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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聽,關切神情亦頗坦蕩,架不住桑湉不吃這一套:“謝謝。”她漠漠回,“我在艙室吃過了。”

垂線入水,她懶得同宮崎屻再廢話,全神貫註於指間的魚線,開始手絲釣。

宮崎屻也不再打擾她,袖手靜靜旁觀著。

兩名攝像師船頭拍拍船尾拍拍,這個拍拍那個拍拍。大家釣興漸濃,誰還顧得上撮合這一對兒。

桑湉釣龍蝦很有一套,咬口率幾乎是十投九中。

另一位攝像師井田是頭一遭跟拍她船釣,驚嘆得簡直合不攏嘴:“太神了桑桑!你是給這些龍蝦施了咒語嗎?”

草翦也過來賣呆,並很是與有榮焉道:“我們桑桑的手感還說啥?手絲、竿釣玩什麽是什麽!”

井田好奇問:“據我所知日本玩手絲的人不多,桑桑是什麽時候、在哪兒學會的呢?”

桑湉釣得物我兩忘順口答了句:“以前在小安的列斯群島,跟當地人學的……”

這句話說完,桑湉思緒倏忽間飄遠——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是她十一歲那年。

彼時她父親三十郎當歲,有無窮精力和玩兒心。

用考察隊隊長的話形容:他自己還是個大孩子呢!

桑湉之於他,與其說女兒不如說夥伴,他玩兒著玩兒著就把她養大了,啥也不耽誤,一點勁不費。

桑湉皮起來也沒大沒小的,對她爸的敬畏還不如對星野豐。直呼厲桀大名是常態,犯錯闖禍才叫爸,有所求時是老爹,遇到阿姨拋媚眼,則:“餵,帥家夥,那邊有美女在沖你放電哦。”

是以每逢考察隊休息,他便和隊裏的叔叔們帶著桑湉去各種嗨。

小安的列斯群島的海極美,那裏有最細白的沙灘和夢幻的珊瑚礁。桑湉不僅學會了手絲釣,還考到了潛水證。這下她爹更樂了,沒事兒就牽著她去浮潛。

浮潛時總有大群色彩斑斕的鸚鵡魚圍著人游弋。她爹還學當地人模樣,攥把魚叉叉龍蝦和梭子魚。

叉到的龍蝦梭子魚,上岸後第一時間烹制,龍蝦交給星野豐做鐵板燒,她父親則最擅煎梭子魚排。

吃得肚溜兒圓後,倆父女再下水,鳧躺在只能聽到潺湲水聲的蔚藍色深海,看陽光折射成菱形光柱籠繞四周。一臂之遙,她爹牽握著她指尖,同她一樣悠悠然舒展開四肢……

那時她哪裏會想到,後來猝然的遽變。

又或者人生若過早的絢爛,終難逃寂滅收場……

活魚箱裏龍蝦已攢到十九只,桑湉突然沒了興致。

“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她轉頭問草翦。

草翦掃了眼腕表:“再待一小時。”

桑湉點點頭,卸掉魚鉤上第二十只龍蝦,卷好線排俯身重新配釣組。

草翦:“怎麽?又想竿釣了?”

桑湉:“想釣幾條石斑帶回去。”

始終闃然不語的宮崎屻忽而道:“我有些口渴,請問草翦桑能否去幫我取瓶水?”

他說這話時,征詢語氣算得上謙和,然而靜冷目光莫名給人種壓迫,又似有股無形的力,推得草翦退了退。

“是!我這就去!”

對宮崎屻用力一頷首,草翦恭謹道:“請問您還需要些什麽?請盡管吩咐!”

“那個啊……那就幫桑桑也帶點喝的吧。”宮崎屻散散漫漫哂了哂,轉而問桑湉,“釣具能借我一下麽?我也想釣石斑了。”

桑湉第一反應是沒釣具你釣毛線!不曉得跟釣手借釣具比借錢還讓人膈應嗎!

