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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流落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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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玥和織布娘子坐在床沿上正給孩子做小衣服, 風從層層疊疊的毛氈布縫隙裏鉆進來, 吹得蒙古包內燈影晃動。

“又起風了。”織布娘子道。

油燈熄滅,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這不是風燈嗎?怎麽一點也不防風。我來點燈,哎,我的打火石呢?”憐香上下掏摸。

蘇銘玥嘆氣:“算了算了, 還是當愛惜自己的眼睛,我們明日再做罷。”

織布娘子姓林,在家也沒名字, 爹娘叫她阿四,嫁了人就叫邵家媳婦,如今邵家被蒙古人的鐵蹄踏過,沒了, 蘇銘玥和崔媽媽就不叫她邵家媳婦了, 蘇銘玥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林織春,但願她巧手能織出江南春日來。

名字是改了,在北地哪裏來的織布機器,那便只能勉強做些針線活,兩人手巧, 只要討了一些破布碎皮的, 也能給一行人做些冬日衣裳,以勉強度過北地寒夜。

油燈滅了, 屋裏的娃娃哼哼唧唧哭起來,蘇銘玥的女兒從憐香懷裏掙出來撲向母親, 擠到胸前要吃奶,另外兩個孩子便一起撲向崔媽媽。林織春笑道:“都這麽大了,也該斷奶了,不知羞還吵著吃奶。”

孩子哪裏肯聽,照樣在胸口拱來拱去鬧,冬日的北地沒什麽好吃的,只這一口奶過過癮了。

林織春道:“真該斷奶了,崔媽媽原是董六爺請來的乳娘,如今銘玥妹子要親自餵奶不說,倒便宜了我家阿湘,白撿一個乳娘。”

崔媽媽因笑道:“我這裏奶水多,她不吃也浪費。”

憐香便道:“不是蓉蓉白撿了一個乳娘,是咱們白撿了一個閨女才是。”

崔媽媽道:“因了銘玥妹子,我們幾個才能活下來,你不用謝我,謝她罷。”

蘇銘玥道:“好了,咱們幾個也不要謝來謝去每天說這些車軲轆話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如今我們睡在一處,可不就是千年修來的緣分?”

“阿娘,燈!”蘇銘玥懷中的女孩兒用手戳戳油燈。

蘇銘玥道:“燈滅了,濃濃該睡覺了。”

“阿娘拍拍。”女孩兒央求,蘇銘玥便輕輕拍著她,嘴裏低低哼著一曲江南小調。

另外兩個女孩跟著哼哼起來,要母親有樣學樣。

崔媽媽笑道:“濃濃都牙牙學語了,我家朦哥兒都快兩歲了,還只會叫阿娘。”

蘇銘玥道:“急不得,過個一年半載,你別嫌她煩才好。”

幾個人哄孩子睡覺枯坐了一會兒,到底天光尚早,小孩子下午睡過,此時都不肯睡,不知道怎的朦哥兒哭起來,林織春的女兒跟著哭起來,只蘇銘玥懷裏的韓允濃用小手玩著蘇銘玥胸前發絲,“阿娘,冷。”

憐香用一條小棉被把她裹緊了,要把她接到懷裏來睡,她卻不依,非要擠在蘇銘玥懷裏,嘴裏喊著:“不要姨,不要姨。”

憐香佯裝生氣,“那你明日不要跟著姨玩,姨不帶你玩。”

小女孩便在要與不要間反覆,把眾人都逗樂了。

“爹,琴!琴!”小女孩又央求。

隔著布簾子有絲弦撥動之聲,梁玄琛在另一頭坐了,開始拉動琴弓。

伴著外面“嗚嗚”的風聲,馬頭琴奏出如泣如訴的樂曲,屋裏的人都側耳細聽,連懷中的小小孩童都不鬧了。

一曲畢了,蘇銘玥道:“三哥哥玩這馬頭琴也不過歲餘,技法已經出神入化,你這一曲《魯倫河邊》真能叫人對這北地都有了感情。”

“夫人謬讚,橫豎百無聊賴,只能學拉馬頭琴解悶了。”

水空在梁玄琛身後不禁感嘆,“我們跟著蘇赫巴魯在草原上跑來跑去的,如今又在這個鬼地方困了那麽久,他什麽時候才能放我們走啊?”

