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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幹嗎?”

宮崎屻微微笑著答:“我起不來了。你能拉我一下嗎?”

桑湉抿抿唇,彎腰握住他的手。宮崎屻的手不僅修長還很大,一下子就反包住她的手。

由於自小跟著厲桀生長在男人堆兒,桑湉於這些小節不是很在意。她力氣大,手臂稍一使勁兒即提溜起宮崎屻。

而按照她理解,既然宮崎屻的請求只是讓她拉一把,拉起了也就沒她啥事兒了。

桑湉是個細心的人,還打算等宮崎屻站穩了再抽出她的手,孰料宮崎屻甫一站起就半拉身子歪掛她肩頭:“桑桑,我腿好像不能動彈了……”

作者有話要說: 桑湉:這是遇到碰瓷兒的了?

宮崎屻:沒。我真的被你打殘了。

——————

ps:訓|誡為什麽要口?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哎喲我的強迫癥,要被逼死了!

☆、第 25 章

長年練拳的人,對自己出手的力道心裏都有譜。

出手後能給對方造成何種程度的傷害,也基本能估算個八|九不離十。

是以乍聞宮崎屻這話桑湉第一個反應是:“納尼?!”

第二個反應是:“真的假的啊?”

宮崎屻苦笑:“我有騙你的必要麽?”

桑湉一想,也是,騙她他能落到什麽好?

低頭看了看,宮崎屻左足著地右腿向後蜷曲著,桑湉道:“你試著走一下。”

宮崎屻不矮,站直了要比桑湉高出多半個頭。此刻他歪靠在桑湉肩膀上,臉頰幾乎貼著桑湉的耳廓,聽了桑湉的話他試著用右足踮踮地:“不行——”他嘶兒地吸口氣,“疼。”

“難道是骨折了?”桑湉一臉凝重地自語著。

她不是推諉責任的人,當下極其誠懇地道:“抱歉——我沒想到你這麽不經打。”

宮崎屻凝視她的眼裏剎時堆滿哭笑不得的無奈,老半天來一句:“該抱歉的是我——我該經打點。”

桑湉誠懇之外再添份鄭重:“放心——我會負責你的醫藥費。”

旋即不是征詢是宣告:“我先抱你回艙室。”

這下輪到宮崎屻驚愕了:“納尼?”他沒有聽岔吧?

下一霎他只覺身子陡然間騰空——桑湉一臂墊在他頸下,一臂托起他膝彎,輕輕松松給他來了個公主抱!

這劇情這走向……完全不按套路來。

宮崎屻整個人都懵掉。

“我覺得……我還是試試再走一下吧?”別扭地勾著頭,宮崎屻掙紮著問桑湉。

桑湉垂睫迎住他目光:“你不是疼得厲害麽?”

宮崎屻啞然石化——這尼瑪真是裝相裝得大發了!

沒錯他先前確乎是想蒙蒙桑湉圖一樂兒,但他臉皮再厚也絕沒想過讓一姑娘抱他走。

如今他解釋固不能,被抱著又尷尬,桑湉瞅了他兩眼:“沒事,我抱得動。”

自打厲桀出事後,桑湉起初是攙和扶,隨著年紀漸長力氣漸增強,她每天都要抱她爸幾來回。宮崎屻當然比厲桀沈,但對桑湉而言區別並不大。

唯一不得勁兒的是宮崎屻太僵硬,桑湉托著他膝彎的手臂掂了掂,覆一緊:“你放松一點行不行?”

宮崎屻:“……”

桑湉:“腿耷下來,手也別乍著,你這樣我們倆誰也不舒服。”

宮崎屻:“……”

見桑湉一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宮崎屻問桑湉:“我能摟你麽?”

桑湉點點頭:“摟吧。”

宮崎屻默默將一只胳膊穿過她腋下,攬住她腰肢,一只胳膊繞上她肩膀。

這樣果然好很多。桑湉滿意地一掀眉:“你艙室是幾號?”

宮崎屻滋味莫名地遲疑半刻方訥訥:“……就在你隔壁。”

桑湉“喔”了聲,停頓一秒哼笑著問:“是你讓草翦安排的?”

