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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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在顫抖,這並非因為寒冷,雖然女畫家的畫室裏的確不暖和,也不是因為害怕,他一點兒也不害怕這個衰老、

骨瘦如柴、仿佛一把就可以捏碎的老人,他顫抖,是因為沿著他的脊背閃過一陣刺痛感,因為他汗濕的手心裏涼得就像冬季室外的鐵欄桿。

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老人可以坐在這兒,悠閑而輕柔地講述自己如何殺人,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在構思出那麽美麗的油畫和雕塑的心靈裏,描繪出那麽婉轉線條的手掌裏,流瀉的竟然是仇恨和死亡。康斯坦斯看起來多麽莊嚴和智慧,而誰能想象得到在她的內心的巢穴裏卻養著條毒蛇呢?

“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斯蒂芬緩緩開口,“你沒有權利審判他們,伯努斯也沒有,即使那些人不值得活著。沒有哪個人擁有這樣的權利。”朱利安伸手按住了斯蒂芬的膝蓋。

康斯坦斯微笑著。

“那麽什麽東西有此權利呢?法律?法律只會對兇手們不聞不問。末日審判?那太久了,我等不到那個時候,況且我深信我自己也將是被審判的人。所以在懵懂的法律有時間過問或是在讓人等得心焦的末日審判之前,我必須讓一切完結。”

“你從沒有考慮過寬恕他們嗎?”朱利安問。

女畫家的嘴唇猛然抽動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吐出幾個字:“寬恕是一廂情願的欺騙。”

“可是我覺得……!”斯蒂芬停住了。

他覺得的事情對於康斯坦斯被殺死的愛人和她被毀掉的人生有什麽意義。

他的任何感覺、任何作為都不可能彌補她失去的東西。他的眼前浮現一片白色,那是早已停滯的時間的顏色,也是失去了一切繽紛色彩的過去歲月的顏色——白獅的顏色。

“瑪爾梅女士,”朱利安開口說,“你的覆仇計劃是到米哈伊爾·布瓦伊為止嗎?”

“我認為你非常希望我說‘是’,”她眼裏閃過喜悅的光芒,“但很遺憾,我的回答是‘不’。”

“還有幾個人?他們是誰?”朱利安提高了聲音。

“你以為你可以救他們?”康斯坦斯嘲笑著說,“英雄主義是非常不好的東西,的確,英雄會救人,但當他救了一個人時他的身後已經倒下了十具屍體。”

“我才不想當英雄。”朱利安哼了一聲,“我知道從伯努斯手心裏救人根本不可能,不過我可以提醒他們,這或許可以讓他們有逃脫夢境控制的希望。”

“是否讓夢境消失是伯努斯的事,決定誰可以繼續活下去也是他的事,就像他不曾殺死你也不曾殺死斯蒂芬一樣。我享受覆仇的樂趣,伯努斯也有自己的樂趣。”

“哦!你們這兩個瘋子!”斯蒂芬低吼著。

康斯坦斯瞥了他一眼,說:“你也是。”然後閉上了眼睛,似乎很疲倦。朱利安盯著她,發覺比起幾個月前康斯坦斯看上去突然消瘦了很多,皮膚變得蒼白幹癟,頭發又細又脆,手指更像幹縮過的屍體骨頭。是因為覆仇讓她勞累嗎?還是說……朱利安猛然一驚。

“你是不是快要死了,瑪爾梅女士?”他大叫出來。

女畫家慢慢睜開眼。“你這樣說話非常沒有禮貌。”

“塞奧羅斯和布瓦伊的死亡時間距離這麽近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快要死去,所以加快了計劃。”

康斯坦斯點點頭。

“你猜對了,我大概只有幾天、或者幾小時可活,但不要以為我一死計劃便結束,伯努斯會繼續執行的。”她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朱利安轉身抓住斯蒂芬的胳膊,對他說,“快去打電話叫霍斯塔托娃醫生過來。”

“不!”康斯坦斯怒吼著,“不要醫生,不要她!她不可能救活我。”

看著斯蒂芬走出房間,朱利安才回頭看著女畫家。

“我們並不想救活你,我們只是想讓你多活幾天,好告訴我們你覆仇計劃中剩下的人是誰。”