梁玄琛道:“蒙古人把我寫的信帶到揚州給豐齊了,不過我沒讓他給蘇赫巴魯送財物,他若是嘗到甜頭就更不想放我們走了。幸而我跟那日松處得挺好,不然我看他一早想把我們殺了,留在這裏也是榨不出什麽油水,還白白浪費糧食。只要我們能堅持住,他早晚會松口放我們走的。”

憐香嘆氣:“我看那幾個蒙古兵總是對銘玥虎視眈眈的,咱們千萬要小心了。上回這些賊人故意引開我和三爺,若不是秀琴和彩鶯舍身搭救……”

秀琴和彩鶯是蒙古人半路擄來的少女,蘇銘玥回想當日,一陣驚恐,“可惜了她們兩個,客死異鄉,不知何時才能魂歸故裏。”

梁玄琛道:“咱們幾個一步也不能離開。”

蘇銘玥眼中酸楚,“多謝三哥哥護我周全。”

梁玄琛道:“幸而我是個瞎子,你留在我身邊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正說話間,外面有人來喊,說是蘇赫巴魯有請。

梁玄琛起身,憐香也起身拉過蘇銘玥,蘇銘玥放下懷中已經熟睡的孩子出了蒙古包,三個人一起出門,跟著衛士到了蘇赫巴魯的大帳中。蘇赫巴魯見蘇銘玥跟侍女又跟來了,笑道:“你這小媳婦真是一步也離不開你啊。”

梁玄琛滿臉不高興,“那要問問你那些手下了,對我娘子三番四次的糾纏打擾,若不是我護著她,她豈不是要被你的人欺負了去?可憐我兩個侍女,不堪折辱憤而自殺,就這麽死在他鄉。大可汗,我敬你是條漢子,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蘇赫巴魯打了個哈哈就此翻篇,又提起要梁玄琛的家人送來贖金的事情,還將此事說得冠冕堂皇,說是他跟他的大小老婆們隨從侍女們一大撥人在這裏吃吃喝喝的,花了不少錢,夥食費總應該是給的。

“我那個在揚州的二當家,聽聞我被蒙古人擄去了,恐怕早卷了我的家財自立門戶,還會花錢贖我回去嗎?”梁玄琛又是氣不打一處來。

蘇赫巴魯尷尬地點點頭,“我聽說你跟雁門關的守將頗有交情,我這裏無糧無草的,開春之後想去關內借一點,屆時不如你幫我去開關門?”

梁玄琛眼皮一擡,道:“我跟哪個雁門關守將有交情了,說出來聽聽,真要有這麽一號人物倒可以試試,就看人家肯不肯聽我的話了。”

那日松湊到蘇赫巴魯耳邊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了什麽,蘇赫巴魯又道:“你在關內還藏了一萬石糧食,這些糧食的下落呢?”

梁玄琛道:“糧在永平府,你早放我走便罷了,如今這麽久過去,早讓朝廷給收繳了,便是不收繳,陳年糧放在倉庫裏,也讓碩鼠吃得差不多了。而且糧在關內,你不放我回去,我怎麽給你送糧過來。”

蘇赫巴魯道:“我放你回去,你還會乖乖給我送糧過來?我讓你寫信給靠得住的人來送糧。”

梁玄琛索性耍起了無賴,“我孤家寡人一個,手底下那些二當家三當家的個個恨不得奪了我的家財,平時我有錢有權彈壓得住,現在我在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他們是巴不得我死了。”

蘇赫巴魯有點不耐煩,轉身對那日松用蒙古話道:“殺了算了。”

這話梁玄琛、蘇銘玥和憐香三人倒是都聽懂了,憐香手指按在袖中刀片上,只臉上不動聲色。

那日松有點不高興,不同意就這麽把人殺了,類似的對話已經上演了無數遍,正說著,外面崔媽媽突然哭哭啼啼跑過來,說是有蒙古兵把韓允濃抱走了。

蘇銘玥一驚,嚇得趕緊要往外跑,被梁玄琛拉住了。

“別慌,我們一起去看看。”說著梁玄琛回頭向那日松的方向道:“那日松安達,你也來,好歹幫我們管束一下這些強盜兵。”

