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玦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在她吐出一口氣後，再美好再浪漫的旖旎也終於告罄，她冷硬的問道，“你還敢說你沒有修煉誅天術？如果沒有，你是如何讓一個鬼魂變成鬼靈的？”

夏侯長歌笑容僵住，氣息也變成冷了起來，他微瞇了眼睛，居高而下的望著她，平靜而堅定道，“昔玦，不管你怎麽對我，我都不會跟你計較，但若是你傷害到她的話，我就當真不能原諒你了。”

昔玦雙肩一顫，如池水的清涼迎頭撥下，一直涼到心裏，口吻自然也冷了下來，“難怪你對夏侯絕倫的事如此了如指掌，原來是借助她鬼靈的優勢，可以附身於任何東西上。恐怕沒有人會想得到。”

“如果不是她的身份，又怎能瞞過夏侯絕倫救了你？”他笑容再次爬了上來，卻狠狠打在了她的死穴上。

鬼母的確救了他們……

夏侯長歌撫上她冷得發抖的臉頰，三伏天裏，她居然有本事把自己弄成臘梅般，“昔玦，你所要尋找的真相，我早就告訴過你，可你偏就不信。到頭來，小可自盡，信兒失去母親，你就高興了嗎？”

昔玦不可置信的望著她，他竟然如此殘忍又坦然的揭穿了她的傷疤，□□裸的讓她看到自己的失敗和冷血。她低下眸，眼中已有淚漬。

他的笑容帶著鮮血的殷紅，像要向她索命般，“你可以懷疑我，但不要讓你的懷疑傷害到別人。”

昔玦的恐懼已達到了鼎峰，她顫抖著驀然擡頭，像被激怒的麋鹿昂起了鹿角，勉強掙紮道，“夏侯長歌，你敢說你沒有騙過我嗎？”

“有，但是，昔玦，”他輕淺的含著笑，目光深邃的看著她，“我對你的感情，沒有半分虛假。”

“你對我的感情？”昔玦只差仰天大笑，血淚灑向大地，她覺得這是個天大的笑話，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瘋了就是太過狂妄，“你對我的感情，就可能抹去你的虛偽，你的野心，你所有的過錯嗎？你對我的感情，就是你夜夜和零落交歡，然後娶清泠為妻嗎？”

夏侯長歌笑容徹底斂了去，他怔怔的望了她一會兒，又哧聲笑了出來，而這一聲笑，也徹底打破了倆人間的對峙。

昔玦也感到自己口無遮攔，一時間沒有忍住他的咄咄相逼，擡手抹去了冷淚，咬著唇看向了一旁的樹幹。

“昔玦，我或許虛偽，但我沒有夏侯絕倫那樣的野心，至少到現在，我沒有犯過什麽過錯，以後的事，我不好說，”他第一次正經的一一回答她，露齒一笑，“至於我和零落，我只能說，你的想象力太過豐富了。而娶清泠，你知道的，我想救她，僅此而已。”

昔玦不再講話了，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麽，這個男人都有本事讓她無地自容。用一個女人的清白去換她的命？其實她早該明白，在他的意識中，清白根本不算什麽，只要活著就好。

“聽說，桃蹊要成親了？”他莫名其妙的問了一句。

昔玦還是不看她，也不回答，決心冷戰到底。

“成親有這麽好嗎？”他不能理解的搖搖頭，“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一件嫁衣，一個洞房，一夜的紅燭，真的以為就能幸福嗎？”

昔玦討厭她抨擊桃蹊的婚事，怒而擡頭，打擊他道，“所以，你永遠都不會幸福。”

誰知，夏侯長歌輕輕俯下身，在她的耳邊發出魔鬼般幽幽的笑聲，但飄進她耳中的言話卻煽情而動容，“我幸不幸福無所謂，但我一定會給你幸福。”然後雙手一攬，將她擁入懷中，似乎也不想讓她看到他煽情動容的樣子。

荷花池旁，一對相擁的碧人，與荷中的並蒂蓮般，緊緊依偎。碩大的荷葉飄浮在水中，托起含苞待放的少女，成雙成對的花葉營造了一池的旖旎浪漫，只是夏過後，花敗葉枯。

***

桃蹊的婚事訂的很急，仙帝選的吉日，就在十天後，自他們從冥界趕回，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過去了——熙顏來鼎山找過她一次，話語間有些隱晦不明的含意，昔玦就上了心，害怕是與桃蹊的婚事有關。

所以大婚這事，她一直提心吊膽，但好在一切都很順利，桃蹊被休門殿的人接走後，他們都齊齊到了雲宮——此時的雲宮亦是熱鬧非凡，雖然只是一個仙官成親，但因為要迎接神女，仙帝給足了面子，整個雲宮同慶三日，仙樂大奏，雲宮各層皆張掛著喜慶的紅燈籠，本來雲宮在白雲中，這下子遠遠望雲，有些像火燒雲了。

昔玦他們到休門殿時，仙帝和帝後以及是夜的父母親都在主位上坐下了——按照雲宮的規則，不管是仙君還是仙官，凡大婚者都必須先向仙帝及帝後行大禮，先君臣，後高堂。

昔玦三人因為先送走了桃蹊，所以到的晚了些，他們到時，各界觀禮之人均已到齊，夏侯絕倫也列坐在側，他一旁是夏侯未歌，然後是夏侯長歌，與他同坐的是清泠。

昔玦只餘光瞥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微微向上位的四個人頜了頜首——是夜的父親，至遠仙官笑呵呵的從主位上走了下來，抱了抱拳，“休門殿能迎娶桃蹊神女，實乃我兒之幸。”