宮崎屻實在沒啥好說的,唯有回了個“是”。

桑湉舉步邁向甲板梯,又問宮崎屻:“你也是自己一間艙室麽?”

宮崎屻老老實實再回了個“是”。

桑湉:“這樣好。免得給人看到你這樣,笑話你。”

她隨手綰的抓鬏在適才打鬥時松散了,幾縷發絲順著臉頰垂到宮崎屻胸口。

宮崎屻看著那幾縷發,再看看桑湉,她臉上半點負重的吃力都不見,十分的平靜和自如,好像這樣抱著一個大男人,再尋常沒有。

甲板梯上沒有燈。他二人上來時也沒帶手機和手電。

桑湉在梯子口停下腳:“你頭能往回收收麽,太擋視線了。”

宮崎屻默了半刻問桑湉:“你確定你能看清路?”

桑湉很認真地思考了下,搖搖頭:“所以你這樣,其實是影響我平衡。”

慢慢慢慢地,宮崎屻將頭偎在桑湉肩窩處。他沒想到她力氣那麽大,骨架卻纖薄而細巧。

一絲年輕女孩兒獨有的芬芳依稀滲透衣衫沁入他鼻端,原本想借耍賴狎|昵的心,全然消逝無影蹤。

“桑桑,”扭過臉對住她耳畔,宮崎屻輕輕問,“我們這樣算不算不打不相識?”

桑湉正一級一級摸黑下梯子,聞言淡淡答一句:“不打我們也認識了。”

宮崎屻笑了笑:“那我們能做朋友麽?”

桑湉:“不能。”

宮崎屻不再說話了。黑黢黢的甲板梯,桑湉專心致志摸索前行亦無言。

她的步子很輕,一級級階梯下得卻極穩。轉彎時怕宮崎屻撞到梯子的扶手,會先側過身,讓開他的腿。

幽暗使人的聽覺變得格外的靈敏。隔著艙板宮崎屻能清楚聽到海浪聲,還有下面一層不知哪間艙室傳來的鼻鼾聲,以及似乎是他自己、又似乎是桑湉的心跳聲。那心跳聲一下一下既沈篤又有力,仿佛緩緩觸動了什麽,又融和了什麽。

幽暗同樣會放大人的惆悵與渴望。甲板梯下到第二層,走廊裏只有兩盞瓦數極低的燈,藉著那一環微渺的光,桑湉繼續放輕腳步一點點向盡頭挨過去。在她懷裏,她沒有留意,宮崎屻一面揚臉承著她鼻息,一面用額頭快而輕悄地蹭了蹭她下巴。

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艙室——

桑湉壓著嗓子告訴宮崎屻:“你開門。我送你進去。”

宮崎屻:“你先把我放下來。”

桑湉嗯了聲:“那你小心點。”

說是讓宮崎屻小心點,事實上桑湉比宮崎屻還小心。她先是慢慢讓他左足著了地,繼而迅速調整姿勢讓他仍舊半拉身子依偎在她肩。這且不夠她又一把攬緊宮崎屻的腰,一副唯恐他失重摔倒的樣子。

她如此的緊張,以致宮崎屻有那麽一瞬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殘了,隨後他就想,或許,她是照顧厲桀照顧得太久成為習慣了。

這樣他不由就感到了一絲愧疚——耍弄老實孩子有罪啊。

然而戲演到這地步,坦白無論如何不能夠。

宮崎屻便又想:要不明兒個他再整一根兒拐杖拄?

宮崎屻的艙室格局與桑湉的一樣,不過沒有桑湉那些大大小小的釣具箱。

借著舷窗透進來的月光,桑湉連撐帶架地把宮崎屻在床上安頓好。

轉身去撚亮了屋頂燈,桑湉回到床前蹲下|身問宮崎屻:“還是不能動彈麽?”

