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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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裏客套著:“哎呀,這多不好意思呀!”手卻十分誠實地接住了。

隨後——“啊啊啊啊啊!這香水是什麽魔鬼配方啊?!太神奇了好嗎!看到沒看到沒!我都打哆嗦了!這裏有沒有被子什麽的啊?我冷想蓋被!”

於小哥忘乎所以的驚叫中,Logan唇角狠狠抽了抽。

桑湉則哧地笑出了聲。

這花露水是她頭回日本前,蒼海給她的,每款兩瓶共十瓶,說是國貨老字號,驅蚊祛暑消炎止癢祛痱提神最宜帶去亞馬遜。

彼時她不信,jio得要不要這麽誇張呀,結果隨意挑了瓶藍色的一試,呵,除了沒驚叫,她反應跟意大利小哥一樣一樣滴。

經小哥這麽一鬧,桑湉對席子的膈應也淡了,盤腿縮坐蚊帳,隔著一層白紗看小哥耍寶。

小哥叫夠了,關註點迅速轉移:“咦桑,你有男朋友了啊?”

桑湉說:“是。”簡短一個單詞,隔著蚊帳和面膜,她臉上神情不可見,但語氣明快且和悅,像被人問及自家寶貝兒的家長。

小哥嘖嘖兩聲:“看不出來啊。”

下一句他沒好意思說,似桑湉這樣的大殺器,他以為,合該自攻自受呢。

“那你出來打比賽,他不反對麽?”小哥頓了頓又問。

桑湉說:“為什麽要反對?”

小哥說:“畢竟辛苦又危險。反正是我女朋友的話,我肯定不會讚同的。”

右手四指有一搭沒一搭輕叩著膝蓋,桑湉依舊言笑晏晏地道:“我男朋友想做的事,無論多難我都會支持。我想,反過來也一樣。”

“那,他怕不怕你呀?”六神的勁兒還沒過,小哥哆哩哆嗦地再發問。

桑湉了然一莞爾:“怕我什麽呢?男朋友是用來寵,不是用來打罵欺負的,你說是不是。”

“……”這,算撒狗糧嗎?被猝不及防塞了一嘴的小哥窒了窒。

老實說,白天見了桑湉的悍猛,小哥原本很怵很怵她,孰料聊上了方知,這姑娘並不難相與。

小哥膽子明顯肥了些,當下捧心作受傷狀調侃:“啊,聽你這麽講,我豈非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慢慢揭掉面膜,桑湉說是啊:“沒有。一點機會都沒有。”

次晨,五點,一隊人整裝待發。

按照計劃,他們要先繞至毗鄰埃拉博克拉的伊斯凱普河游釣一天,傍晚進入撒雅希爾河,那兒有一個規模極小的小鎮,鎮上的居民都是印第安人,自上世紀伊始,許多野奢、探險團隊會去那小鎮歇腳、補給。

在小鎮住一宿,第三天天不亮,他們再從撒雅希爾河拐回埃拉博克拉下游,於下午四點,抵達既定的終點站——拜厄達旦碼頭。

綜上,他們這三日的行程,其實很趕噠。

艇隊即將啟程,食人族後裔們站在岸邊相送。幾名醒了酒方覺荒唐的隊友,羞赧得連頭都不敢擡。

還好大夥挺給面兒,誰也沒拿這個事兒取笑。

引擎開動,攝像們亦開始無間斷跟拍,一個小黑孩突然沖出來跳著腳向桑湉招手,跟著擲給她一個小小的草編袋,嘴裏嚷的話,經Floppy翻譯是:首領回贈她的謝禮。

毋須攝像們請求,桑湉主動打開了草編袋,裏頭掉出一根工藝古拙的銀鏈,銀鏈上綴一顆拇指肚大小的琥珀,柔凈明黃的顏色,內封一只艷藍彩蝶,蝶翅上對稱各兩只嬌粉眼點,棒狀觸角清晰,當真栩栩如生,妍麗奪目。

“這什麽情況?”攝像1納罕。

他們昨晚因不需要跟拍,早早吃飽喝足回樹屋休息了,今兒個首領就讓人給桑湉送琥珀……

雖說這一帶產琥珀,想買的話撒雅希爾的印第安小鎮就有賣,可男人送類似玩意兒給一個女人,太易引人遐想了好嗎?

