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高考生可以陸續從小程序上查詢錄取結果。

祝檸的錄取結果絲毫沒有意外，非常順利，錄取通知書也很迅速地寄到了他的手中。

快遞員給祝檸打電話的時候，正好是午休時間，祝檸賴在床上不願意動，是江慕替他接了電話，開門取的件。

江慕取件後回到臥室，直接把文件袋放到床頭櫃上，祝檸手一伸就把紙袋拆開，抽出封面漂亮的錄取通知書，將上面標明的專業名稱確認了一遍，又把它塞回了文件袋裏。

祝檸在蠶絲被下鉆進了江慕懷裏，仰著臉看他，“收到這個，我終於有一種真的要上大學的實感了。”

江慕攬著他的腰，聲音很輕地問，“怎麽樣，開心嗎？”

祝檸搖了搖頭，坦白道：“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我以前對大學的專業完全沒有想法，現在確定下來了，覺得好神奇。”

江慕聞言，低聲笑了起來。想起來祝檸考慮填報志願那幾天時間，確實像是要解決什麽世紀難題一樣困窘。

陸茶遵照家裏的期望，報了醫學院，陳橙橙則填了金融專業，只有祝檸毫無頭緒，對著厚厚的相關資料，腦子裏一片空白。

江慕給足了他選擇的空間，耐心地陪著他翻閱著高考志願填報指南書，對比分數，碰到類似無脊椎動物語言學、動物心理學這些有意思的專業，還會很好奇地上網搜索。

祝檸無所事事地浪費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還是失望地合上了厚實的指南，轉身求助江慕，“你覺得我能報什麽啊？”

江慕私下已經提前聯系過黃老師，就祝檸填報志願的問題請教了她，黃老師報了幾所大學名字，說是以祝檸的成績，被錄取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祝檸自己的想法，他對什麽專業感興趣才是關鍵。

“看了這麽多，有沒有感興趣的？”江慕問。

祝檸果然沒有想法，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我問過黃老師，”江慕輕輕拍了拍祝檸的背，“她說主要看你自己的想法。”

“我好沒用對不對？”祝檸垂頭喪氣的，軟綿綿地靠在江慕肩上，悶聲道，“我又沒有感興趣的東西，也沒有做得特別好的事情。”

經過之前與祝櫻的那次面談，江慕終於明白，為何祝檸會那麽不自信。一個從小就生活在無盡的否定裏的孩子，要學會肯定自己，確實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江慕嘆了一聲，“誰說的？我看你是什麽都做得很好，才這麽難抉擇。”

祝檸擡起臉來，驚詫地與他對視，“你哄我的吧？”

“這不是事實嗎？”江慕反問，“你看，你每個學科都學得很好，就連不懂的韓語，也能很準確地跟著唱。我之前聽了下你說要學的那首歌，覺得原唱的發音跟你唱的沒多大的區別，所以，你語言天賦應該也很不錯。”

祝檸沒被人這麽認可過，一時之間又羞怯又雀躍，“真的嗎？”

江慕神情認真地點頭確認。

祝檸飄忽不定的心終於註入了一絲底氣，他順著江慕的話想了想，試探問道：“那你覺得，我可以報外語系嗎？”

“為什麽不可以？”江慕說。

祝檸頓了頓，然後鄭重點頭說道，“那我報J大的韓語系。”

江慕拿起報考指南翻了翻，“外語專業的話，S市的S大更好一些，報S大吧。”

祝檸立刻反對，“我要留在這裏，我不離開你。”

江慕這才察覺到這次對話的怪異之處。祝檸想報外語系，只是因為自己說覺得他有語言天賦，並非因為他自身對外語多麽感興趣，仿佛對他來說，除了留在江慕身邊，已經沒有更重要的事。只要是江慕說的，不管是法學還是經濟學，抑或是建築學，祝檸都會因“由江慕提出”這個前提無條件地點頭答應。

——他並不重視他的未來。

意識到這一點，江慕心頭一跳，他沈思了一會兒，微蹙著眉道，“檸檸，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應該要有自己的想法，我的話只是建議，並沒有牽引你的人生軌跡的資格。你應該為你自己而活，而不是我隨便說個什麽專業，你就聽我的。”

祝檸的笑容僵在嘴角，江慕的話像是冷水一樣淋了下來，瞬間把他心口生生不息的希望澆滅了。

什麽叫做他自己的人生？什麽叫做江慕沒有資格影響他的人生軌跡？在祝檸十七年的人生裏，江慕的存在幾乎是最重要的一環，對他來說，倘若人生軌跡裏，“江慕”這一項留了白，那軌跡將會是如何延伸，於他都毫無意義。

江慕怎麽可以這麽說？

祝檸聲線微顫，“我就是這樣子的，雖然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但是我對什麽都沒有興趣，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你啊。”

為自己而活嗎？

“江慕，你是不是後悔了？我是真的很沒用吧，我只想要你因為我而開心，至於其他的事，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啊……我沒有不為自己而活，我只要你，這樣我就很滿足了啊。”

江慕並非不知道祝檸依賴自己，只是沒料到自己在對方心目中，已經是“唯一在意的”這麽重要的存在了。他希望祝檸能夠自主選擇，不受自己影響，但想不到對祝檸來說，最大程度地乖順於他，就是他心目中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這樣過度的依賴明顯趨於病態，正常程度的依賴，自然不會是以“對方的人生先於自己的”這種形式存在，然後再攀附於對方的包容和愛，依靠汲取對方的能量來維持生存。

——但在江慕這裏，祝檸這樣子卻也未嘗不可。

是他告訴祝檸，不需要長大，不需要懂事，倘若這就是祝檸將自己完全交付於他的方式，那他甘之如飴。

——祝檸需要依賴他，而他也需要祝檸的依賴。

這簡直就是最好的安排。

於是江慕從多餘的思緒裏抽身而出，終於安心下來，安撫懷裏胡思亂想的少年。

“我怎麽會後悔？倒是你，這麽無條件地信賴我，”江慕語調溫柔，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情詩一樣繾綣，“你才不要後悔。”

——即使你真的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而懷裏的少年卻不假思索，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搖頭否定，眼神堅定地告訴他，“我不會的。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落在喉結上的吻拉回了江慕的思緒，他垂下眼來，雙手摟在他脖子上的男孩眨著漂亮的眼睛問他，“你覺得，我可以學好我的專業嗎？”

江慕撥開祝檸額前散亂的發絲，溫聲道，“你當然可以。”

得到肯定，祝檸彎了彎眼睛，不一會兒又有問題，“那萬一我畢業之後找不到工作，怎麽辦啊？”

江慕也不知道他為何總是有很多奇怪的疑問，但是每個問題都令人覺得可愛。他在祝檸白/皙的臉頰捏了捏，“那就在家做米蟲，你吃得也不算多，我養得起。”

祝檸額頭抵在江慕胸口，喉嚨裏發出低低的笑聲，“那換成包養呢？”

江慕故作沈思，頓了頓才答，“這個我得努力點才能達成。”

祝檸笑著往他領口裸露出來的鎖骨上咬，翻身坐在江慕緊實的腰上，用軟糯的語調和江慕說話，“我不想住校，我想回家住，好不好啊？”

見江慕不作聲，祝檸便黏黏糊糊地吻他，又是叔叔又是爸爸地一通亂叫。偏偏江慕最吃他這一套，裝模作樣地沈默了半晌，最後在祝檸期盼的眼神裏點了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