宮崎屻煞有介事感受了下:“緩了這一會,好像好點了……”

桑湉一點沒懷疑,說:“我給你看看。”

指尖拂過宮崎屻右腿,宮崎屻以為她頂多摸摸骨頭有沒有事,不想桑湉直接卷起他褲管。

日本這個季節已經很暖了,即便在海上,宮崎屻也只穿了條單褲。單褲是運動款,褲管很松散,桑湉沒費任何事就行雲流水把褲管卷到近大腿。

宮崎屻:“⊙_⊙”

下意識的他欲把腿收回來,桑湉一把按住他:“別動!”

宮崎屻尷尬地笑了笑:“你看我都能動了——”

他自問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正經人,平素說起葷話調起情來也666,然而真刀真槍的實戰經驗並沒有,所以咳,處男嘛,你懂得,甭管嘴炮打得有多響,關鍵時刻難免放不開。

而且男人有幾個汗毛不重的?宮崎屻皮膚又挺白,這一條腿因而尤其顯得毛茸茸!

此情此景宮崎屻自個兒瞅著都辣眼睛——靠,早知道他就不裝了!

桑湉倒渾然不在意,她亦get不到宮崎屻窘迫的點,說完“別動”即開始上上下下摸那條毛茸茸的腿,摸得差不多了,又擎起來左右來回地扭。

向後仰倒靠在與床緊挨著的艙板壁,宮崎屻至此認命地由著她折騰,嘴裏時不時淺淺痛吟下——他其實也不純是裝,桑湉真的把他踢傷了!

非但膝蓋腫了、大腿瘀青、腘窩充血、韌帶挫傷,迎面骨還破了好大一塊皮,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粘住腿毛結成痂。

還有他的肋骨和後腰那倆嘎瘩疼得更邪乎。

這怪力小蘿莉,手下留情尚且這麽狠,她若不留情,他非被她揍掉半條命不可!

半晌,桑湉擡起頭:“骨頭肯定是沒事。”

宮崎屻入戲地作驚喜狀:“那可太好了。”

桑湉表情很凝重:“但傷得也不輕。”

宮崎屻大度地擺擺手:“養養就行了。”

輕輕放落宮崎屻的腿,桑湉說:“對不起。以後你不找事兒我肯定不會再打你。”

宮崎屻“呵”地低低笑出來:“……沒關系。不打臉就行。”

兩人沈默了一小會兒,桑湉站起身:“我去拿藥箱,給你處理下。”

宮崎屻沒拒絕,說:“好,我等你。”

不大工夫桑湉拎過來一只小小急救箱,另有那瓶星野豐塞到她行李裏的藥油。將宮崎屻腿上的幾處傷麻溜兒處理完,桑湉說:“衣服脫了,我給你肋骨和腰上點藥。”

宮崎屻就笑:“你倒是清楚得很……”

桑湉:“自然。我下手很準的,並特意避開了你要害。”

宮崎屻長長哦一聲:“那我更得謝謝你。”

桑湉眉微蹙:“我說,你能不能別磨蹭?”

該時已是淩晨一點半,習慣早睡早起的好孩子桑湉但覺四肢百骸都透出濃濃的倦。

見宮崎屻背抵艙壁望著她只是笑,她忍不住又催促:“快點啊!趕緊弄完我好去睡覺!”

這句話於她而言再正常沒有,卻惹得宮崎屻一手握拳掩口益發笑:“噓,桑桑,你小點聲,這話給隔壁聽了要誤會的。”

“不上拉倒!”桑湉耐性消耗殆盡扔下藥油掉頭向門口走:“省得你到時瞎叫喚。”

手攥上門柄,桑湉打開門邁出一只腳。身後宮崎屻笑意漸消忽而叫:“桑桑——”

桑湉頓住腳步回頭望住他,艙室門與床幾步之隔的距離外,宮崎屻黑漆漆的眼眸似深凝靜邃的海。

“幹嗎?”桑湉不喜歡宮崎屻這樣凝視她,問出的語氣因而頗為硬邦邦,“現在讓我上藥我可不管了。”

宮崎屻聞言又一笑,笑罷沈沈澈澈嗓音似是嘆息般,問:“桑桑,你把自己練得這麽厲害這麽強,是不是很辛苦……”

作者有話要說: 嗯,宮岐桑是個愛打嘴炮的雛兒,還沒咋地呢,他就害羞露怯地慫了:)

☆、第 26 章

是不是很辛苦……

聽到宮崎屻這麽問,桑湉唯一想到的回答是:做人可有不辛苦?