難不成昨晚,昨晚,昨晚……

“昨晚吃完飯,桑在樹上釘死了一條埃拉博克拉裂頰蛇。她說那蛇毒牙裏的毒液很難得,原想帶回馬瑙斯,又怕蛇頭不死路上有危險,這才送給了首領。”

Logan對著鏡頭不疾不徐的解釋,適時打斷了攝像1的瞎猜。

“哦哦哦。”攝像1恍然,怪不得小黑孩兒說“回贈”。他就說嘛,似桑湉這樣的狠角兒,怎麽可能隨便同人有牽纏,何況還是個衣不蔽體的土著!

於攝像1肚子裏這番小九九,桑湉是渾沒在意的。對首領給她的琥珀,她亦沒咋當回事兒。

把琥珀鏈子裝回草編袋,她讓Floppy給小黑孩道了聲謝,然後系好安全帶,破浪疾馳而去。

六點五十分,眾艇浩蕩駛進伊斯凱普河,那裏河道比埃拉博克拉更開闊,含泥量也更少。

夾岸植被郁郁蔥籠遮天蔽日,不知名各色野花妖|嬈其間,河面亦有古木披藤錯落聳立,鳥羽艷麗的金剛鸚鵡時不時翩然飛過,在黛青的水面,留映迤邐曼妙的身影。

此等美景,饒是長年走南闖北逐水而釣的一眾糙漢也心曠神怡,漂流艇減速,眾人疊聲讚嘆。

負責人這時宣布此處為今天的第一個釣點。做釣時間兩小時。

大夥兒聽了紛紛四散,不過有了頭天的驚魂一刻,誰也不敢冒險下水了。桑湉也謹慎地同Logan商量:“我們船釣吧。”

Logan說好,停了停忽問:“你不給你男朋友打電話了?”昨晚衛星電話信號弱,桑湉連撥三次都沒撥通。

桑湉說:“不打了。”

拉下面罩,深吸一口糅雜了植物微腐味道、水腥、花香的潮潤空氣,她仰臉望著枝葉罅隙間星星縷縷的金色光芒:“那句中國詩怎麽說來著?呵我這個半文盲——反正不差一通電話就是了。”

許是提到了男朋友,桑湉看起來心情相當的不錯,偏光鏡下半張臉,如刀刻般的下頜骨平添幾許柔意,棱角鋒銳的唇輕悄卷起一點點,佩德羅娜式下巴正中淺淺一道溝兒,既剛毅清堅又性感得讓人想舔舐。

默默移轉視線,Logan沒搭腔,他想他大概明白她意思。一定是他的眼神洩露了什麽,她才不動聲色地亮一道界線給他看。

這東方姑娘的為人,當真如她拋竿控線,路徑清晰果決幹脆,起勢若做U形環,就絕不黏糊拖沓成D形。

兩個小時後,桑湉再次以大魚袋遙遙領先。領先到什麽程度呢?負責人後半場圍觀下來,就差沒找把刀剜膝蓋拱手獻上了。

想負責人混跡飛釣圈小半輩子,各國飛釣高手見過不計其數,便是他自己,也是半個職業選手級,然而像桑湉這樣的神乎其技,他除了嘆為觀止,再想不出別的形容詞。

“桑,你玩飛釣多久了?”

桑湉說:“六年零三個月。”

負責人一喟:“人家釣幾十年,也遠不如你釣得好……”

桑湉抿抿唇,什麽也沒說。

呵,六年零三個月,是2280天。

在這2280天裏,無論是酷暑還是嚴寒,無論是刮風還是下雪,無論是來MC還是受傷了,她每天至少用兩小時訓練。

而飛釣訓練有多枯燥,外行是無從想象的。僅一項定位控擬餌,就能把尋常人的耐心碾磨成齏粉。

簡單說一下,大家都曉得呼啦圈吧?沒玩過也一定見過吧?