兩人跑回住的帳篷,果然一個蒙古兵懷裏抱著韓允濃,小女孩此時沒了媽媽,又被挖出暖融融的被窩,早嚇得哇哇大哭。

“你們幹什麽?”梁玄琛怒道。

那蒙古兵嘻嘻笑道:“我喜歡這個小丫頭,跟她玩玩而已。”

“這小丫頭又不是你們家的,還給我!”梁玄琛向前伸出手去,一手握緊白玉紫竹杖正要發作。

那蒙古兵吃過這竹杖的苦頭,便往後退了退,抱著韓允濃飛也似的跑遠了。

跑出老遠,蒙古兵喊道:“想要回你家姑娘也可以,讓你老婆跟我睡一覺,要不然今夜我就把她丟到草原上餵狼!”

蘇銘玥腦袋裏轟得一聲炸開,怒道:“你有本事丟了她去餵狼,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憐香已經準備撲上去,只是有些投鼠忌器。

梁玄琛回頭對那日松道:“你管不了你的屬下,還是不想管?”

那日松沈下了臉,對那名蒙古兵道:“快把孩子還給人家。”

蒙古兵道:“這是大可汗的意思。他拿不出錢來,咱們先糟蹋了他的漂亮老婆,看他是不是還拿不出錢來。”

梁玄琛道:“你們便是把我三個老婆都糟蹋了,我也拿不出錢。”他回頭又對那日松好言相勸,“安達,能否借一步說話,我有一樣財寶獻給你,但是只能給你一人,你要保障我三位娘子的人身安全。”

那日松眉毛一擡,湊近了道:“什麽?”

梁玄琛低聲道:“蘇赫巴魯的人頭。”

那日松一驚,“你好大的膽子。”

“別說你不要。”梁玄琛失明的眼睛裏似有寒光閃過。

“敢問你一個瞎子,怎麽獻給我這樣寶貝?”

梁玄琛笑了,他果然是要的。“還不趕緊讓那個人放了我女兒,我們到帳內說話,這地方凍死我了。”

那日松便訓斥了那名蒙古兵,果然沒兩下蒙古兵禁不住他的恫嚇,把孩子扔在了地上,蘇銘玥和憐香趕緊撲上前把女孩抱進懷裏,小姑娘“阿娘……阿娘”地喊個不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回到梁玄琛簡陋的帳篷內,那日松小心地讓手下在外面把風,又打發女人和孩子們到後面去,這才開始和梁玄琛密談。

“你怎知我想要蘇赫巴魯的人頭?”那日松面色不善,他自詡平時偽裝得很好,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包括梁玄琛在內。

梁玄琛幽幽道:“蘇赫巴魯不過是一介莽夫,怎麽可能統一蒙古全境,然後揮師南下入主中原呢?你們黃金家族想要恢覆往昔的榮耀,只有憑借你那日松汗的智慧才行。你不想平了女真,滅了瓦剌,掃除韃靼?”

那日松道:“殺了蘇赫巴魯,我取而代之,女真人跟他結盟,他們第一個跳起來,南朝跟蘇赫巴魯締結了盟約,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梁玄琛道:“女真人和蘇赫巴魯又不是親兄弟,不會來替他報仇,至於南朝,我朝中有人自會向漢人皇帝上奏折,勸他們再與你締結盟約便是。倒是今年瓦剌和韃靼頻起沖突,你若不抓住這個機會,趁他們鷸蚌相爭,你黃雀在後,以後想統一蒙古就難了。你讓蘇赫巴魯西征,你看他同意了嗎?他只想幹土匪的營生,南朝關防松懈就南下搶一筆,瓦剌和韃靼比起東邊來,根本草都長不好,牛羊也不肥,他不想去。解決他,取而代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日松沈默了。

梁玄琛又道:“殺蘇赫巴魯,你當然不方便出手,但是我可以。”

“你怎麽做?”

“我自有辦法。”

那日松道:“可你是個瞎子。”

梁玄琛道:“是我以身涉險,你又不吃虧,只要事成之後,你答應送我和我的三位夫人回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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