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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別離是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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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冠璟沒有一早告訴韓成玦自己懷孕了, 自然是有自己的思量和打算。一方面是為的孩子生下來以後看看樣貌, 確定能帶出來示人, 若是長得太像親爹便只能找個由頭說是早夭了,私下送去顧家。另一方面為的幾年前在宮裏被袁氏所害滑胎流產她心有餘悸,早有宮女太監問起皇後娘娘怎麽不回京安胎靜養, 反倒在北平行宮忙裏忙外,她便意有所指地提及前一個流產的孩子,說是京城太鬧騰, 她寧肯在北平行宮清清靜靜地養胎,這些話肯定由人傳到韓成玦耳朵裏去了,他心裏清楚著,所以不好意思叫她回去。橫豎梁冠璟是獨斷專行慣了的, 她有了孩子不打算告訴韓成玦又如何?

現在流落民間的嫡長子也找回來了, 東宮之選一下子有了兩人,她要不要勸韓成玦三思而行,靜觀一段時間呢?其實立哪一個人為太子都無妨,是不是韓成玦的種不打緊,只要是她梁冠璟生的便行。

這樣想著,她私下裏對韓成玦立太子一事談了自己的看法。

長子韓允漴畢竟流落在民間多年, 聽梁青鈺把尋回皇子的經過細細道來之後, 發現這其中很多隱情不便昭告天下。原來當年戰亂之時,乳母帶著孩子逃亡, 一早被擒,連同乳母自己的親生子, 也被當成燕王世子殺害。而韓允漴是被一名衛士帶走藏起來的,那位衛士如今也下落不明,輾轉之後,韓允漴被一位游走江湖的女俠撿走了。說是女俠那是好聽的,實際上就是在通往西域的要道上開一爿黑店殺人越貨的女匪,恰逢這女匪自己剛剛生產的嬰兒早夭,她撿了(也可能是殺了衛士搶去的)韓允漴悉心照料,就當親生兒子來養了。孩子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梁青鈺要把他帶回京城還頗費了一番周折,那女匪並不準備放人,還差點宰了梁青鈺,梁青鈺說出韓允漴右臂有個血色胎記,宛若游龍,這是手握真龍,掌權天下的帝王之印,這一番怪志奇譚天花亂墜終於說動了那女匪。梁青鈺本要帶那女匪一起回京,她卻婉言謝絕了,只囑托韓允漴好好跟著小國舅,到京城做皇帝去,也不枉他們母子一場。

韓允漴起先不肯走,哪裏曉得第二日那女匪一把火燒了客棧,扔下韓允漴不知所蹤,臨別只留下一封字跡歪歪扭扭的信,說他日有緣再見。

韓允漴這才沒了法子,跟著舅舅先回北平來見梁冠璟。

那封信梁冠璟也看了,想來那女匪對文字只能算半通,短短一句話倒有三個錯字別字,這樣的女子教出來的孩子,即刻立為太子顯然不妥。

那日下午梁冠璟見他在後院捉了一只螳螂用火燒著玩,又把梁上的貓給逮下來擰斷了脖子,出手敏捷狠辣,簡直觸目驚心。

“你擰了這貓的脖子做什麽?”梁冠璟問。

“這個小獸膘肥體壯,肯定肉嫩鮮香,好吃。”他一臉的天真無邪,垂涎欲滴。

梁冠璟道:“你知道這小獸叫什麽嗎?”

韓允漴沒見過貓,搖搖頭說不認識。

梁冠璟道:“這是貓。”

正說著話,一名太監沖過來嚎啕大哭,原來這是他豢養多年的寵物,他管這貓叫“阿橘”。

韓允漴心中毫無愧疚,只疑惑道:“不是叫貓嗎,怎麽又叫阿橘?”