飛釣練控餌,初時是在空地上按不同間距擺呼啦圈那麽大的塑料圈,近則一米,遠則幾十米,爾後向圈裏揮竿擲擬餌。

這個竿呢,先從硬度UUL練起,那個組線呢,亦從最小號搭配。

待得硬度UUL指哪中哪後,換硬度UL,組線依然是最小號。

待得UL指哪中哪後,換L。

待得L指哪中哪後,換ML。

依此類推,一路從UUL換到XXH調,共九種。

然後哩,除了硬度,竿子還分SS、S、MR、R、MF、F、FF、XF八種調性。

除了調性,竿子還分長短和重量。

以上全部依次練得妥妥滴後,再搭配不同型號組線從頭練。

將不同型號組線+不同硬度、調性、長短、重量的竿亦全部練得百投百中後,霍霍,還有各幅度、角度拋縱線,以及,把呼啦圈大小的塑料圈,替換成套圈游戲那麽大的塑料圈——從、頭、練!

這些全練完,方能下水逐個扒泳層。

扒泳層的過程中,水情、魚情、風速等等客觀條件,亦是不容忽略噠。

所以,哪來的天選之子啊?又何來的女主光環和金手指?

競技運動一向無捷徑。

過去的2280天,憑桑湉再聰慧,也得像張繼科、寧澤濤、張怡寧……那樣,咬著槽牙老老實實夯底子。

夯到最後,好比武俠小說裏寫的用金鈴索點穴,揮竿控餌時她真正做到了身隨意動,意自形生,不失毫厘,張弛有度。

這才有了她力挫盛子浩時,讓臺釣協會會長都瞠目稱絕的下漂神技。

亦才有了世人驚羨的逢賽必奪冠,出道即巔峰。

站在拜厄達旦碼頭的古老拍賣臺,接過負責人頒發的獎牌和支票,桑湉一臉從容地任臺下閃光燈對著她狂拍。

負責人很激動,舉著麥大聲道:“前兩天的賽事直播,大家想必都看過了吧?我很慶幸,我們這次的參賽選手裏有桑湉。她不僅釣技驚人,而且臨危不亂,多虧了她,我們的隊友Fine,才沒命喪森蚺和巨獺之口。”

臺下歐美各國相關媒體、有閑有錢的飛釣迷、飛釣品牌商、部分釣手家屬,聞言讚同的有之,唏噓的有之。

負責人接著說:“由此,我和組委會眾同仁商議後決定——特聘桑湉為我們飛釣世錦賽這屆的形象大使。”

此語一出,一片嘩然。

因為這飛釣世錦賽看似獎金不高,規模也遠不如AOTW大,歷屆形象大使卻個頂個非富即貴,什麽阿聯酋酋長國的小王子啦,什麽福布斯排名前十某大亨的孫子啦,什麽摩納哥王室成員啦,什麽世界知名歌手啦……總之就沒讓普通人家出身的釣手擔任過。

那為啥要這麽整捏?難不成是組委會嫌貧愛富勢利眼?

呃,還真不。

究其原因,是飛釣對水域環境要求太高了,而適合飛釣的場所,卻日益消減。

故此飛釣世錦賽的創辦初衷,弘揚飛釣文化固然是其一,再有就是籌措善款做公益,譬如救助瀕危淡水魚種,遏制淡水汙染,減緩溫室效應對生態的破壞,等等。

那你說,誰比較擅長這類嘞?肯定是富人、貴族、明星對不對?

負責人抽冷子宣布完,即喜滋滋望定了桑湉,還一臉“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地求表揚。

老實說,桑湉的確很意外,依著她之前的揣測,這屆形象大使是Logan沒跑了。

至於驚喜……也挺驚喜的吧,當這個形象大使酬勞雖木有,但接代言時,身價會拔高。

“謝謝。”她很誠懇地說。功成名就誰不愛?俗世浮名——有多少來多少!