可轉念一想算了借就借下吧,過剛者易折,這又不違她原則。

那廂草翦去取水,順帶把井田也薅走了。

宮崎屻在桑湉對面蹲下|身,修長食指劃過她敞開的大竿包:“桑桑原來也喜歡SIMAYKU的手海啊。”

桑湉沒搭腔。宮崎屻也不介意。

戴著黑皮手套的指尖敲了敲一支3.6米中調竿,宮崎屻問桑湉:“用它釣石斑合適麽?”

陰了多半日的天際遽爾亮起來。是風,扯散雲層暫露出罅隙。

雨仍如絲。陽光恍恍掙落似帶著怯意,卻恰恰籠上了身前半尺那張極雋秀的臉。

一霎間那張臉仿佛一幅金碧輝煌的油畫,美得幻彩迷離驚心又動魄,晃得桑湉亦不由眨了眨眼。

偏畫中人猶嫌不足似的覆淺淺一笑:“或者,再長、再硬點?嗯,我聽桑桑的。”

這暧味的語調這暧味的距離……

以及縱令隔著面巾亦能明晰感受到的他口鼻呼出的熱氣……

特麽的這廝到底想幹嘛?

桑湉渾身汗毛都齊刷刷奓立了!

咬咬牙,桑湉倏爾站起身:“隨便你選,我沒意見。”

舉步退到舷邊她轉而眺望海平面,遠處一行鷗鷺高低錯落著翩翩飛翔。

“我不釣了。”盡量平和著語氣桑湉告訴宮崎屻,“你自己釣吧。”

單手擎膝支著頤,宮崎屻仰頭笑笑看住桑湉挺得筆直的肩背。

到底還是個小女孩兒……

這麽不識逗……

拈起那支3.6米中調手海竿,宮崎屻沈沈澈澈嗓音愈柔婉:“那好,我自己釣。釣到的漁獲都歸你。也讓桑桑知己知彼看看我釣得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蒼海:魔鏡啊魔鏡,告訴我這文裏誰才是真.美顏盛世?

宮崎屻:自然是我!沒見桑桑都被我晃到了?

星野薰:作為“高知版福山雅治”的我爹,也很美膩哦!

褚輕紅:若論顏我只服我桑桑——分分鐘掰彎我!

桑湉:我長得隨我爸,所以我爸最好看!

眾:好吧,你是女主你說了算……

☆、第 23 章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不過幾分鐘,宮崎屻就動作麻利地配妥了釣組——

魚線輪3000型,子線2# 40公分長,母線3.5# 150公分長,5B號阿波漂,4B號夾鉛,小號8字環,3號千又鉤……

便連綁鉤穿餌宮崎屻亦極熟巧,千又鉤串組,掛南極蝦碎肉。

“桑桑覺得我這麽配可還好?”站起身宮崎屻神色溫柔地問桑湉。

桑湉:“不錯。”換她也會這麽配。

下一秒架在她鼻梁上的偏光鏡被抽走。

“呵,水光好刺眼……”

宮崎屻邊說邊戴上桑湉的偏光鏡。這種專為釣魚設計的眼鏡,無所謂男女款,闊大邊框遮住了他半張臉,愈突顯兩片薄唇嫵媚又性感。

“嘖,桑桑好像出汗了。”指尖撚過鏡腿宮崎屻笑得極暧昧,“這樣仿佛跟桑桑又親近了一點呢……”

手握舷欄桑湉耳朵都紅了——氣的!

特麽戴著手套摸鏡腿你就能摸出我有沒有出汗?這麽能耐你咋不上天呢?

桑湉忿忿想,混蛋!信不信我一拳懟死你!

