯突然出現,他幫助我把屍體悄悄掩埋並制造出我的母親遷居到外地的假相。就是從那時起,從他那幾乎無所不能的力量在我面前鋪展開的時候起,我想到了那些造成我一生痛苦的兇手們,伯努斯同意我的報覆計劃,我相信盡管他表現得很超脫,但他內心裏仍然懷有深切的仇恨。而覆仇帶給我的是快樂,是的,我還活著,而他們都已經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