負責人更誠懇地說:“是你應得的,桑!沒有你,我們能不能如期地、完好無損地走出亞馬遜都是未知數。沒有你,我們亦永遠不會知道,‘飛釣’這項運動,所能達到的高度是怎樣。你的釣技足以封神了桑,請你出任形象大使,是再恰當不過的。”

桑湉神色坦然地聽著。

他沒誇張,不是嗎?

“那麽接下來——”負責人一頓,轉目臺下:“就請桑湉為大家表演我們歷屆冠軍都要表演的保留節目吧。”

臺下一陣歡呼雷動。

負責人綻開一個八顆牙的笑:“有請我們的工作人員預備好——”

拜厄達旦碼頭已有逾百年歷史,是亞馬遜三條支流的交匯點。他們所處的頒獎臺,早前兒是拍賣違|禁物品的展示臺,算來也近一個世紀了。

頒獎臺距河堤約摸六七米遠,再二十來米遠,斜對一座十八世紀建造的單孔石拱橋。

石拱橋上該時站滿人,橋下兩岸亦是人。

負責人一聲令即出,兩名工作人員雙手各舉一面亞馬遜土著常用的獸皮小手鼓,分別擠入橋上橋下的人堆兒裏。

與此同時Logan躍上頒獎臺,遞給桑湉一套她事先配好的釣具。

竿是tip flex rod快調竿,這種竿竿身僵硬,唯一柔軟的部分在竿尖。缺點很明顯,即釣技粗淺者難駕馭。

優點呢?也很明顯——硬度有利於主線產生極強的線速,進而助力主線在空中做長遠距離地拋投。哪怕是疾風勁雨中,仍可搏巨物。

主線是35m長WF8#明橙色,配2.7m長5X尖子線,延長線同樣是5X色作果綠長50m。

熒光紫羽毛餌上拆掉了鉤,代之綴了一枚榛子大小的空心小鈴鐺。

這是要幹神馬捏?

這是要人一睹每屆冠軍拋餌的風采和準頭。

而今年與往年又不同,往年工作人員舉的不是鼓,不不確切講往年工作人員啥都不用舉,是要麽劃著小船順水流,讓奪冠的釣手往船上的桶裏投,要麽將呼啦圈吊在樹上、釘在墻上讓奪冠的釣手投。

例屆數下來,最好成績是五年前,20中11。

目今難度咵嚓擡恁高……桑湉能20中幾呢?

“準備好了嗎?”對著麥負責人興奮地揚聲問。

橋上工作人員A和橋下工作人員B齊齊答了句YES!

——他們甚至沒請周圍的瓜眾閃開點。

桑湉掀掀眉:“開始吧。”

負責人喊:“好,那就——開始!”

隨著一聲口哨,眾人只見桑湉淡定揮竿,明橙色主線仿佛劈開南美六月亮烈陽光倏然飆出,任兩岸人聲如何擾攘,卻依然壓不住那又細又銳的破空聲。

而比組線破空聲更銳更脆的是空心鈴鐺的叮零聲。

那叮零聲一路鳴唱著直直撞上A高舉的直徑38cm的鼓面,牛皮鼓面咚地一響,穩沈似男中音應和小童的天籟。

旋即桑湉利落回輪收線須臾再揮竿。

空心鈴鐺這次一路鳴唱著直直撞上橋下B高舉的鼓面。

叮零零~咚、叮零零~咚、叮零零~咚——

桑湉每擊中一次鼓,A或B即在人群中施展移形換位。

可不論他們怎麽換,桑湉總能迅而不亂地擊中他們高舉的鼓。

在場瓜眾起先是燃,繼而不約而同四下散開給A和B騰地兒。

他們亦不由自主地高喊著——大神大神~~大神~~

這東方少女釣技具體神成啥樣他們不知道,但這一手,是真!神!

叮零零~咚、叮零零~咚、叮零零~咚——

桑湉揮竿拋餌到後來,早過了規定的20投。

計數的固然忘了職責之所在,瓜眾們包括負責人,亦目眩神迷得唯願她老也不要停。

不過他們是看得嗨皮了,桑湉卻不樂意了。這四十多度的高溫天兒,她揮得豈止是竿?還有如雨的汗啊汗!