然而真的尚未到翻臉的時候,她若因他嘴賤就揍他一頓貌似也有點兒恃強淩弱。

由此五指緊了松松了緊,桑湉繼續按捺著情緒。

去取水的草翦這會兒總算回來了。

不過草翦放下水即刻又匿了。兩名攝像師,亦詭異地遲遲沒有再現身。

雙臂高揚宮崎屻正式地宣告:“好了,放松點,我要開始了。”

於他這種刻意晦暗不明的措辭方式桑湉心裏恨透了,視線卻不由自主盯牢他動作。

暗礁區,向來是石斑最喜的棲身地,但也極其愛掛底。是以拋竿的講究非常多,比如魚線和竿的角度要盡量保持在90度,魚鉤下潛泳層時,亦須輕輕地斜曳……

而生流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小潮回落潮高不出1.25米。此處又是潮目區,這時分水流回波石斑相對會活躍,由此桑湉斷定宮崎屻必是一早做好了打算,先前看似隨口湊趣兒要釣魚,不過幌子爾。

兩點五十五,阿波漂輕顫,宮崎屻沈著握竿靜靜等待著。等阿波漂再顫、再顫,直至猝然墜了墜,方緩緩收魚線。

石斑是這樣,吞餌前必先聞一聞,聞完再嘗嘗;釣餌淺淺入口後,還要品一品,待徹底咂摸出味兒了,它才最終往下咽。

所以釣石斑看阿波最忌諱心急,一定要似宮崎屻這般,沈住氣。否則那狡獪的家夥分分鐘逃走——魚裏頭,石斑智商真的蠻高的!

母線收至一小半,宮崎屻偏竿穩了穩。

桑湉曉得又有石斑吞餌了。因為鉤上已有一條魚,宮崎屻不覆盯著阿波漂,全憑手感攥著輪柄略頓小片刻,才疾速收母線。待母線收完只餘子線時,猛然利落一提竿。

一看竿子彎曲的弧度,桑湉即知上來的魚不會小。果然,一只千又鉤上掛著條約摸3磅的花頭梅,一只千又鉤上掛著條約摸5磅的老鼠斑。

隱隱地桑湉興奮了。釣魚釣到她這種程度,棋逢對手不容易。

有一瞬她幾乎沖口而出“我跟你比”。

宮崎屻也仿佛察覺般,一壁從容迅速地轉輪,一壁對她展顏道:“還不改變主意麽?”

“海女丸”再次啟航前的半個多小時,宮崎屻一共釣獲了十一尾石斑。

這成績在桑湉歷年所見裏,除了她爸和星野豐,以及她自己,尚無人超越。

渾身沸騰的戰意,她壓抑得好辛苦。

“你對自己就這麽沒信心?”慢條斯理收釣具,宮崎屻問桑湉。

桑湉半晌答了句:“……不下賭註我就跟你比。”

起身正對桑湉宮崎屻大笑:“那多沒意思!”

拇食兩指摘下偏光鏡,他忽一手握住桑湉肩膀一手欲給她戴上。

桑湉矮肩一縮居然沒能掙得脫。

她也不慌張——意外倒有點——右手迅捷鉗住宮崎屻的手腕骨,落力一捏宮崎屻眉頭明顯蹙了蹙。

“呵,你可真粗魯……”宮崎屻嘴上調笑暗裏卻與桑湉較著勁。不想桑湉看似纖瘦力道卻極大。終究她一點一點將肩頭那只手掰離,旋即驟然一松向旁拂開去。

雙眉舒展宮崎屻笑了,不過笑意未達他眼底。

桑湉面無表情回望他,下一秒夾手奪過她的偏光鏡。

“嘖——”宮崎屻拊掌咂咂舌,淺淡笑意始漫他雙眸。

桑湉瞟了瞟他拍得歡快的手,沈默擦拭眼鏡腿。

敏銳捕捉到她視線,宮崎屻右手緩緩拽下左手的手套。左手手套拽完他又拽右手的手套。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卷起魅惑的笑。

顯然他很享受這一刻,因他看出她的疑惑了。所以他在逗弄她,貓戲老鼠般。

手套拽掉,宮崎屻舉起雙手沖桑湉搖了搖。

桑湉迅速瞄了眼,他的雙手尾指都是完整的。

然而下一秒,就聽宮崎屻懶懶圍笑著對她道:“我們雅庫紮,並不都要自斷尾指才能進入組織喲。”

話至此,就是攤牌的意思了,還帶著些微告誡與挑釁。

桑湉抿抿唇,對這個她還真的不了解——尼瑪,她又不想混組織,她閑著沒事兒打聽那些細節幹嘛啊!