不過類似這種交心的談話模式她並不想與宮崎屻進行,故而淡淡瞥了眼宮崎屻,桑湉說:“我能不被打擾地好好睡到自然醒,就不會辛苦。”

說完她就扭頭走掉了,不去管身後宮崎屻正以何種探究的眼神目送她。

重新躺倒在床上,桑湉幾乎是秒睡,卻在意識徹底沈入黑甜鄉之前,她恍恍惚惚地想——隔壁那個戰五渣不會又來撬門壓鎖吧?他要是敢再來,她就拗折他的腿……

淩晨三點,“海女丸”起錨。

淩晨四點,桑湉準時自然醒。

老實說,對自己雷打不動的生物鐘,桑湉偶爾也會很沒轍。比如這會兒,她明明還想睡,卻再也睡不著。

舷窗外是黎明前最黯昧的時刻,在這個季節,桑湉曉得,要到一個小時後,才會像古詩裏寫的那樣,海日生殘夜。而慢慢看天光亮起來,是很寂寞的一件事,於是在賴了一分鐘的床以後,桑湉一咬牙,掀被而起。

四點二十,桑湉做完一套拉伸操。

四點四十,桑湉做完六組俯臥撐。

五點整,桑湉在公用衛浴間方便洗漱畢。

五點十五,簡單吃了口便當、收拾妥當的桑湉來到船首。

此刻海面霞光萬丈,一輪旭日耀汪洋。風很大,浪很高,船行此處恰值洋流交匯點。

頭一晚夜釣的釣手們尚未起,甲板上只有兩名攝像師渡邊和山田,二人見到桑湉俱含笑相招,桑湉亦禮貌躬身問好。

寒暄罷桑湉拉開竿包,渡邊跟她比較熟,湊過來攀談:“桑桑這就開釣了麽?”

桑湉點點頭,抽出一支450g、1.5m長、直柄獨節竿。

渡邊一見就嗨了:“噢,這是要釣鐵板!”

山田亦湊過來,問:“什麽叫‘釣鐵板’?”他剛涉足海釣攝像,這方面尚屬小白一只。

桑湉瞅瞅渡邊,意思是你是明工你給他講講。

渡邊會意,指了指桑湉剛剛掀開的餌箱裏兩大排金屬餌:“吶,這種擬餌,就叫‘鐵板’。掛‘鐵板’要用專門的釣竿,俗稱‘鐵板竿’。用這種釣組釣魚,叫‘鐵板路亞釣’,或者直接簡稱為,‘釣鐵板’。”

山田搔搔頭,蹲下|身看著那兩大排細細窄窄的金屬餌:“這……長得也不像鐵板啊?”

渡邊微笑,拈起一只長約一尺、馬蘭花斑馬色、柳葉菱形鐵板餌,遞給山田。

山田甫接過,即驚叫:“啊,好沈!”

“所以說——”渡邊耐心地答疑解惑道:“比起其它擬餌,它可不就跟鐵板似的既重且大嘛。”

山田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指尖撚著那只鐵板餌晃啊晃:“看上去蠻細巧精致的,也不厚,居然這麽有份量!”

扭頭看了看桑湉,她埋頭在配組線,山田於是又問回渡邊,“這個餌得多重?”

渡邊說:“350?500?”

桑湉眼皮都沒擡:“620克。”

小白山田又雙舉手:“用這麽重的餌,要釣的泳層也不會太淺吧?”

渡邊答:“Bingo!桑桑拖曳釣底最拿手!”

小白山田又雙叒舉手:“釣底能釣什麽魚呢?”

渡邊答:“這裏是深海,自然是釣深海魚。”

不待小白山田又雙叒叕提問,渡邊神秘兮兮地一笑:“山田你等下要有心理準備哦,別被桑桑釣上來的巨物驚到了!”