瞟了瞟已蹽到橋上的B,桑湉鈴鐺擊完A的鼓,手腕斜翻指扳輪,主線疾收覆一轉,熒光紫羽毛餌在半空劃出一道迤邐的弧線,中途掉頭的鈴鐺尤似鶯語滑。

扳輪的指松開,桑湉俄而以磯釣揚竿法猛甩了記大鞭,大開大闔之勢令主線破空聲愈勁,婉轉啁啾的鶯語滑,亦化作直沖雲霄的梟嘯。

當那個裹著紫金光影的小點點,照著B的鼓面呼嘯飛至時,B無法自控地緊緊閉上眼。

爾後——

咚!!!

叮零零~叮零零~叮零零~叮零零~~~~

仿佛沈沈一記終止符後繞梁的餘音,仿佛紅|袖歌吹隔重閽,於瓜眾們的瞠目結舌中,桑湉篤悠悠收妥所有線。

“可以下去了麽?”她向負責人淡淡詢問著。

負責人恍恍惚惚點點頭。

桑湉跳下臺,穿過媒體的長|槍與短炮,從容踱到人堆最外圍一角河堤處,那裏,依岸泊著一艘Riva中型住艙游艇,游艇前甲板上,沈慕仁戴著太陽鏡撐著遮陽傘,傘下輪椅裏坐著一名面色蒼白的小少年,嗯沒錯,是小初,她同母異父的小弟弟,大老遠地來找她看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各位親愛的讀者大人們,卡卡又卡了。

一個多月啊,楞是找不到狀態,遂閉關自守,哢哢撓頭。

還好,在頭發未禿之前,於昨日,呼啦一下闖關成功,一鼓作氣刷完了亞馬遜副本。

接下來,我想……不會這麽卡了吧?但願但願。

總之真的很抱歉。可對於一個瑣事纏身手速極慢強迫癥晚期的渣作者而言,或許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厚著臉皮裝鴕鳥,不寫滿意了不發(≧▽≦)

最後,謝謝評論區的新老讀者大人們。

謝謝你們的耐心和包容。我愛你們每一個。

☆、第 102 章

憑桑湉鷹隼般的目力,甫一上臺,即瞥見了沈氏兄弟。

她第一反應是驚怒,沒想到,苦口婆心百般規勸,小初還是萬裏迢迢地找來了。

雙腎移植,且是二次腎衰的雙腎移植,術後這才幾天?他就敢出院!

不過多年嚴苛訓練,桑湉不僅被磨得心志堅韌,性子亦沈斂。待得行至游艇邊,仰起臉她只淡淡問一句:“有沒有帶隨行的醫護人員?”

回答她的是沈慕仁:“帶了。”

桑湉點點頭,想說即便如此仍舊太危險太胡鬧!她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卻沒給她機會。

將整張臉縮在遮陽傘的陰影中,小初用比她還淡的口氣命令道:“上來——跟我一起回馬瑙斯。”

桑湉:“……”

十年。對這個生物學意義上的幼弟,桑湉全部的印象只得“軟萌”二字。

由此,每每憶及那孩子用糯糯的小奶音喚她“姐姐”,用小鹿一樣純真的星眸毫不設防地看她,她就仿佛被釘在背信棄義的恥辱柱,愧怍慚悔到揪痛。

後來,柳琳瑯說他想見她,並拿出曾經的水晶魔方說是弟弟執意送給姐姐的。沈慕仁又說他被三度有孕的柳琳瑯撇下,獨在異國沈淪萎靡。

於是,直到桑湉踏進曦和醫院的病房之前,她腦海裏的小初,依然停留在往昔稚弱無辜的模樣。

孰料,那孩子一經見了她,劈頭就是一個三連問:“怎麽,你終於肯來看我了麽,姐姐?怎麽,你不再逃避了嗎,姐姐?還是覺得,我現在用不著你的腎了,你盡可以放心了,姐姐?”