竭力壓下心頭的煩亂,桑湉想果然怕什麽來什麽,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露怯不能慫,是以神情冷淡望住宮崎屻,桑湉一字一頓清楚道:“不管你是什麽人,都跟我沒關系。”

她就不信了,在這樣一個處處標榜法治的國家,她一介安分守己的良民,會被黑|社會逼得沒活路!

何況人性皆是欺軟怕硬的賤,妥協解決不了任何矛盾與紛爭,反倒會被人當包子啊嗚一口吞下肚。

宮崎屻掀掀眉,仿佛沒想到,他先前還以為,她一俟知曉他身份,即會立馬服軟示弱呢!

一手捏著手套輕敲另一手掌心,宮崎屻興味盎然對桑湉笑:“這樣——趁著我耐性還沒消耗完,我再等等你。嗯,就等你到今晚,你說好不好?”

日頭沈落於海平面之時,“海女丸”開飯了。

晚飯內容較之中午可謂既豐盛量又足:每人除一盆各種魚做的刺身,另有一盤燙青菜、一鍋壽喜燒、一大碗白米飯。

桑湉也進餐廳了,她可不想讓宮崎屻以為她怕他或躲他。

再者每人每天十萬日元的船費,她憑什麽頓頓吃便當?

嗯,她要好好痛快地吃一頓。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對抗!

餐廳裏是卡座。按著最高載客量設定了十二張餐桌。桑湉跟在草翦後頭,隨他在挨著舷窗的一張餐桌落座。

宮崎屻在餐廳另一頭,與船長同桌,他鄰桌是木村老頭兒,三人有說有笑正聊得歡暢。

“大家請開動吧!”

草翦一聲招呼,桑湉同諸人一齊道了聲謝,旋即拈起筷子她埋頭專註於食物。

她吃相很文雅,速度卻不慢,雖然多年來對飲食管理得很嚴格,不過從來不節食。

不大工夫一盆刺身即被她消滅了一半,對座草翦問:“桑桑,要不要再去幫你添一點?”

桑湉咽下一片金槍魚:“不用。謝謝。”

草翦笑著回一句“你太客氣了”,稍頓,又問:“桑桑等會夜釣麽?”

桑湉:“不。”

草翦:“下一個釣點很適合夜釣鮟鱇哦!”

桑湉沒吱聲。

草翦:“章紅也不少。”

桑湉搛了一根燙青菜,無聲咀嚼後咽下:“草翦桑也是?”

是什麽她沒說,也沒必要點破。因為草翦那一聲促短的“嗳?”,足夠兩人心照不宣了。

半晌,草翦略顯尷尬小聲答:“是宮崎桑告訴你的麽?”

到底在桑湉面前自詡長輩習慣了,中間又隔著一個星野豐——“那個……”草翦期期艾艾解釋著,“我們真不是壞人……”

桑湉一聽就樂了——這是擔心人設崩塌咩?

許是她平素太嚴肅,這一樂,居然把草翦樂毛了。

迅速扭下頭,草翦瞟了瞟宮崎屻,再回頭有些著急地道:“既然我接受了星野桑的托付……請放心,我必不會辜負的!”

“嗯。”放下筷子桑湉湊近了問草翦,“你們是哪個社團的?”

當初星野豐只是告訴她VERTICE有黑|道背景,具體屬於哪個組織,卻沒說。

草翦眨眨眼,極低聲音回:“誅、誅祭會。”

桑湉:“俱樂部也是你們創辦的?”

草翦點點頭。

桑湉:“所以我這趟報名等於自投羅網咯?”

草翦:“我們是誠心誠意想邀請你代言,就……想著再爭取一下……”

桑湉:“如果我不同意呢?”

草翦搔搔頭:“……我們從不逼迫組織外的人。”

桑湉:“那好,回去我就退出俱樂部。與VERTICE簽約的事,也絕對沒商量。”

草翦:“桑桑,你要相信我,我們真的是想正經做一份生意……”

桑湉又笑了——合著反倒是她多慮了?