山田張張嘴,說:“我昨天已經被桑桑釣龍蝦的絕技驚到一次了……”

渡邊一擺手:“那都是小意思!”

配好主線和前導線,桑湉在輪包裏選了個20000型紡車輪,速度裝妥後,又從山田指尖摘走那只鐵板餌。

她手裏不停嘴裏忽而問山田:“後來您怎麽不來跟拍了?”

山田楞了楞,才明白她所指:“那個啊……”他又搔搔頭,“草翦桑說宮崎桑想追求您……我就……沒好再去跟拍了。”

這回答實在出乎桑湉的意料。她還以為山田是知曉了草翦和宮崎屻的社團背景,而有所避忌呢。

桑湉幾乎是啼笑皆非地扶了扶額——草翦那家夥,也太無厘頭了吧!

而原本興頭十足的渡邊這時惱火了,“啪”一拍山田肩:“我說山田,你上船的目的是什麽?”

山田向後縮了縮,囁嚅不敢言。

渡邊氣憤地指著他:“是跟拍、跟拍啊!”

“對不起前輩,是我失職了。”山田慚愧地低下頭,“下次一定不會了,懇請您原諒。”

見山田這樣兒,桑湉也不好意思了,趕緊幫忙解釋道:“我後來沒有釣,您別怪他了。”

渡邊依然忿忿的:“到什麽時候都不要忘記我們的工作和職責!有閑心幫別人談戀愛,不如把海釣都分哪幾類——搞清楚!”

山田喏喏答:“是,前輩,謹記您教誨。”

渡邊批評完山田,平息了小半刻,突然直楞楞問桑湉:“那你打算接受宮崎的追求嗎?”

桑湉:“蛤?”

看來再敬業的人,也免不了熊熊燃燒的八卦魂呀!

桑湉還沒想好怎麽替草翦圓這個謊,渡邊又說道:“宮崎桑長得太帥了!太帥的男人不省心!”

“……”這都哪兒跟哪兒?

桑湉難得笑出了聲:“長得帥的男人也有省心的。”比如他爸和星野豐。

剛被訓完的山田也搭腔:“就是就是,你看木村拓哉跟他老婆就很好!”

渡邊不服氣:“他和工藤離婚的傳聞從來沒斷過!”

山田嘀咕著反駁道:“那也沒離不是麽!”

渡邊梗著脖子愈大聲地駁回去:“你覺得那種日子叫省心?換你是工藤,你願意成為全日本女性的公敵?”

兩人鬥了幾句嘴,驀地齊齊掉頭問桑湉:“所以桑桑,你是接受了宮崎的追求了?”

桑湉頭一回張口結舌了——我有說過什麽嗎,把你們誤導成這樣?!

一句“沒有,他沒有在追我”尚未來得及出口,甲板梯方向,突傳來沈沈澈澈男聲:

“我會努力讓桑桑喜歡上我的。我也會是個省心的男朋友。”

桑湉一瞬間覺得自個兒腦門肯定劃下了無數道黑線,卻還是下意識地慢慢擡起了頭。

晨光下,宮崎屻一身銀色釣魚服,悠悠閑閑已不曉得上來多久又站了多久。

他手裏拄著根兒兩節鏈接可伸縮海浪黃碳素抄網桿。桑湉猜,那大概就是他的拐杖了。

果然,視線對接霎那,宮崎屻口角噙笑道:“桑桑,我來看你釣魚了。”

言罷他就拄著那根抄網桿,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抄網桿終究不是拐杖,宮崎屻拄著它走路的姿勢講真頗有些兒滑稽與可笑,然而上天既給了他那樣一張禍國殃民的臉,滑稽也可以是雍容,可笑同樣能成為萌點。

桑湉心說,誰稀罕你來看。但不得不承認,這一刻的宮崎屻,並不惹人厭。

山田也註意到宮崎屻的腿瘸了,站起身迎著他,山田很是關切地問:“宮崎桑您這是怎麽了?”