該時,桑湉平生第一次,既有進退維谷的尷尬又有無言以對的難堪。

反唇相譏麽?病床上那孩子形狀完美的唇,比面色還蒼白。

曉之以理闡明苦衷賣慘博同情麽?呵,那就不是桑湉了。

走?更不可能。那孩子說得沒錯,她逃避了十年,不能再逃了。

所以她只能硬起頭皮緘默著。

直到,直到那孩子涼幽幽一哂:“既然來了,那就陪我呆會兒吧。”

窗外日色熙和。病房裏醫護人員俱被遣走。坐在病床旁的單人小沙發裏,桑湉“陪”病號靜靜地“呆著”。

少頃,小初說:“你都不問問我恢覆得如何麽?”

桑湉說:“如何了?”

十四歲小正太冷冷哼了聲:“這麽沒誠意,就知道你不關心我。”

桑湉:“……”

半晌,桑湉說:“小初,我,很抱歉——”盡管說抱歉沒有用。

正太打斷她,毫不委婉地問:“抱歉當年騙了我?”

桑湉望著他眼睛,不躲不閃地說:“是。”

“呵,”正太側臉笑了笑,“說我不怪你,是假的,畢竟,我那會兒真的信你會幫我。但幫了又怎樣?還不是會惡化?拖個幾年,難道另一顆也要你來出?橫豎我躲不過早夭的命。何況你對我,一沒感情二沒責任的。”

男孩兒說話時,長長的睫微垂,深黝的眸子已不覆往昔小鹿一樣的純真與澈亮。如描畫的修眉,鴉羽一般黑。神情懶懶的,懨懨的,頹頹的,既漫不在意又似有譏諷。

而他酷肖其母幾無瑕疵的菱形臉,因負屙多載重疾難祛,蒼白是真的,孱弱是真的,陰郁是真的,卻也如一朵玻璃罩子裏精心呵護的花,柔妍驚人,嬌婉攝魂,因而也……也格外讓桑湉心有戚戚焉。

這樣的他,不顧病情跑到亞馬遜,簡直是活膩味了好嗎!

一念及此,桑湉心頭那股按抑的火,“噗”地熄滅了。

向死而生,向死而生,盡管活著的人莫不如是,但同小初相比……或許……像她爸那樣癡傻無覺,反倒是命運網開一面的悲憫……

桑湉不由緩下聲氣說:“我去跟隊友們打聲招呼再把行李拿過來。”

正太一撇嘴,想都不想道:“扔了罷。回頭我給你買新的。”

桑湉:“……”

這破孩子年紀小小就這麽diao,難不成以後要學他哥當霸道總裁嗎?

不曉得他哥追內馮什麽欣時,是不是也這副跩得二五八萬的樣兒?

嘖,桑湉忍不住思維發散了一小下,小初啊小初,你可甭被壞榜樣帶偏了餵,你該多向蒼海學,溫柔體貼,才招姑娘愛。

有媒體這時湊過來,攝像機對住沈幕仁,問:“桑,這就是你跟Fine提過的男朋友嗎?”

桑湉說:“不,是我哥。”

老外在親戚屬性上沒恁麽多講究,他們亦不會將其腦補成有暧味含義的啥哥哥。哥就是哥,與boyfriend不搭噶。

“真遺憾!”記者聳聳肩,攝像機果斷從沈慕仁身上移開,故而沒能拍到沈慕仁震動的表情。

整整十年,他對桑湉始終懷揣極深的憎厭,甚至說切齒痛恨也不為過。

究其原因,到底他是恨她狡詐,把沈家一眾老小戲耍得雞飛狗跳,還是單純嫌惡她是柳琳瑯的私生女,時日久遠,他自己都辨不清楚。

如今,她坦坦蕩蕩一句My brother,聽不出絲毫勉強和芥蒂。

他知不是她演技好,而是一個人胸中既有氣象萬千的丘壑,得失恩怨,愛恨情仇,便已束縛不了她。

由此亦襯出,他身為一個男人的狹隘與可笑……

漁具廠會議室。

安營紮寨誓與四哥共爬墻守直播的蒼漪突然蹦起來:“啊啊啊啊啊是她是她!原來是她!一準兒是她!!”