重新拈起筷子桑湉接著吃,最新鮮的魚肉哪怕不蘸醬汁也沒有一丁點腥。

草翦垮著一張臉:“桑桑,你認識我的時間也不短,依你說,我是好人是壞人?”

這個問題桑湉可沒法兒回答他。一如日本固然承認黑|幫的合法存在性,遭遇天災人禍時各大社團亦往往第一時間出手搞救援,然而其本質仍舊被定義為暴力團,無論怎麽洗白也改不了。

具體到社團裏的某個人,比如眼前的草翦,桑湉讀書是少,但也不會以好or壞簡單粗暴去概括。

“草翦桑,”細細咀嚼完那片池魚桑湉微笑著道,“我對您本人沒看法。我只是不欲與你們有瓜葛。”

“好,我明白了。”草翦頗為沮喪地嘆,稀疏兩道八字眉耷拉著,瞧著可憐兮兮的。

桑湉不為所動執勺靜靜舀了舀壽喜鍋,熱汽渺渺縈繞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滿是不容商榷的拒絕與疏離。

坐在餐桌對面草翦眼神覆雜地打量著桑湉,如同初初認識她那天——他從沒見過有女孩兒似她那般天生兩道斜飛入鬢的眉,自帶凜冽昂揚的氣場。佩德羅娜式下巴正中一道淺淺的溝兒,尤使她顯得格外剛毅且清堅。

這樣的一個人……即便她年紀小,無依無靠在異鄉,又豈會輕易被摧折與裹挾?

甚至看她釣魚就能看出來,她手上的那分狠,是連著骨頭的。

默默打量她良久,草翦忽扭頭看餐廳另一端,那裏,宮崎屻亦瞬也不瞬在對桑湉行註目禮。

收回視線草翦覆對桑湉輕聲道:“桑桑,宮崎可能還會去找你……我、我盡量勸勸他。但我保證,他對你沒惡意。你,你別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寫,不算涉/黑吧……

呃,人家宮崎的確是做漁具的……

然後,輕松向、競技類、女強、蘇、純純戀愛文,太糾結的東西,我不想寫。

SO,我們就默認宮崎與其所在組織,不會下狠手逼桑湉拔刀相向吧。

嘿嘿嘿~~

☆、第 24 章

草翦你個大騙子,保證你個叉叉啊!!

夜半驟然醒來盯住無聲轉動的門鎖,這是桑湉第一時間想要咆哮的。旋即她將艙板上掛著的她父親的小馬燈撚得愈亮些,擁被坐等門外的撬鎖人。

須臾,門推開,不出桑湉意料是宮崎屻。而他乍見小小艙室亮著燈,和燈下一臉警醒的桑湉,不由訝異道:“原來你沒睡覺啊。”

桑湉都被氣樂了:“你到底想幹嘛?”

由於心裏不踏實,她睡得並不沈。

然而到底是剛從紛擾夢中被驚醒,原本低低的豆沙喉,更多一分慵懶的啞。語氣也不若白天時冷冰冰,甚至依稀帶點嗔。

宮崎屻一怔,目光逡巡著打量她。她一頭香檳啡色長鬈發,如瀑如緞披散在胸口,白皙晶瑩的臉,右頰一道淺淺的枕頭印兒,雙唇紅潤潤,略顯不耐地微嘟著。

這……真是那個像劍一樣鋒銳冷厲的桑湉?

這……也太軟萌了吧?

宮崎屻兀自楞怔中,桑湉探手入枕下,摸出一只電話線發圈,三扭兩扭把頭發綰了個抓鬏。枕頭下還藏著脅差刀,貼腿根兒綁著匕|首——單身女孩兒出門在外她不得不防備。

不過,教她格鬥的教練沒少訓|誡她——兵刃無眼,一朝出手往往會造成無可轉圜的傷害,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能徒手就不要亮武器。

門輕悄掩上,宮崎屻閃身進艙室。

艙室真的很狹小,一張單人床以外,桌子倒是有,但沒有座椅。

宮崎屻隨手拽只釣箱,拖到床前一屁股坐下:“既然你沒睡,不如我們聊聊天?”