昔玦與月榭、丘焰對視了一眼，對這種恭維之詞實在不敢恭維，她只是淺淺的一笑，“桃蹊是我們之中最小的一個，若她有哪裏做的不對的地方，還望太遠仙官多多包涵。”

“哪裏哪裏，我一定把桃蹊神女視為己出，不會讓她受委屈。”這畢竟是仙帝下旨的婚事，他休門殿自然風光。

月榭示意地拍拍她手，“既然如此，我們也該放心了。”昔玦的表情太嚴肅了……

“昔玦神女，桃蹊嫁到仙界，也算是神族與仙界的聯姻，我們整個仙界都不會怠慢了桃蹊神女。”仙帝還是一派威嚴，連言語都帶著官腔。

其實當初夏侯絕倫來找他，說看見桃蹊與是夜在一起時，他也是一楞，倒不是那兩個孩子的事，只是他奇怪夏侯絕倫為何會極力促成這件事，難道他想看到神族與仙界聯姻嗎？

後來他偷偷下凡去查了一下，的確也看到桃蹊和是夜開開心心的哄小孩子玩，既然如此，他也願意乘人之美。而且他也一直希望仙界能和神族共同進退，雖然看不透夏侯絕倫的居心，但也沒有推辭的借口，這才和至遠仙官說了此事。至遠仙官本就位低言微，一聽到此等好事，自然是樂不得的就答應下來，連日子都操辦的緊。

後來他才知道，這其中還有一段小插曲，但那時聘禮都下了，請帖都已經發出去了，也只能按部就班下去。不過今日看到夏侯絕倫笑的有些詭異，不由得心中沒了底，但願別出差頭才好。

“昔玦神女——”夏侯絕倫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一臉和藹的笑容，卻比厲鬼還讓人害怕。

他一向不屑與他們講話的，今日卻莫名站到了她的面前，面色有些尷尬糾結，但昔玦還是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狡猾的味道，而且濃濃的就蘊藏在他慈父般哀求的黑眸深處。

“昔玦神女，我知道你對老夫一直恨之入骨，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作為一個父親……”他心痛的望了眼一臉蒙頭轉向的未歌，長嘆道，“小兒未歌仰幕神女已久，可是說是朝思慕想，老夫厚著臉懇求神女，給小兒一個機會，我夏侯府願八臺大轎迎娶神女過門。”

昔玦沒想到他會替未歌提親，但也知他在預謀著什麽，詫色中緊抿著唇肅目瞪著他。

不僅是昔玦，在場的所有人都下巴掉了一地——這六界中雖然知道當年之事的人已經不多，但都知道這神族與夏侯家族早已決裂，而且聽說鬧的很僵，如今夏侯絕倫為子求親，真的是驚倒了一眾人。

倒不是他的舉動讓人感動，而是夏侯絕倫那樣高傲不可一世之人，居然也會卑躬屈膝的去求人？實在很難想象。

清泠轉眸看了眼夏侯長歌，他還是一慣的勾起唇，不過五官冷硬的像冬天的磐石。她心痛了一下，今天這場面，他會如何做？但她知道，無論如何他不會讓昔玦嫁給未歌的。

在座眾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知道這扭轉了天地的局面到底會如何結尾，說白了，大家都在等著昔玦的答案，就連仙帝都瞪大了眼睛靜侯她的聲音。

“父親——”夏侯未歌感動的聲音在哽咽，父親為了他竟然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他不感動都不可能。

昔玦微微回身望向他，未歌心思單純，他對她的感情她從沒有懷疑過，但恐怕會被自己的父親利用了都不知道。她目光再偏一點，漫不經心的望了眼夏侯長歌，他的笑容中有著警告的味道——昔玦一向有主見，他定然怕她做出什麽膽大的決定。

她突然覺得悲涼，當年之事，夏侯絕倫豈會不知，居然還讓她嫁給未歌，當真想讓夏侯家□□了不成，還是他料定她不會答應？

大殿一片安靜，連掉根針都能聽得清楚。身後的月榭和丘焰也都在看著她，一時間似乎她的決定成了這場婚禮的焦點。

“夏侯族長，”熙顏從座位上站了起身，微笑著走到昔玦身邊，自然而然的拉起了她的手，語氣婉轉卻堅定道，“我與昔玦有三年之約，還望夏侯族長能成全。”

“顏兒——”仙帝趕緊喚道，如此局面，他出來攪什麽亂。

“哈哈哈，無妨，熙顏太子只是情之所至，而且與我兒相比，熙顏太子自然是理想的夫婿，昔玦神女嫁過去就是太子妃。”夏侯絕倫笑著一揮衣袖，面似毫不在意的坐回了位子上，還帶連安撫了一下未歌。

“夏侯族長，你千萬別介意，這小兒女的感情，我們是搞不懂了，這想管也管不了了。”仙帝無奈的哈哈大笑，極力打著圓場。

昔玦感激的望了熙顏一眼，她不是不敢拒絕夏侯絕倫，這是她不知道他有什麽陰謀，所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熙顏的解圍，想必連夏侯絕倫都沒有想到。

“太子妃又如何，”夏侯長歌譏誚不屑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引得眾人都驚訝的向他側目，“三年之約也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說法，依我看，莫說三年，就算是十年，你也得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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