宮崎屻微微一勾唇,瞎話編得那叫一個溜:“半夜去廁所,不小心絆倒了。”

山田瞠目:“納尼?”呆兩秒喃喃,“的確太不小心了……”

宮崎屻又一笑,旋即對山田一鞠躬:“昨天謝謝您,山田桑。”

不待山田回禮他又轉向渡邊一鞠躬:“中國有句古語叫‘君子有成人之美’,昨天是我考慮欠周、山田桑不過是好意,所以請您別再責怪山田桑,要怪就怪我。”

渡邊呵呵兩聲,來一句:“今天我們不會再回避。”

宮崎屻眸光流轉凝望住桑湉:“那是自然——桑桑釣魚這麽帥,理應讓最好的攝像師錄下來。”

渡邊:“這樣才對嘛!”

山田:“我這就準備錄像!”

宮崎屻:“那就拜托二位了。”

桑湉內心OS:你就跟那兒裝大尾巴狼吧戰五渣!早知如此,我昨晚就該下手再重點!

目光冷淡地斜睨了宮崎屻半晌,桑湉低頭給鐵板前後各上兩個帶血槽的大號自殺鉤。

這種鉤一上,目的極明確——只搏巨物,不鬥小魚!

宮崎屻踱過來,饒有興味地道:“桑桑這是要大開殺戒啊。”

桑湉沒理他,給釣組上又加了鉛墜。

她釣魚時捂得向來嚴,隨即一把拉起了頸間的面罩,戴上偏光鏡。

宮崎屻有點惋惜地咂咂舌——這樣他就看不到她的小臉了,嘖,好遺憾。

五點半,桑湉正式開始釣。

渡邊和山田一左一右架起攝像機。

宮崎屻站得稍遠倚在舷欄上望著她。

之前,他當然有看過桑湉船釣的視頻,不過那些視頻都是經過精心剪輯的,漫漫找魚階段因不夠吸睛,往往不保留。

昨天桑湉又釣得太順了,盡管她劈裏啪啦往上拽魚時他看得很過癮,卻並不能真正見識一個釣手的功底。

要到這一刻,全程圍觀她看似枯燥乏味的找魚期,他才明白他還是小覷了她。

鐵板釣,英文名作jigging,意思是不拋鉤、直下餌、敲底後搖輪收線不斷振動跳躍著抽擬餌。

鐵板釣又細分出一類釣法叫慢搖鐵板釣,不止竿、餌、組線與鐵板釣皆不同,主要手法亦以慢為主,是以英文名作slow jigging。

桑湉這組釣具是jigging,但她手法很靈活——

快抽間隙時不時手把徐徐搖一圈,讓魚竿出現個小弧度,鐵板由此往上彈;

當魚竿幾乎恢覆到初始狀態時,再將竿子快速往下按,令魚線盡可能的松弛;

