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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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哽便直接讓薛鶴哽到了出城, 看著林湛陽嫻熟風雅至極的上馬姿勢,薛鶴那對美的欣賞力又強行掙紮著將他的註意力從林湛陽那奇葩的腦回路上拉回來。

這麽清雅鐘靈的一個人,怎麽偏偏腦子不好呢!薛鶴發自內心的遺憾。

然後一回神, 眼前已經沒了一人一馬的蹤影。

空氣中只餘留下一個遙遙朗聲:“既然時間不多,便先行一步去了。”

這人!薛鶴咬牙。

薛鶴滿心以為這個我行我素的家夥已經拋下自己——從他之前的話來說, 薛鶴相信這種失禮之舉,對方絕對做得出來。

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來之前, 烈日炎炎,他獨自長身玉立於池畔涼亭, 理直氣壯地說著:

“那是你的常識,不是我的常識。”

明明是蠻不講理的畫面, 偏偏他說來,竟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謎一樣的認同感。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他居然在山腳看到了某個隨心所欲的少年。

那會兒林湛陽已經將馬寄放去了馬廄, 此刻正抱臂靠在溫泉莊子在山腳裏的牌樓柱子上。

“你沒先上去?”薛鶴意外道。

“嗯?你我不是同行的麽?我怎能丟下你獨自進去。”

“……”

那難道你丟下我獨自策馬而來就是“同行”的表現了麽?薛鶴有點迷。

“快走吧,還有不多時便要開席了,你……你平日有鍛煉過的吧?”林湛陽說著不免有些躊躇。

他記得這裏的這些文人,因為某種奇怪的優越感,似乎都對身體鍛煉有迷之歧視。

然後理直氣壯地不鍛煉。——參見林海。

身體弱倒是其次,這座山看著不高,要爬上溫泉莊子正裏頭, 的確也要一點功夫的,別到時候爬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就不太優雅了。

“這個放心便是, 鶴雖不才,這點腳程倒不算什麽。”薛鶴立刻道。

其實剛剛一路奔波而來,薛鶴是有些喘的。

不過被林湛陽那個懷疑的眼神一刺激——

是男人就不能說不行!

然而勉強的結果往往總是沒有幸福的。薛鶴明明日常那麽八面玲瓏的那麽一個人,可是大概林湛陽對他刺激大發了,硬是憋著口氣想要證明自己,硬生生勉強自己要跟上林湛陽的步速。剛開始倒也可以,可問題是那一口氣,不可能真的那麽長。跑出去不久就漸漸鉛重似的四肢,更要緊的是肺中的空氣似乎都稀薄了起來。

薛鶴眼前一花,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好懸沒直接一腳踏空摔下去。

——好懸林湛陽不知道如何出現在自己身後,以一種神鬼莫測的速度把自己接住了。

薛鶴畢竟年紀不大,還做不到當真的臉皮厚,立時便因為這情況臉色發紅地窘迫起來。

“不必著急呀,你若覺得最後入場太過招搖,總有我陪你。不然我遲些也行。”林湛陽不讚同地皺眉道。

這人……

薛鶴哭笑不得:他哪裏是會害怕太過招搖的人呢?

恰恰相反,在這種敏|感世界,每個人都巴不得刷刷存在感,就算是遲到,若是處理得當也未必不能在知府公子等諸君面前留下一個頗好的印象。薛鶴正無奈地嘆息這位林大少爺當真是我行我素不懂凡間疾苦,冷不丁一擡頭,那張臉近距離一湊,竟是於俊眼修眉中透出一份清冷自矜,一時又有些遲疑了:

林湛陽究竟是真未察覺,還是……

還是這是屬於林湛陽的,特有的溫柔。

“前聞唐人有雲,‘嶺外孤標,雲間獨步’,鶴少時不解其義,今下見了林兄,方知書中所言不差。”

林湛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慢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誇自己呢,當即眉眼一彎,很是和善可親地沖對方甜甜一笑:“謝謝誇獎。”

“……”

若論把話說死、形象破滅的功底,林湛陽真是他平生僅見。

雖然我是誇你不錯,但你這麽喜形於色地全盤接受了,不覺得很不符合溫良恭謙讓的君子儀德?

林大人那樣的清雅之人,究竟是怎麽教出這等狂物的?

“林兄,常言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君子慎於思而訥於顏。你這樣嬉笑怒罵溢於言表者,恐會為人低看一眼。”

大概是被他救了一命,又被這人無意識地撩了一把,薛鶴難免有些不忍這人身後總背著滿身汙濁,不禁出言勸道。

“可是喜怒哀樂,本就是人情所中。樂事不能喜,哀情不能悲,那活著還有意思?”林湛陽一歪腦袋。

配上那雙清淩淩的碧眸,倒是透出幾分機巧的狡黠來。薛鶴看得分明,他說這話時眼中毫無波動,顯然這在他看來,又是一樁“常識”了。

“罷,真性情是一樁福緣,林兄與旁人不同,純善本素,當真教人欽羨。”最後,薛鶴只能嘆息道。

林湛陽全然未覺:“每個人本就與眾不同,若連自己都不能做,那或者還有什麽意思。”

“論道我是與你們論不明白的,不過索性,你我腳下之道倒是清楚明白。喏,已到門口了。”

林湛陽也不甚在意薛鶴那不知是真心還是禮節的說辭,擡手一指前方。

薛鶴順著他手指方向往前一看,果然看見溫泉莊子的牌匾。黑油大門正洞開著,門邊站著穿紅著綠的俊秀丫鬟。這也便罷了,偏生門前幾米開外,還負手站著個寬袍廣袖、英俊過分的青年,他只站在那兒,這些丫鬟便一個個都噤若寒蟬,怯生生縮在那兒裝鵪鶉,頭不敢擡話不敢言的。

