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練兵記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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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六把酒盅放下,一臉為難,“李兄,咱倆怎麽也算一見如故,我多謝你的賞識。只是貿貿然的我就替你去行兇殺人,且不說事成與不成,萬一你來個死不認賬,殺人償命,我可是要掉腦袋的。雖說我們行武之人,殺生茹素,那是在戰場上,下了戰場,我真是連一只雞都不敢殺。”

李明堂也是一臉苦相,“我也實在是沒辦法了,這個奸商是我們常大人的死對頭,都說官商勾結,他早年在湖廣采買生絲的時候,就跟地方上的一個知州聯手,兩人魚肉百姓,中飽私囊且不說,還把我們常大人給得罪了。具體怎麽得罪的常大人沒好意思說,左不過爭田產,爭佃農,這人奸猾得很,常大人很吃了一些啞巴虧,簡直恨他入骨,一早就想宰了他。後來我們常大人升了龍虎衛指揮使,這奸商怕了,便離開湖廣,跑到北地來做人參鹿茸的生意,你說巧不巧,嘿!我們常大人也調來雁門關了,可不就是冤家路窄,又撞上了。咱們要是把這事辦好了,常大人老家那些給占了的田產房產的哪怕要不回來,也順了氣了,您說是不是呢?一介商賈而已,橫死在青樓裏,誰會追查?常大人肯定能保著您。”

董六並不預備淌這渾水,只打哈哈應付過去,又說明日一早還要練兵,這吃了酒回去,家中嬌妻少不得埋怨。

李明堂道:“你還怕老婆啊?”

“怕!”董六理所當然,拿起鬥笠和披風穿戴上,“我家母老虎,那是天王老子我都敢得罪,偏偏她得罪不起的人。”

李明堂從屋裏跟到屋外,“我都幫你想好了,你看你這會兒正好去窯子裏拿人為名,就拐個彎的事。”

“其實我覺得,你可以幫我去拿人。”董六拱手一揖,趕緊告辭。

董六放了崗,帶著隨侍的惜玉騎馬回到白水鎮家中,蘇銘玥早預備好了一桌子菜等他。

大家圍坐在一起,也不分主仆,就這麽吃起來。

蘇銘玥盯著董六吃的,半晌她拿著筷子,頭也不擡地說道:“今日又吃酒了?”

董六趕緊賠笑,“今日吃的是火鍋……也……也吃了點酒。”

蘇銘玥道:“原來軍營之內,值崗之時,也可以飲酒嗎?”

董六連連認錯,“夫人教訓的是!我明日就寫一道軍令貼在營中各處,軍營之內不得飲酒作樂。喝酒誤事,這是太-祖皇帝的時候就定下的規矩,光是小兵們不許喝酒怎麽行,長官們更應以身作則。”

惜玉低聲道:“今日為了練兵六爺沒吃上午飯,是李僉事請六爺過去吃的火鍋,沒吃幾口。”

她那麽說,一桌人都拿眼來瞧她,又去瞧蘇銘玥的臉色,董六趕緊拍了筷子在桌上,這是不高興了。

憐香趕緊上來打圓場,“夫人訓話,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給六爺說情了呢?等會兒罪加一等,還不知道被窩裏頭怎麽整治我們六爺呢。”

董六拿胳膊肘頂她,“說的什麽大實話?”

他那麽一說,一桌人哄堂大笑,連惜玉都憋不住露了笑臉。

蘇銘玥道:“好啊,你們都取笑我是不是?”說完拿眼瞪董六,“我也沒別的本事了,只會在家裏撒潑。”

董六道:“看把夫人悶的,成日困在這鬥大的院子裏頭,也沒個消遣。你要是高興啊,隨便拿我來撒氣。”

“我也只能在這個院子裏頭擺擺威風了。”蘇銘玥嘆氣。

董六道:“這不是天寒地凍嘛,等開了春農忙的時候,我就陪你出去,到嵩城各處走走,看看城裏頭有什麽消遣的。只先說了,雁門關比不得京城,只有橫豎兩條道,從東往西,從北往南,騎著馬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是走路也不消一炷香。”