大概直男都有個通病,即見了軟妹自個兒也會不由自主軟下來,宮崎屻說話聲音很輕,也很溫柔,仿佛怕嚇到桑湉一樣。

而艙板不隔音,桑湉也不希望給人聽到有誤解,是以壓著嗓子她回道:“我以為我之前說得已經很是清楚了,我也不認為我們有什麽好聊的。”

長發綰起,她看上去精神不少,微啞聲線,卻依然綿綿不掩倦意。

宮崎屻單手支頤,湊近了說:“不再爭取一下,我總是不甘心——”

自他口鼻呼出的熱氣,比日間在甲板上更明晰地撲在她臉上,沒有了面巾的阻隔,她能清楚辨出那淡淡涼潤的青檸味道。

“桑桑,你不要這麽犟。VERTICE給你的酬勞只會比別家高,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跟錢過不去?”

桑湉不說話。

宮崎屻繼續勸:“只是做釣手,拍拍廣告打幾場貫名賽,我們看中的,無非你的高人氣,你跟誰簽不是簽?”

桑湉依舊不說話,望著宮崎屻的眼神略有些迷恍。

這個年紀的人都貪眠,習慣早睡早起的她尤其熬不得夜。

這個點兒……她真的很困也很乏,腦子昏昏,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哈欠甫掙出,她擡手掩了掩口,繼而很自然地用手背抹去打哈欠打出來的淚。

呵。宮崎屻笑得愈溫柔。她臉上那道枕頭印兒還沒消,瞧著實在卡哇伊。

視線下移,他留意到桑湉穿著一件白色男款肌襦袢,交領微敞,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修長頸線。

肌襦袢下,沒有另穿胸衣,隱約可見嬌嫩蕾尖兒和胸|乳輪廓,應該……不是很大……卻挺拔盈巧,想必手感會很不錯,嗯。

“桑桑,想想你放棄學業選擇這條路,到底為什麽?”

宮崎屻上下滑了滑喉結,好艱難才移轉開視線:“多掙點錢,往後照顧厲桑也不用這麽辛苦了,何樂而不為?我們又不是流氓,你怕什麽?”

“不是怕——”桑湉說著又打個哈欠,沒有糾結雅庫紮是否等於流氓的問題。哈欠打完,她黑黝黝的眸子更潤了,小狗一樣能把人心都萌化。

宮崎屻靠得再近些:“那是為什麽?”

白天逗弄她,他覺得很好玩兒,這會兒卻收了逗弄的心。

桑湉揉一揉眉心:“我們不是一路人。中國有句古語叫‘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懂我的意思麽?而且我們不會總留在日本。我希望有一天,無論我想帶爸去哪裏,都能不受束縛地想走隨時走。”

稍稍頓了頓,她強捺住困意告訴宮崎屻:“或者,我可以答應你,日本所有漁具會社我都不會簽——這樣,你們可以放過我了吧?”

這已經是她最大限度的退讓了!

宮崎屻:“SIMAYKU找你也不簽是嗎?DAWACUE找你也不簽是嗎?”

桑湉撇下唇:“您真瞧得起我!”

SIMAYKU和DAWACUE不僅在日本,在國際上亦屬頂尖一流的漁具大品牌,以她目前的咖位,遠不夠給那兩家做代言。

宮崎屻卻不依不饒非要聽桑湉的承諾:“是不是呢,桑桑,是不是SIMAYKU和DAWACUE找你也不簽?”

桑湉說了個是,伸出右手食指沖門指了指,意思是:現在你可以把門從外面關上了!

宮崎屻展眉淺淺笑了笑:“可我……還是想跟桑桑比試一下呢。”

這就有點耍無賴了。桑湉吸氣覆呼氣:“不下賭註我就跟你比!”