時不時她又一邊搖手把,一邊將魚竿舉得高至一點鐘方向,等魚竿彈回迅捷下放到五點鐘方向,實現慢搖鐵板的長距離降落。

這些動作敘述起來很簡單,在山田那個小白眼裏也沒啥玄妙甚至很平淡,然而懂的人自然懂,更曉得要做到這點有多難。

說白了快抽鐵板與慢搖鐵板主要差在重量上——

一套慢搖鐵板連竿帶餌帶輪全加起來一般不超過800克。釣具輕盈方利於釣手做精細慢動作。

桑湉這套釣組則:鐵板竿凈重450克,鐵板餌620克,紡車輪凈重885克,火柴棍般粗的50磅主線1500米,再加鉛墜和水的阻力與風力……

打個比方吧,用slow jigging釣具與用jigging釣具作釣的區別,就像用木劍與楊過玄鐵重劍的區別。

而原本玄鐵重劍只適合做大開大闔的直擊,簡單粗暴搜索不同的泳層,桑湉卻偏偏要用其貼底,不緊不慢游刃有餘的花式誘|惑中底層魚。

半小時過去毫無咬口她也不焦不躁不顯絲毫的疲態。

宮崎屻自問這套裝備若給他,快抽、慢搖手法穿插著來,他頂多能堅持一刻鐘。

鐵指寸勁十年功。

每一分付出與努力都會在緊要關頭見真章。

如果說宮崎屻此前對與桑湉鬥魚的勝算有五成,至此,他承認,真要不論釣技釣法的比劃上,還沒比,他已輸。

☆、第 27 章

六點半,在整整拖釣搜索了一個小時後,桑湉終於中大魚了。

猛地一揚竿,她幹脆利落地補一槍,魚線乍然繃緊鉤被咬實了。

大魚吃痛暴怒疾游開。

桑湉將竿梢死死抵在腹間的鋼制肚頂圈,一手拇指摁牢繞線杯,一邊出線一邊順著大魚逃竄的方向向船尾跑。

空拍一個小時已等得鬧心的山田忍不住大叫大嚷。渡邊亦一臉亢奮和緊張。

其他釣手起床後俱圍了上來。草翦掏出對講機,狂喊船長上甲板。

很快船長上來了,跟在桑湉身後問大概有多重。

桑湉繼續放線答:“至少200公斤往上吧。”

每種魚咬釣後的反應都不同,船長又問大概什麽魚。

桑湉答:“應該是金|槍。”

船長馬上摁開對講機,視線緊鎖魚線命令起舵手:“時速60轉左舵!”並命令其他船員吊車、套繩、搭鉤統統預備好。

深海拖釣搏大魚,全船配合太重要。

別看金槍平時懶,慢慢悠悠幾公裏時速地晃,一旦遇到危急它時速最快能達70多公裏,勁兒還賊拉大,稍一不慎就能讓它掙斷魚線逃跑了。

這時節最考釣手的耐力與心志,船長是否能準確不紊指揮也極關鍵。

船長問:“確定吞牢了?”

桑湉答:“四枚大號自殺鉤。”

這種鉤魚只要咬中根本甩不脫。

船長放心了,瞬也不瞬盯著魚線又對對講吼:“註意,再向左打舵,別讓魚跑到船首前頭去!”

桑湉此前出海沒坐過“海女丸”,與這名船長是頭一次配合。

船長說:“桑桑,接下來聽我的,你只管控線可以嗎?”

桑湉魚線已放出1400米,由於“海女丸”的適時緊追僅剩的100米魚線不用再放也可控魚了,她就在這個空當兒裏扭頭看了眼船長,語氣十分鄭重地說:“這是必須的——我信你。”

船長點點頭:“要替手時就說話。”

桑湉嗯了聲:“放心我不會逞強的。”

她與大魚的較力才剛開始,若其後數十回合的搏鬥與僵持,她果然力有不逮了,絕不會因為面子不讓人替手。

船長掉頭又對圍觀的一眾人喊:“誰給桑桑弄一套竿線和線杯做備用?!”

木村老頭兒應:“我去弄!”

船長和桑湉齊聲道:“那就拜托了!”

咬鉤的大魚此刻已疾游出六七千米,方向轉右向深海潛。

船長視線須臾不離桑湉的魚線,一忽兒通過對講指揮舵手一忽兒指揮桑湉收放線。

而桑湉作為搏魚的釣手,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絕不給大魚喘息的餘地——線杯剎車調節好,她出線的拉力值始終小於母線負荷值,穩穩控制在十八千克與二十七千克間,這樣大魚每前進一步,都會付出同等的力氣,負傷負痛負重奔逃下,魚的體力將很快被耗光。

二十分鐘過去了。

大魚還在拚命疾游中。

桑湉硬橋硬馬定定控魚線,船長的每一次指令,都執行得絲毫無偏差。

再一個二十分鐘過去了。

大魚仍舊奮力上下左右奔逃著。

船長百忙中瞅了瞅桑湉:“你還能堅持?”

