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關燈
太皇太後突然得了呆癥, 而且之前毫無預料,上一刻還在和莊煜與元安說笑,下一刻突然就認不出人了, 元安雖然沒有見過得了呆癥的老人家發病前有什麽征兆, 但是總覺得太皇太後的病癥來得太過洶洶。

太皇太後滿是皺紋的手緊緊攥著元安的衣角, 連連打哈欠, 幾滴濁淚從眼角滲出,口裏直流涎水。

元安絲毫不嫌棄臟汙,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替太皇太後擦拭嘴角滑落的涎水, 太皇太後似乎是困了, 靠在元安懷裏閉著眼睛直點頭。

莊煜眼圈也有些發紅,他與太皇太後感情極深, 從前都是太皇太後護佑他,好不容易到他能護佑太皇太後的時候,太皇太後卻得了這種病癥。

他背著昏昏欲睡的太皇太後,被桂嬤嬤帶到側殿,動作輕柔將太皇太後放在床上。

因為現在寢殿裏一片狼藉, 只能將太皇太後先安置在偏殿。

元安捧著剛擰幹的濕帕子,莊煜揮退桂嬤嬤,接過帕子親自替太皇太後擦臉,等擦完臉, 元安又適時遞上新帕子, 莊煜托著太皇太後手, 一根一根仔仔細細擦拭。

元安看見莊煜的手臂上青筋道道, 雖然手上動靜十分輕柔,但是卻在肉眼可見的顫抖。

元安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麽寬慰莊煜,莊煜父母死後,他就只有太皇太後這麽一個至親,元安十分敬重這個慈祥和善的祖婆婆,她不過和太皇太後相處一個多月,就已經如此悲痛,她的玉郎哥哥該有多傷心?

她沒有辦法感同身受,也說不出勸慰的話,只能默默陪著莊煜,莊煜幫太皇太後松發髻,她便在一旁遞木梳接發簪,莊煜伺候太皇太後洗漱,她便一旁擰帕子。

桂嬤嬤站在一旁捂著嘴痛哭,她伺候太皇太後三十多年,早就超脫出主仆之情,太皇太後中年喪夫,後又親眼看著兩個親兒子兄弟鬩墻,手足相殘,先皇雖然孝順,但是太皇太後因為他親手殺了親哥哥,對先皇心如死灰,母子情分一朝喪,只有莊煜能讓她稍有安慰。

後來太皇太後發現先皇欲斬草除根,太皇太後深怕自己一個疏忽葬送了孫兒的性命,只好忍痛讓嚴夫子帶著莊煜逃往先陳國隱居,那六年太皇太後過得極苦,日日提心吊膽,夜不能寐,不借助安神湯根本沒法入眠,好不容易睡著,夢裏卻都是慘死的長子長媳,還有抱著自己腿嘶啞哭喊不願走的孫子。

好不容易盼到孫子平安回到自己身邊,還沒過幾年,她又必須親自送孫子上戰場,莊煜領兵出征時,太皇太後就會日日跪在菩薩面前為莊煜祈福,求菩薩保佑她的孫子平安歸來。

莊煜一路走來歷經艱險,九死一生,太皇太後在宮裏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卻日日擔驚受怕,不比莊煜在戰場上廝殺輕松多少。

莊煜緊緊握著太皇太後的蒼老幹枯的手,看著睡夢中還緊皺著眉頭的太皇太後,他額頭抵著太皇太後的手背,感受著太皇太後手上的溫度,一如當年太皇太後把他抱出天牢時那樣溫暖。

元安將手放在莊煜微微顫抖的肩上,輕輕拍著,莊煜用另一手握住元安的手,太皇太後和元安對他來說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莊煜和元安守在太皇太後床前到深夜,直到鄧九前來請示莊煜該如何處理太皇太後寢殿密室裏的金銀珍寶,莊煜才收起脆弱,元安替他整理好衣襟,柔聲道:“你只管放心去處理,祖母這裏有我守著。”

莊煜用指腹抹了下元安眼下的青痕,帶著歉意道:“辛苦你了。”說著執起元安的手輕輕吻了一下。

元安覺得手背癢癢酥酥,她輕輕一笑:“你我夫妻本是一體,你的祖母就是我的祖母,我照顧我自己祖母有什麽辛苦的?”

莊煜看著認真替他撫平衣襟的元安,眼中終於浮現上一絲笑意,他一把摟住元安,一雙鐵臂將元安勒得死死的,他將臉埋在元安肩窩出深深吸了口氣,元安身上熟悉的香味讓他內心翻滾不停的狂暴得到安撫。

元安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是她卻沒有掙紮,反而擡起手輕輕順著莊煜的後背,輕聲道:“祖母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莊煜聲音悶悶:“我一定會找最好的聖手治好祖母。”

莊煜帶著鄧九和丁九等人細細清點密室裏的金銀珍寶,太皇太後說的果然沒錯,她密室裏的古董字畫金銀珍寶遠甚於被太後和姚家貪墨的那部分,莊煜甚至在密室裏發現了一本賬冊,裏面清楚地記錄著姚太後這些年動用內務府私庫的數目,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比元安查出來的詳細的多。

莊煜讓鄧九趁夜將密室裏所有財寶悄悄挪到含光宮,方嬤嬤早就接到莊煜的傳話,早早帶著小茴將後殿收拾了出來,禁衛軍訓練有素,一百多人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就將所有財寶全部挪到含光宮後殿,整個過程鴉雀無聲,除了慈恩宮和含光宮兩處,無人知曉此事。