隨著這兩個動作她胸膛略微有起伏,素來清冷的臉龐也帶了分孩子氣。

宮崎屻盯住她,目光灼灼緩緩重申一遍白日裏的話:“那多沒意思。”

視線再次下移落在她纖薄的鎖骨窩,宮崎屻意味深長地提出新賭註:“要不,這樣,你贏了我還是給你十萬塊美金,你輸了——就讓我嘗嘗你味道。”

十八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桑湉這麽多年又只關註磨練釣技和照顧殘疾爸,一時間,她有點沒明白宮崎屻後一句話啥意思,濕漉漉的黑眼睛望著宮崎屻,茫然又懵懂。

沒聽到她回答,宮崎屻擡睫看著她,一見她表情,他不禁低低笑出聲。

看來,除了釣魚,她真是未開竅的小白一只呢。

“答應嗎?”他又問,沈沈澈澈嗓音魔鬼般誘|惑,“這賭註多劃算。並且,我的味道也不差哦,乙女……”

右手探出,他再忍不住拂上她臉頰,小馬燈橙黃光線下,她柔嫩細膩肌膚仿佛無瑕的玉,那一道枕頭印兒,因而格外想讓人撫平。卻在指尖兒將觸未觸到桑湉臉蛋兒時,手腕驀地被擒住。

這是桑湉多年練拳形成的本能——講真,直到這一刻,她也沒琢磨過味兒宮崎屻新賭註的含義。然而肢體面對威脅或悖離意願地靠近自有其選擇,毋須多想她另一手攥住被角遽然一翻卷,兜頭向宮崎屻罩過去。

宮崎屻反應也不慢,頭一偏繼後仰,拂向她的手回撤擰住被子另一端。

船上的被子不算薄,兩人較力下被抻得繃成一長條。

桑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宮崎屻:“你總算明白了。”

桑湉沒什麽表情地望著他,擒住他手腕的胳膊忽反折,左腿踢出,又穩又準踢中宮崎屻左側肋條骨,宮崎屻根本掙不脫,結結實實挨了她一腳。

之前調查桑湉時,宮崎屻當然查到桑湉有在學拳腳。不過,他壓根兒沒往心裏去。

在他一貫的認知裏,女人練拳無非是強強身健健體,遇到色|狼虛張聲勢嚇唬嚇唬人。

拳館裏被桑湉揍過的男人們又都愛面子,支支吾吾只說桑湉蠻厲害,具體厲害到啥程度,sei也沒細說。

如此一來宮崎屻就慘了,桑湉踢完一腳猶嫌不解恨,鎖腕壓肘制住宮崎屻,她扳轉他大半個身子面朝下,再一腳猛然踹落他膝彎,讓他屈腿半跪在床板。

偏偏與此同時桑湉又打了個哈欠,宮崎屻雖狼狽不堪竟還是“哧”地笑出聲。

這是有多困?

她至於這麽困?

該死的她這麽困,還輕松秒他無壓力!

桑湉也是真怒了。

她其實很少為什麽事動怒。

哈欠打完她冷冷道:“想賭魚是不是?打得贏我我就跟你賭!”

要說宮崎屻這人也的確夠奇葩,被秒成渣了仍是好整以暇地笑:“好啊。不過剛剛不算數。剛剛是你偷襲我。”

話剛說完桎梏於身的力驟松,桑湉利落跳到床下站好了。

艙板壁上掛著一件黑色長襦袢,她摘下長襦袢邊往身上套邊對宮崎屻道:“好,那就重新再打過。這裏施展不開,我們去甲板!”

宮崎屻也起身,呲牙咧嘴揉揉膝和肋——這野蠻的乙女,下手真特麽狠!

不過……靜靜望著抿角帶的桑湉宮崎屻想,她穿男裝和服真好看。黑色亦愈襯出她的冷肅與凜冽,對她……唉,他實是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氣來呢。

五分鐘後。前甲板。

“海女丸”此時停泊於一座孤島的凹峽間。

按航程,要淩晨三點才起錨。

夜釣的釣手都回艙室歇息了。除了桑湉和宮崎屻,甲板上再無第三人。

而陰霾多時的天已放晴,海上明月夜,湛湛流光鋪瀉如水銀。

宮崎屻說:“不打臉。”

桑湉傲然瞟了瞟他那張如摹畫般雋秀的臉:“好。不打臉。”

宮崎屻於是又欠欠地笑了:“我是覺得,嗯,女孩子破相不大好。”

桑湉不耐煩:“你廢話怎麽這麽多!”好像真能打過她似的!