傅衍聞言,迅速同蒼海交換了下眼神,旋即故作茫然地問:“漪兒啊,你困迷糊了吧?別告訴我你才認出來那是我偶像!”

蒼漪激動壞了,苦於沒法當著“不知情者”的面兒痛陳沈家秘辛,小腳丫一扭扭進涼拖鞋,滿會議室繞圈圈。

這個季節,四點天就蒙蒙亮了。蒼海伸個懶腰,踱到窗邊點起一支煙。電視屏幕此刻沒桑湉,他拉開一道窗縫往外噴煙圈。

蒼漪叭嗒叭嗒繞到他跟前兒,急得百爪撓心地叫:“四哥四哥!四~哥!”

蒼海懶洋洋地應:“嗯。”

“四哥四哥!!”蒼漪快要爆炸了。

八卦黨你不讓她八卦,話癆你讓她生憋,那跟上刑有啥兩樣兒啊!

眼瞅著蒼漪下一步有薅蒼海出去密談的趨勢,傅衍噗嗤一樂,地下工作者對暗號似的說:“漪妹妹,甭慎著了——你馬甲早掉了哈!”

蒼漪遽然一回首,傅衍撐不住,哈哈哈愈樂。

“你你你——?”蒼漪說。

“對,我我我!一個來月前,我自涯叔那兒喜提小馬甲一件!”

“哎呀那你不吱聲!”蒼漪杏眼圓睜,瞟瞟傅衍又瞟瞟自家混賬四哥,忽而素腕一擡指著他們倆,怒了:“合著……你們早都知道了?單瞞我一個?!”

傅衍委屈:“沒瞞呀。你看你一暴露,我不趕緊麻溜接應了嘛!”

蒼漪欺近傅衍,擺出張牙舞爪的兇相:“你怎麽知道那馬甲是我的?又怎麽知道帖子裏說的小女孩是湉醬?你太不地道了!枉我喊你一聲阿衍哥——口風把死緊!”

傅衍萌萌噠娃娃臉笑出一對淺淺小梨渦:“漪妹妹,扒人家老底兒得講時機的好伐。何況這還牽涉到我偶的隱私呢。我偶啊!我對她的忠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我對她的蔥白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你說我怎麽可能上來就跟你說——歪,漪妹妹,你那八卦帖的女主,是你寶貝四哥相中的小白菜?”

蒼漪悻悻然一哼,好歹把爪牙縮回了。

“還有——”傅衍朝電視屏幕努努嘴,“我們關註的重點是不是錯了?這可是全球直播。就算你們家內老幾位不會看,畢竟圈子這麽小……我偶和her brother這一世紀大同框,捅破窗戶紙遲早的事。別的不講單講你奶奶,還會讓我偶當她的孫媳婦嗎?”

蒼漪說:“是哦!那咋辦?”

傅衍:“要不小海哥你主動跟老太太交代下?”

蒼海頭天從早忙到大半夜,瞇了不到一小時,又爬起來看電視,先是飛釣賽前一日的賽況,後是頒獎禮,熬到這會倦得不行不行的。

一支煙抽一半,他回身掐滅在煙缸裏:“不交代。小湉又沒有做錯事。一交代弄得好像她理虧了似的。”

蒼漪也讚同:“對!我對我奶奶有信心!她一向拎得清!”

蒼海伸了個懶腰,沒型沒款地重新窩回長沙發:“再說蒼、桑兩府聯姻,關姓沈的什麽事?沈世璁想當我便宜老丈人——門兒都沒有!”

蒼漪小拳拳一對擊:“怪不得柳琳瑯那天懟錢旸。我當時還納悶兒呢,她從來不太搭理小輩的。嘖嘖,這是自己女兒自己咋欺負都行,外人欺負不得的節奏嗎?嘖嘖嘖,看來她一顆為人母的心,倒沒全讓狗吃了!”