那太監想上來把愛貓抱回去,韓允漴卻抓緊手裏的死貓不肯放,跟護食的野獸一般,梁冠璟只好拿銀兩將太監打發了,又對韓允漴道:“這個貓有名字,叫阿橘,你也有名字啊。”

誰知道韓允漴道:“我沒有名字。”

梁冠璟一楞,“那你阿娘叫你什麽?”

“我阿娘叫我死鬼,我們廚房大師傅叫大刀,跑堂的夥計叫小二,他倆管我娘叫掌櫃的。客棧裏就我們四個人。”

梁冠璟扶額,“那我告訴你,你的名字叫韓允漴。你喜歡什麽活物,便可以給他起個名字,有了名字便不能當食物吃了。這只貓是剛剛哭鼻子的小太監養的,貓有名字,他當寵物養的,當寵物養是不會宰了吃的。”

韓允漴似乎費了牛勁才勉強想通這個問題,然後喜笑顏開,“大刀說過,我不是我阿娘生的,是撿來的,本來他們要吃了我的,後來我阿娘舍不得殺了吃,就把我養起來了,還叫我死鬼。這麽說,我是我阿娘的寵物了?”

梁冠璟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尷尬地笑,想了想,她又問道:“你吃過人肉嗎?”

韓允漴滿不在乎地說道:“吃過,有一年冬天很冷,沒有商隊從我們那兒過,唯一經過客棧的是一幫馬匪,吃光了倉庫裏的糧,那一年沒辦法了,阿娘把這些人宰了以後腌起來吃。她不讓我吃,我看刀子和小二吃得很香,就偷了一點吃。肉挺嫩,但是有一股腥味,還是羊肉好吃。”

梁冠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梁青鈺是帶了個什麽怪物回來?她勉強壓下胃中的不適,擠出笑容,“你以後跟著我,有吃不盡的羊肉,還有許許多多你沒吃過的好東西,以後絕對再不能吃人肉了,也不要吃有名字的東西,懂了嗎?”

韓允漴打量著梁冠璟,臉上也不是挑釁,就是很誠懇的詢問,“要是我吃了呢?”

“我會懲罰你,用棍子抽打你,把你關到籠子裏,而且你永永遠遠別想再吃到羊肉。”

韓允漴想了想,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這段母子對話暫時告一段落,梁冠璟急忙去找韓成玦,立太子的事讓他暫且三思而行,又將院中這段對話有所保留地講給韓成玦聽。

“他跟著惡匪在沙漠裏討生活,那些人又不肯跟著青鈺回京城,我看多半身上犯了命案,或者與別人有血海深仇,允漴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不可能馬上適應宮中的生活。你一下子立他為太子,恐怕不妥。我看他野性難馴,不如先帶回去好好教養,至少身上有些人氣了再做打算,而且此事不宜傳揚出去,他日東宮有什麽駭人聽聞的舉動,對他很不利。”

韓成玦點點頭,沈吟道:“朕也是樂昏了頭,皇後所言極是。只是八九歲的孩子,差不多心性已定,不好教養了啊,以後未必能立為太子,當此國之大任。”

梁冠璟道:“八九歲啟蒙雖然晚了點,卻還是來得及的,當爹娘的都放棄他,他以後可怎麽辦?”

韓成玦拍拍梁冠璟的雙肩,“皇後不用著急,此事急不來,咱們慢慢教。”說罷又籲出一口氣笑了起來,“朕還道你屬意於允清,要放棄允漴這孩子了。”

他那麽說,梁冠璟心中一驚,昨日裏她想著立太子一事不要多嘴多舌,以免韓成玦起疑心,看來他早就起疑心了,正等著看自己作何反應。若是一聲不吭,那便是心中有鬼,橫豎兩個都是自己親生的,立長子也無妨,立顧長風的兒子為儲君就太膽大妄為了。其實梁冠璟並未覺得立允清有什麽膽大妄為的,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允漴若有帝王之才,她並不反對,乃至於她現在就可動手奪權,八九歲的幼主即位最合適,允清畢竟太過年幼,她還需假以時日等待。

面上還是不動聲色,梁冠璟道:“皇上把臣妾當成什麽人了?便是袁氏的孩子我都悉心教導,希望他日委以重任,自己親生的骨肉,怎麽可能放棄?”