這絕非她輕敵,抑或她自負。

現代搏擊講究得就是肌體的不斷強勁與實戰。

十年來,她每日刻苦不輟地訓練,花錢請男陪練,不管多饞都堅持合理節制的飲食,可以說她這一身功夫,完全是拿鋼鐵般的意志與累累傷痕壘就的。

傷得最重時,豈止星野豐發火不讓她再練,松阪教練亦規勸,然而任誰說破大天她該練一樣練。

她的想法很簡單,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在法律鞭長莫及的時候,在折辱與傷害猝不及防的時候,憑一己之力保護好自己和父親。

她也不願恃強淩弱欺負宮崎屻,與其約好三局定輸贏。

宮崎屻笑著答應了。結果,毫無懸念的,他輸了。

他甚至沒能在桑湉手下支撐過五招。每一局,都三招之內被碾壓。

這是他自找的。他不是沒料到。因為適才在艙室,他已清楚意識到,桑湉戰鬥值遠遠勝過他。

那為什麽還要比?

大概正如之前他所說,不再試試總是不甘心。並且、好奇怪,他明明不是抖M,卻就是愛看桑湉暴戾狠辣的樣兒。

這心態有點兒像面對發狂發飆小獸物的鏟屎官,縱令渾身上下除了臉以外,哪兒哪兒都被懟得疼得慌,唇角依然勾著寬忍縱容的笑——

“好了好了不打了。”仰躺在甲板上,宮崎屻咻咻喘著氣,“我認輸,我真的認輸了!”

桑湉不信他:“你說話算話不?”

宮崎屻咳嗽兩聲答:“算話。我們雅庫紮,最講信義的。”

微微偏著頭,桑湉居高臨下審視他。這一番拳腳施下來,她先頭的怒火也消了。

宮崎屻又咳兩聲問:“用不用我給你寫字據?”

桑湉想了想:“你樂意寫最好。”

宮崎屻“呵”地又笑了,筆直仰望她的黑眼睛,似凝了此際一穹蒼的光。

而他那張臉,即便疼得冷汗涔涔落,也仍舊美如畫。

桑湉默默看了他半晌:“你疼得很厲害?”

宮崎屻點點頭:“你下手好重哦!”

桑湉蹙起眉:“我只用了兩成力——”

她說得是實話,她並不想惹麻煩,亦想著給宮崎屻留點臉。

綜合格鬥練到一定程度近身殺傷力很驚人,若非手下留了情,桑湉能在幾秒內卸掉宮崎屻肩、肘、下頜幾大部位的關節。

宮崎屻便又笑:“那我豈不是得感謝你?”

桑湉盯住他笑臉:“你不生氣麽?”

宮崎屻反問:“我為什麽要生氣?”

桑湉不說話,心說我把你揍這樣兒。

宮崎屻讀懂她所想,輕輕嘆口氣:“你們中國不是還有一句古語叫‘願賭服輸’麽。”

桑湉嗯了聲:“你比拳館那些人有風度。”那些人每次一被她K.O,就不少惱羞成怒的。

宮崎屻哂了哂:“你這是在誇我?”

桑湉一臉認真地答:“我是在誇你。”

笑意愈加燦爛盛放於宮崎屻的眉梢和眼角,桑湉看著他,一霎時居然又荒謬地浮起初見他時那念頭——這廝和蒼海那貨的顏值,到底誰高點?

桑湉不說話,宮崎屻便也不說話,四肢舒展躺在甲板上,他默默仰望著她。

從這個角度看,她的臉部輪廓愈明朗,下巴上那道淺淺的溝兒,想讓人輕輕地撫摸。

海上夜頗涼,桑湉只著兩件襦袢裸著一雙大長腿,站了會兒她冷了。見宮崎屻穿得也不多,她垂首問他道:“你打算一直在這兒躺下去?”

宮崎屻向上伸出一只手:“桑桑。”他叫她。他跟桑湉說話早早就不用敬語了,獨稱謂上卻一本正經不含糊。

桑湉瞄著他的手,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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