康斯坦斯看了他一眼,就好像看著塊無生命的石頭,然後她轉過頭,繼續註視著窗外波希尼亞槭的粗糙樹皮。

霍斯塔托娃醫生和助手尼古拉在接到電話後立刻趕來,在這之前,朱利安和斯蒂芬已經把康斯坦斯擡到了樓上的臥室裏。

不過讓朱利安感到驚訝的是,女畫家並沒有對他們的行為提出抗議,事實上她很順從地讓他們把自己擡上了樓。

或許她認為沒有抗議的必要,朱利安想,或者她已經知道,無論我們怎樣對待她,結果都一樣。我們可以搶救她,相反也可以折磨她,但任何愉快與痛苦對於一個要死的人來說都沒什麽意義。

女醫生的檢查仔細而迅速,然後她讓朱利安和斯蒂芬跟著自己來到樓下的畫室。

“我恐怕要說她沒什麽希望了。”她說,“根據我的檢查還有瑪爾梅女士提供給我的她的私人醫生的診斷書,我可以確定她的生命只在一線之間,也許是幾個小時以後,也許會拖到幾天以後,但不會再長了。”

“看上去她並不太痛苦。”斯蒂芬說。

“她的私人醫生給她開了很多止痛藥,我想這可能有點兒違反規定,不過至少她不會感到肉體的疼痛帶來的折磨。但她的身體衰竭得很厲害。”

“你打算怎麽辦呢?”朱利安問道。

蕾妮聳聳肩。“也許我會給她換換止痛藥的種類,原來的那種對她已經不太有效果了。我希望這最後幾天裏她能平靜渡過。”蕾妮頓了頓,盯著他們,說:“我想你們可以幫助我。”

朱利安和斯蒂芬都很驚訝。“我們對醫學可是一竅不通。”

“並不是醫學方面的事。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但你們確實幫了忙,因為瑪爾梅女士似乎並不打算告訴別人她將不久於人世。我在檢查的時候發現她似乎很不快樂。”

朱利安和斯蒂芬互相看了一眼。他們清楚地知道女畫家的不快樂是怎麽來的,但顯然不能對蕾妮說。

“我說的不快樂並不是指她害怕死亡,也不是肉體的痛苦,我覺得……”蕾妮皺起了眉,“她好像在生氣。”

“你確定嗎?”朱利安問。

“是的,我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但瑪爾梅女士……很特殊。”

“所以你希望我們能讓她感覺快樂一些?”

女醫生點點頭。

“因為我覺得她並不抗拒你們。瑪爾梅沒有親人,所以我想她會非常孤獨。設法讓她快樂一些。我每天都會過來三次,尼古拉也會陪著你們。”

說完她便離開了。

在從瑪爾梅的家到醫療所的路途中,蕾妮·霍斯塔托娃醫生一直在回想剛剛在檢查時發生的奇怪事情。

一般說來,病人會接受親切和藹的醫生,她覺得自己今天做得很好,小心地避免觸及病人敏感的神經,但瑪爾梅女士對她仍然是充滿了敵視。

蕾妮很清楚地記得當自己握住瑪爾梅手腕時,後者像觸電一般躲開的動作。

這真的很奇怪,我只是做檢查,又不是要害她。

當然,蕾妮想,瑪爾梅是一位藝術家,這種人的頭腦有時候的確與普通大眾的思考方式不一樣。

但我從來也沒有冒犯過她。瑪爾梅女士有自己的私人醫生,所以她從來不會到醫療所看病。她們之間甚至很少說話。那麽瑪爾梅目光中的憎恨又是從哪來的呢?

頭腦裏盤旋著這些疑問,蕾妮慢慢走回醫療所,推門的時候發現門鎖住了,她這時才想起女護士應該到巴寧夫人家去了,於是拿出自己的鑰匙開門。

她打開門,邁步進去,但就在她的腳接觸到室內地面的一瞬間,光芒消失了,周遭的一切統統墜入黑暗,那甚至不是你在閉上眼睛後或者在夜間所見的黑暗,因為它們都會具有微弱的光感,現在蕾妮所身處的黑暗,就仿佛是宇宙最孤寂最偏僻的角落,沒有光線,沒有一絲一縷的電磁波,只有仿佛是宇宙形成之前那空寂的東西。她的心隨著黑暗的降臨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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