那青年感到人來,擡眼一瞥看見他倆,眼睛倏地便亮起了,二話不說擡步便向他們徑直走來。

薛鶴唬了一跳,連忙躬身行禮:“末學薛鶴拜見……”

“免禮。”司徒瑯從薛鶴面前走過。

他嘴裏說著,眼神也稍稍分出一絲落在薛鶴身上。薛鶴感受到頓時在心頭打起鼓來,手心都沁出汗來。

然而司徒瑯很快又收回了,又將註意力放在薛鶴身邊那人上了。一種說不上是果然,還是奈何的心情,湧上薛鶴心頭。

“你來得怎這般遲,我都等你好半天了,差點都以為你一句話不說便鴿了我,還將我孤零零丟在此地坐蠟。”

“你是堂堂忠順王爺,別人只有敬著供著的份,怎會讓你白白坐蠟。便說這忠順王爺親自駕臨過的溫泉莊子,等你走後這塊山頭的價碼都能翻上幾番。”林湛陽笑道。

“原來這便是你與我頑的原因,好個負心薄情郎!”司徒瑯佯怒。

“嘁,你這話說我可不認的。我若是打著這主意,便不該領你家去,該好聲好氣請你去城郊別院,飯後在同你鄉間散步。這麽三五回下來,那一大片地價可不得漲翻天。”林湛陽卻半點沒被唬住。

“你現在也能賣了你家……哦,那是巡鹽禦史的官邸,賣不得。”

“是了,這多叫人遺憾。”

這還是薛鶴頭回看見林湛陽這般與人你來我往的嬉笑,瞅著頗有雲中仙沾染上煙火氣的意思。可他嬉笑的對象換誰不好,偏偏找的是忠順王駕。他在一邊圍觀他倆言談無忌的模樣,驚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

這、這氣氛也太過輕松散漫了些吧!

司徒瑯顯見是特意在此地等他的,果然是待他處處與別個不同,格外地做小伏低。薛鶴冷眼旁觀,在驚愕過後也回過味兒來了。看看忠順王爺玩笑時的遣詞造句,又是“孤零零”又是“負心薄情”的,想到坊間流傳他尤好南風一事,這話裏頭的真心假意倒是讓人捉摸不透。

只是對上林湛陽。

薛鶴見這人全然未覺的自在坦然,便情知王駕這是一片真情皆付與一顆頑石。

嘖……

雖說有足夠橫行霸道的本錢,可司徒瑯畢竟不是林湛陽,這基本的為人處世還是省得的。兩人寒暄一會兒,他便找了個時機將話頭引到薛鶴身上:“我原還想著這世上,大約除我之外再無第二個能與你好好相處的知心人,特特等在外頭,免得你姍姍來遲又惹了人厭還不可知。卻想不到你一聲不吭,這才多久工夫便又招惹了一位。”

薛鶴連忙從自己的胡思亂想裏抽身而出,接過話頭。他看出司徒瑯分明是看在林湛陽的面子上搭理自己,縱然正主全然無覺這份體貼,自己這個受惠之人卻不能無所表示,言談中越發體貼玲瓏。一時間三人倒是相處得宜。

他們果然已經是遲了,只是三人同入,有司徒瑯釘在前頭,還有薛鶴幫忙吸引火力,林湛陽的出現倒也不那麽紮眼。

再不想承認,薛鶴和林湛陽也的確是這一屆新進府學的秀才中最特別的兩個麽。

那知府公子眼神淡淡,手下人倒是摸不真切這位是怎麽個意思。

知府公子腦子裏卻在琢磨臨行前父親對自己的那番囑咐。

當今三年一小評,五年一大評。這一任掌管鹺政的林如海手腕太厲害,面上和善,可底細卻讓人摸不清楚。

按說他林家根系在姑蘇,縱然京中尚有姻親同年,可前幾年那暗潮洶湧的,別說姻親了,京中那些越是老牌的世家越是為了站錯隊忙得不可開交,自個兒斷尾求生都來不及,如何還能顧得上這麽個遠在天邊的蘭臺寺大夫。就算是幾代列侯的江南豪富之家,可畢竟這兒是揚州,也不是姑蘇,論人脈論勢力,怎麽著也越不過他們家去。

林海的確也沒越過他家去的意思——他只是笑瞇瞇地矗在那兒,高深莫測的,時不時在他們最不想看見的地方輕輕撥上一撥,擾動了一池春水。偏偏他們慣常那些手段,他又半點沒受到教訓似的,就連派去林家的人,也冷不丁就沒了聲息。

日子久了知府也回過味來,這只老狐貍不是個好惹的人物。

“待到明年秋,他也任期將滿了。鹺政向來都是吃力不討好,我拿他不得,可他手上就算握著點東西,也輕易不能拿出來。為父冷眼瞅著,他也沒要攪風攪雨的意思,往前咱們與他家關系不對,等年末他回京述職的時候,按理他作為上任,有舉薦下一屆的情分,便看在這一重上,也該與他緩和關系。”

“這是為父為他準備的考評,你且看看。”

“至於他那承嗣的弟弟,你且先去試探試探,若能投其所好自然好;若是個混不吝的紈絝子弟,那捏住對方一點把柄,倒也不失為二手準備。”

作者有話要說:  緊趕慢趕的早更,地獄星期三噩夢再臨,有bug的話等我9點回寢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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