韓成玦聽了感動異常,拉了她的手便要帶她回京。

梁青鈺尋回韓允漴有大功,韓成玦又思及他剛剛考了狀元,本來要封一個翰林院修撰給他,現在幹脆讓他改去詹事府領差事,任太子師,輔助韓允漴讀書認字。梁青鈺初時還不肯,覺得自己學富五車教一個文盲啟蒙太大材小用了,接觸到梁冠璟警告的目光,他也不傻,知道連連抗旨不尊早晚要惹下大禍,只要先應下了。韓允漴聽說小舅舅要帶自己回京城,也很高興,因為阿娘臨別交代讓他好好跟著小舅舅,他初來乍到,親爹親娘身份如何尊貴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與他沒那麽親近,他也有點抗拒梁冠璟將自己的娘取而代之了,還是小舅舅這些日子帶他吃吃喝喝,見識各種新鮮玩意,為人有趣。

梁青鈺帶韓允漴回京有點不情願,因為他之前西行的目的還沒有達成,梁冠璟答應他會再派人去尋找蘇銘玥。

梁青鈺還是不放心,“別人去尋哪有自己上心呢?別人找了這麽多年流落民間的皇太子也沒找到,我出去幾個月就找著了,若是再多給我一些時日,說不定就找著銘玥姐姐了。如今就此班師,莫說是我自己,便是你皇後娘娘有了兩個兒子,他日兒女承歡膝下享受天倫,還能想起來雁門關下的一縷幽魂嗎?”

梁冠璟被他說動,拍拍他的肩膀,“這些日子我思慮良多,不如你跟皇上皇子們回京去,由我親自出去找她。”

梁青鈺愕然,“你才剛剛生了孩子,你放心得下?你這娘親當的……是不是人啊?”

梁冠璟道:“有什麽放心不下的?允漴有詹事府一大堆人教導,比留在我身邊強,我見他心裏還有他阿娘,我就這麽取而代之,他很抵觸。若是詹事府的人都教不好他,我也沒辦法了。你曾經拳打家塾先生,腳踢金陵書院,最最知道怎麽應對頑劣小兒,放你在他身邊最好不過。至於允清,他身邊一堆婆子乳娘宮女太監,交給清寧宮淑妃撫養挺合適,也免得皇上對我起疑心,怕我有操控幼主的嫌疑。自古殺母立子的皇帝不少,我還是明哲保身的好。”

梁青鈺皺眉,“你想得果然周全。”

梁冠璟道:“這些日子我賴在北平不肯走,就是為的這個。今日韓成玦念我生育皇嗣有功,加倍寵愛,明日兩個兒子但凡有一點親近我而忤逆他的意思,他便又要不高興了,總怕他的江山以後落到我手裏。我不如順臺階下,他必定心滿意足。”

梁青鈺道:“可是這樣以後孩子跟你就不親近了。”

梁冠璟道:“帝王之家,便是朝夕相處,他日爭權奪勢,兵刃相見的還少嗎?不如彼此疏遠一點,客客氣氣的,我知道他們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

梁青鈺搖頭,“阿姐,你待兩個兒子,還不如母親待我。”

梁冠璟悶哼一聲:“你小小年紀,懂什麽叫情深似海嗎?”

梁青鈺道:“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你就是只管生不管養。”

梁冠璟又去敲他爆栗子,“你還想不想我出去找銘玥了?”

梁青鈺道:“皇上會放你走嗎?他現在對你挺好的,我看你們終於有點老夫老妻的意思了。”

梁冠璟道:“說你不懂還真不懂,我與他如今那是同僚之誼,不是夫妻之情。再說有什麽放不放的,難不成捆我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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