傅衍也累了,起開一罐紅牛咕嘟嘟灌了好幾口:“那又如何呢?沈慕仁頭去巴西前,悄悄告訴我,他那個小弟弟,因為被親媽斷舍離,備受打擊和刺激,不顧病體絕食兩整天,爾後鐵了心賴定我偶同為天涯淪落人。沈慕仁分析,他八成是想以此膈應死老子娘。”

蒼海拊掌一笑:“有趣有趣!”

傅衍小梨渦一閃,似有所慮:“這樣一來,就等於一巴掌明晃晃呼到沈家頭臉上。別忘了,雲冰湖俱樂部,沈世璁可還參著一股呢。”

蒼海涼涼一哂:“他們若趕jio沒臉,盡管把兒子抓回去好了。否則這小舅子我還真罩定了!最主要你偶啊,心軟好說話,小舅子舉凡一張口,她百分之一千安排得妥妥滴。”

蒼海沒猜錯。

得知小初誓要當拖油瓶她走哪兒他跟哪兒,桑湉唯一的顧慮就是他的病。

得知小初帶的醫護團隊足夠專業後,桑湉忖算了,橫豎這架勢,攆也攆不走,遂說:“好。”

小初抿抿唇:“我還有要求。”

桑湉不由失笑,說:“提。”

“回日本我要搬去你家住。”小初語氣不容商榷地道。

桑湉說呃:“那你恐怕得把我家左近的空宅子租下來,不然你這一大票人馬,我家可擠不下。”

見她沒拒絕,小初神色稍霽問:“你那個狗脾氣的男朋友,不會有什麽意見吧?”

桑湉再失笑:“怎麽,他惹過你?你對他評價這麽差。”

小初不冷不熱答:“沒。就是單純瞅他不順眼。整天不學無術的。究竟誰給的他勇氣,敢追你?你居然還同意了,也挺迷!”

桑湉自覺犯不上跟一個別扭正太探討她感情上的事,微微笑了笑,沒搭腔。

小初盯著她。她神情習慣性淡淡的,即使是笑也絕不甜軟和嬌俏,然而好似明月照大江,疏闊且清朗。

在她不斷不斷地自我成長與修覆中,已經看不到幼時經歷對她的影響。

片刻後,小初說:“你會嫌我累贅麽?”

桑湉一仰脖,將杯裏牛奶喝精光:“小孩子心思別太重。”她這樣告訴他,爾後起身,道:“我去瞇一會。”

游艇從拜厄達旦碼頭開抵馬瑙斯,已是次日清晨五點多。

依著桑湉本來的計劃,當天就要趕航班回日本。可小初恐怕吃不消。她便改了主意,讓小初歇歇先。

豪門少爺派頭大,內倆姓沈的,哪個是省錢的主兒?游艇上久住終究不舒稱,況且既進城市,再耗艇上沒意思,小初遂拖桑湉去酒店。

桑湉說:“我房費我自己出。”

小初怫然道:“有必要跟我算這麽清?”

桑湉也不拐彎兒:“不想花你們家錢,這理由充分不?”

見小初垮下小臉不吱聲,桑湉筆直望著他耐心道:“我算是一個豁達的人,許多事,時日久了也就放下了。剩下的一小部分,也不是放不下,但真的前嫌盡釋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至少眼下,我還做不到。”

良久,小初問:“那我去你家,夥食家用怎麽算?”

桑湉一莞爾:“你花我錢可以啊。這麽打臉你爸咱媽的事,我何樂而不為。”

小沈:“……”

大沈:“……”

小姐姐你確定這麽說,不是在人傷口上撒鹽嗎?

然而似這般直剌剌敞開了說,反比小心翼翼掖著蓋著強。

短暫無語後,小初說:“呵,沒想到你還肯叫她媽。”

桑湉說:“叫啊。幹嘛不叫。她對我狠是一碼事。她生了我,又是一碼事。”硬凈的手拍了拍正太肩,桑湉說:“一個稱謂而已,沒必要梗著過不去。”

孩子就是孩子,易受環境與旁人左右。桑湉大而化之的性子,很快帶得小初郁色稍去。

到酒店歸置妥行李,堪堪是早飯時間。桑湉一夜好睡,神采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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