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檸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面色蒼白地攥著江慕的衣角，連眼神應該怎麽投放都無所適從。

電梯又到了，江慕把祝檸輕輕推進電梯，把房卡塞到他發涼的手心，在他無措的眼神裏伸手揉了揉他頭頂的發絲，溫柔哄道：“檸檸，你先回房間等我，我和你媽媽談談。”

祝檸想躲進江慕的懷裏，但祝櫻說他惡心的話在腦海裏循環播放，踩踏著他搖搖欲墜的心。祝檸像是完全失去了主張，他張了張嘴，眼神都沒勇氣觸及祝櫻，生怕再被她譏諷厭惡的神情刺戳。直到確認視野裏只有江慕一個，才敢小聲央求，“那你……你快點回來。”

電梯門很快合上，帶著惶惶不安的祝檸離開，江慕轉過臉來，表情淡漠，“祝女士，我們談談吧。”

一樓咖啡廳裏只有零零落落幾個人，祝櫻漫不經心地攪拌咖啡，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江慕，“想談什麽？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故事嗎？”

“欸，不過我有點好奇，祝檸什麽時候跟你搞上的？”祝櫻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輕鄙，語氣又輕快自然得仿佛在談論天氣，“怪不得這麽長時間沒見他回家，你們已經同居了？”

江慕的表情很冷，祝櫻陰陽怪氣的語調和言語裏對祝檸的奚落都讓他覺得不適，一個母親竟然對自己的親生骨肉這般不屑，實在令人困惑不解。

何況祝檸那麽好，她怎麽狠得下心不喜歡他？

眼前的男人面色不虞，祝櫻卻笑得輕松，“那小子跟你說過嗎？他呢，是一個沒人要的私生子，一個多餘的錯誤存在，從小到大就是個身份不被人認可的廢物，我覺得真配不上你。”

“之前我還找不到他在相貌之外像我的方面，今天終於知道了。”祝櫻笑彎了眼，和祝檸的笑顏有幾分相似，“果然是我的基因呢，小小年紀就學會勾/引男人了。但好歹我當年還是成年了才勾搭上他父親那個人渣的，一時之間真是分不清誰更賤一些。”

祝櫻態度惡劣，江慕看起來卻絲毫沒被激怒。他眼神幽深，聲線醇厚，“祝女士，我現在是以祝檸男朋友的身份和您坐在這裏。”

“我不能理解您厭惡憎恨他的原因，做錯的分明是不負責任的大人，怎麽到您這兒，他這個沒得選擇的小孩反倒是個錯誤了？他也真的不像您，”江慕語氣冷淡，面無表情，“他沒別的心思，只知道掏出一顆心來愛人，正好我們兩情相悅，非常相配。”

少年的愛意濃烈熱忱，江慕很慶幸，自己伸手捧住了。

“他是什麽身份，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在我這裏，他無論如何都好，他就只是他自己。另外，祝檸非常聰明，成績很優秀，老師和同學一致認可的優秀，沒有人可以汙蔑他是個廢物。”

江慕說話的音量不高，卻擲地有聲。

“他很珍貴。”

在電梯口意外遇上的時候，江慕是真的想和祝櫻好好談談，不料祝櫻根本拒絕配合，江慕瞬時耐心盡失，撂下該說的話後，也懶得去管祝櫻臉色如何，半分鐘都不願停留地起身離開了。

酒店房門幾乎是在江慕按下門鈴的下一秒鐘打開的，祝檸像只失魂落魄的貓，臉色蒼白地拉住他的手，不安地打量著江慕，生怕祝櫻也對他摔了什麽東西弄傷了他。

不管是什麽時候，祝櫻的話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他心上剜上幾刀。有時祝檸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心理太脆弱，還是祝櫻說出的話太傷人。但無論如何，這些年來他自認承受的已經夠多了，祝櫻什麽都可以沖自己來，唯獨不能傷到江慕。

“她罵你了嗎？有沒有說什麽讓你難堪的話？沒有對你發脾氣摔東西吧？”

不安和慌亂從見到祝櫻的那一刻起就纏著他不放，回到酒店房間之後，祝檸也沈浸在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當中，現在拉著江慕的手詢問，他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仍然微顫著。

“不要擔心，我沒事。”江慕神色溫柔，將他攬入懷中低聲撫慰，又在他發頂留下一個很輕的吻，“我沒事，寶貝。”

話音一落，懷裏的少年很明顯地顫了一下，然後把頭埋得更低。江慕穿著輕薄的白色T恤，半晌便清晰地感受到有溫熱的液體暈濕了肩膀的布料。

祝檸原本不是愛哭的人，準確來說，是不輕易在自己以外的人面前落淚，眼淚解決不了問題這種道理，他比誰都清楚。但是在江慕面前，掉眼淚不算丟臉的事，他會包容，會安慰，會心疼，所以祝檸在他面前，可以安心地放任自己的情緒滋長變換，哭的時候也不需要躲藏。

他極度貪婪，今後恐怕都要依賴著江慕的溫柔和愛生長。

意外碰見祝櫻這件事，使得祝檸完全喪失了留下來繼續游玩的心情，午飯時間他對陸茶和陳橙橙簡單解釋了一下，當天下午便提前跟著江慕回了J市。

三人再次見面，是在高考成績查詢當天。學校通知的分數公布時間是中午十二點，陸茶和陳橙橙一早就到A咖啡店等他，溢於言表的緊張和興奮感染了原本若無其事的祝檸，店鋪午休時間，甚至連店裏的工作人員都緊張起來，圍著他們專心致志地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查分小程序界面。

分數跳出來的瞬間，陳橙橙激動得尖叫了一聲，用力地拍著一旁的陸茶的手臂，“啊啊啊啊五百九十七！比我預想的分數高！我好了，我又好了！你幾分啊？”

陸茶笑著抽回自己的手，“六百零二。”

“狗東西，竟然比我高！”陳橙橙笑罵道，然後狗腿地看向神色淡定的祝檸，“大佬，大佬你分數多少？快點說出來讓我見見世面！”

“六百四十。”站在祝檸身後的江慕笑著替他答覆。祝檸一臉的平靜，因為分數和他原先估算的出入不大。江慕卻很欣慰，也很開心，輕揉著他的頭發，誇他很厲害。

祝檸其實沒什麽感覺，而且這個分數在他們學校其實算不上多好，但是陳橙橙和陸茶一聲聲誇張的“我靠”、“這也太強了吧”逗得他忍俊不禁，林藝他們的祝福與誇讚也哄得他心口發暖，祝檸看著眼前歡聲笑語的場面，眼睛不禁有些發酸。

他原本以為，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成績，他的未來，現在看來，是他錯了。他有世界上最好的江慕認可，還有好朋友真心的祝賀和誇讚，他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悲慘。

如今的他，似乎出乎意料地幸運。

高考結束，他好像真的如願以償，可以遠離以前的生活了。

他的人生不再一如既往地被濃霧和黑暗填滿，溫暖明亮的光已經穿過裂縫，溫柔又細心地包裹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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