桑湉說:“堅持不住我會告訴你。”

船長又瞅了她一眼,神色覆雜轉開臉。

身旁的這女孩兒,從上到下包得那叫一個嚴,以致於不刻意去想的話,他根本意識不到她的性別與年齡。

四十分鐘。

他出海征程大半生,與釣手合作搏魚過無數次,遇到如此巨物那些膀大腰圓的男釣手也頂多挺到半小時,半小時一過,不是力竭,就是因心浮氣躁而潰洩。

再看桑湉,非但全程淡靜連手都不抖一抖,這得有多強的體力做支撐,又得有多彪悍的心理素質啊。

這世間釣魚高手何其多。船長之前還真沒把桑湉當回事兒。以為她不過是貌美又年輕,有兩把刷子就被吹捧上天了。

如今,船長不得不另眼重新打量她。輕視收起,代之以滿滿的訝異與敬佩。

再一個二十分鐘過去了。

山田攝像機扛得肩膀都酸了:“這家夥是有多大啊?”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個小時了,都沒遛上來,也太難搞了吧……”

桑湉聽見了:“準備拖魚吧。”

她說話聲音不高,既是在回應山田,亦是告訴與她並肩的船長。

到這會兒連船長都克制不住激動了:“你、你確定?”

桑湉點點頭,勻速控輪收魚線,兩百米,五百米,八百米,一千兩百米……

船尾甲板上能來的人都來了。大家屏住呼吸註視著海面。

陽光普照,碧空如洗,蔚藍大海微風急浪。

“海女丸”減速慢停。都在靜待大魚露頭。

終於,不知誰一聲歡叫:“是藍鰭金|槍!藍鰭金|槍!”帶起整船沸騰與鼓噪!

連宮崎屻都不由靠近舷欄,將“拐杖”夾在腋下隨眾鼓掌。

桑湉卻恍若不聞,弓腰探出舷欄,戴著防護手套的手攥住粗粗的子線,穩而小心地把已被遛得肚皮朝天的大魚,拖至船舷邊。

她身後早就摩拳擦掌的船員們扛著搭鉤一擁而上,兩只巨大的三爪搭鉤,被套繩緩緩垂放到水裏的魚身下。

船長對著對講吼了整整一小時,嗓子都啞了,此際一手掐著喉嚨一手做手勢:“鉤向內!再向下!再向內!調平了!——刺!!”

套繩控著搭鉤。

搭鉤帶著倒刺的鋒利鉤尖又狠又深地紮進大魚頭尾和軀幹。

筋疲力盡的大魚只翹了翹尾鰭。

船長嘶聲又一吼:“起!”

吊車發力,套繩繃緊,一尾目測長逾四米的藍鰭金|槍被徐徐拖離水面。

與此同時,鉤尖著肉處鮮血如泉噴湧,六枚鉤尖,六處血泉,幾乎是一瞬間,就染紅了“海女丸”周遭原本湛藍的海水。

山田扛著攝像機,又自言自語地嘟囔:“好、好殘忍……”

沒人理他。

桑湉平靜地望了望船舷外如修|羅場般的血海,摘下腰間掛的剪刀,一剪子剪斷了尚餘一截的子線。

接下來自有船長和俱樂部負責大魚的保鮮與儲存、裝運與拍賣。

拍賣所得會第一時間匯入桑湉的賬戶。

人群裏釣手甲咂著舌估算:“至少300公斤。送到水產生鮮市場,怎樣也能拍到700萬。”

釣手乙搖頭:“也得看行情,桑桑上次釣的一尾大藍鰭,204公斤,才拍了540萬。”

釣手丙說:“可以了。日本海域大藍鰭越來越少,能釣到80公斤往上的,都是難得。”

釣手甲說:“那是,我這輩子能釣上來一條80公斤的,就死而無憾了。”

桑湉擠出人群。

木村老頭看到她,問:“用不用我幫你收釣具?”

桑湉不喜別人動她的東西,搖搖頭。

木村老頭理解地把備用釣具還給她,慈祥一笑:“趕緊去休息。”

慢慢挪回到船首,桑湉奮起最後一點餘勇把漁具拾掇妥,然後緩緩坐到甲板背靠著餌箱。

船尾喧囂皆與她無幹,她只想好好靜靜歇一歇。

與這尾巨物對峙拉力的整一個小時,她不僅裏外衣衫早汗濕,四肢百骸亦疲憊到極點,尤其肋下的傷,大概使力太過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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