鄧九親自鎖上後殿,又派心腹將後殿牢牢守死,這才稍微放心。

方嬤嬤雖然不知道送到後殿的幾百個箱子裏裝著什麽,可是看到鄧九等人緊張的樣子,也知道這些東西肯定非同一般,她在接到莊煜的口諭後第一時間便將含光宮裏所有內監宮人都打發出去,說今夜陛下和皇後娘娘在慈恩宮侍疾,含光宮自然應當與陛下娘娘一條心,讓他們都去宮裏的大昭寺替太皇太後祈福,春桃憨傻,她怕春桃在外頭咋咋呼呼說漏了嘴,連春桃也一並打發出去了,只留下最為穩重的小茴和她一起支應鄧九。

鄧九渾身汗濕,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小茴猶豫了一下,將手上的帕子遞到鄧九面前:“鄧統領辛苦了,且擦擦汗吧。”

鄧九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要去接,看到自己手上都是黑灰,忙縮回去在大腿上狠狠擦了幾下,才傻笑地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抹,雪白的牌子頓時黑乎乎。

鄧九見帕子上大片大片的汙跡,越發不好意思:“多謝小茴姑娘,等我洗幹凈了再把帕子還你。”

小茴抿嘴微笑:“不過是一條帕子罷了,不值什麽,鄧統領用完扔了就是。”

鄧九撓了撓頭,將帕子疊好塞進懷裏:“這麽好的帕子丟了怪可惜的。”

小茴見他珍而重之地把帕子收起來,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忙岔開話:“鄧統領可知太皇太後情況如何?我急著回來收拾後殿,如今後殿也鎖上了,我和你一起回去覆命吧。”

鄧統領忙搖手:“太皇太後還未睡醒,陛下和皇後娘娘還守著在,娘娘特意讓我給你帶句話,讓你不必急著去慈恩宮伺候,先將娘娘陪嫁的醫書都找出來,全送到慈恩宮去。”

小茴忙答應了,將鄧九送走後,急忙去庫房找元安陪嫁裏的醫術。

元安的嫁妝十分豐厚,沈國公和長公主將沈家所有家財分為三份,平分給三個兒女,當然隨著爵位賜下的供田皇莊等不參與分割。

沈國公跟著堯皇打江山時,分到了不少戰利品,他是個儒將,其他將軍搶金玉玉石時,他卻選了各色古董書畫和古書,經史子集、游記雜記、醫書典籍應有盡有,其中不乏不出世的孤本。

沈明哲不忍這些古書埋沒,趁著給元安置辦嫁妝的機會,命人將所有古書都謄抄出三份,原書依舊藏於沈家,一份送往國子監供學子學習所用,一份送到皇家藏書閣,另一份則給了元安做陪嫁。

元安大婚後一直沒有時間整理嫁妝,那些書也一直放在箱子裏落灰。

元安和桂嬤嬤都覺得太皇太後病得頗為蹊蹺,桂嬤嬤一直貼身侍候太皇太後,連她都沒有察覺出太皇太後有呆癥的征兆。

元安坐立不安,心裏暗暗猜測,有沒有可能太皇太後根本不是患了呆癥?

元安坐在繡凳上看著熟得十分不安穩的太皇太後,太皇太後夢裏一直喃喃囈語,元安湊近了,聽見太皇太後喚得是景琛二字。

元安的心一抽一抽的疼,景琛正是莊煜父親,也就是元安公公的名諱。

若她猜的是真的,太皇太後不是患病,那會是因為中毒嗎?

元安想到此處,手心直冒冷汗,只覺得遍體生寒,她死死咬著下唇替太皇太後掖了掖被角,又重新坐會繡凳上。

若真的是中毒,太皇太後是在哪中的毒?太皇太後在後宮經營多年,不敢說別處,至少慈恩宮絕對是滴水不漏,太皇太後吃的用的都要經過嚴格的檢查,怎麽會有機會中毒?

元安百思不得其解,便讓鄧九帶話給小茴,讓她盡快將醫術收拾好送來,若太皇太後真的是中毒,那太醫院只怕也不幹凈,她如今連太皇太後最信任的禦醫都不相信,便想親自翻翻醫術,看看能不能找出類似的病癥。

莊煜帶人封了密室後,天色已經漸亮,碰巧今日是沐休,莊煜不必上朝,便又來守著太皇太後。

他走進側殿,看見元安和衣趴在太皇太後床邊,一只手還握著太皇太後的手。

莊煜心生憐惜,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先看了一眼還在熟睡中的太皇太後,然後俯身輕吻下元安的發間,小心翼翼地將太皇太後的手從元安手裏抽走,扶著元安想抱她去軟榻上歇息。

可是他碰到元安,元安一個激靈就醒了,眼睛還沒有全部睜開就輕聲嚷道:“祖母醒了嗎?”

定睛一看自己正靠在莊煜懷裏,她忙探頭越過莊煜的胳膊去看太皇太後,見太皇太後雖然沒有醒,但是神色安穩多了。

元安微微松了口氣,忍不住揉了下幹澀的眼睛,仰頭看著莊煜,啞著嗓子輕聲問道:“密室已經處理好了?”

莊煜點點頭,按住元安還在揉眼睛的手,心疼地摩挲著元安蒼白的小臉:“昨夜辛苦你了。”

元安看向太皇太後,微微嘆了口氣,回過頭看著莊煜正色道:“祖母待我極好,不亞於親祖母,如今祖母患病,我身為孫媳理應照看,日後不要在說這些生分的話了。”

莊煜笑了笑,眼中的陰霾漸漸散開,他將元安摟在懷裏,輕輕嘆了口氣,幸好有安兒妹妹陪在他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