蘇銘玥道:“等天氣暖了,先瞧瞧再說吧。”

等天氣暖仿佛是一句咒語似的,等來等去,都二月末了,天氣還沒暖,屋子外頭的水缸,滴水成冰,大風一起,沙子鋪天蓋地而來,桌上凳上竈臺上,也落了薄薄一層黃土。這種天氣,根本沒法出門閑逛,蘇銘玥教紅菱和采蓮認字,跟憐香下棋,繡花撫琴,簡直快憋出病來。

以前未出閣的時候,也是這樣過日子,倒不覺得有什麽的,可是隨相公到了邊關月餘,還沒出去將這嵩城和傳說中的雁門關瞧一瞧,她實在心癢難耐。

董六每日起早練兵,無論什麽天氣,他繞著嵩城跑一圈,他的兵們也繞著嵩城跑一圈,跑過三日,兵們鬼哭狼嚎。

既然這樣,那就肩上扛一塊二十斤重的木頭跑吧,說扛就扛,校場邊上的木頭樁子,自己去認領了,扛到白水鎮上,給各家各院劈好了,放整齊,再跑回校場。

三炷香的時辰,誤了時辰,軍棍伺候。

兵們又嚎。

董六輕飄飄一句,“那就……兩柱香?”

有幾個刺頭說兩柱香根本不可能!

董六二話不說,走上前扛起木頭,就跑出了校場,惜玉跟豐旭使了個眼色,在發令桌前點起了一柱香,兩柱香的功夫,董六提了兩大面口袋熱乎乎的大包子回來。

“這是你們嫂夫人預備下的,知道諸位操練辛苦,特意犒賞大家!”

刺頭兵們不服,直說不可能,董六一定是作弊了。

董六吃著熱乎乎的包子,命惜玉備馬,馬栓在校場的柱子上,噴著響鼻,是上好的一匹高頭大馬。吃完一個包子他拍拍手,又扛了一段木頭,“你們跟我跑嗎?騎馬也可以。”

刺頭們面面相覷,丟不起這個臉,便紛紛扛了木頭,其他人便也扛了木頭,一千多人跟著董六從校場出發,浩浩蕩蕩地跑起來。惜玉翻身上馬,趕羊似的跟在隊伍一側。跑出兵營三裏地,很多人已經倒地不支,刺頭們要臉,就死撐著跟上長官。那董六發足狂奔,簡直跟吃了強力藥丸似的,偏偏又是身輕如燕,想來是有輕功的練家子,等跑到白水鎮老董家的時候,一多半的人已經跟不上了,倒在路邊氣喘如牛,更有幾個在雪地裏狂吐起來。刺頭們屁滾尿流地進了老董家的院子,只見董六拿了斧子在劈柴,水缸醬缸前,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正指揮他把木柴碼在墻根下能避雨的地方。

董六喝了一口蘇銘玥遞來的熱茶,沖那幾個刺頭道:“還不問嫂夫人好?”

那刺頭們見了嫂夫人,統一地說不出話來,一個個紅著臉,也不知道是跑的,還是臊的。

蘇銘玥道:“這一鍋包子也出爐了,你們帶上吃吧。”

紅菱采蓮也來幫忙,把竈上的熱包子裝進白布兜裏。

董六拿指頭戳他們幾個,“就你們,也配!也好意思?!還不來劈柴!一炷香的功夫已經到了。”說完放下茶碗就往外跑了。

董六回到教場上,捏著手指掰碎包子,細嚼慢咽地吃完了早上的第二個,這時候兩柱香剛剛燒完。又等了一會兒,才有人陸陸續續趕回來,且一個個人仰馬翻,躺在雪地裏“呼哧呼哧”喘成牲口一樣。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惜玉騎在高頭大馬上,聲音很低地說道:“列隊!”

兵們服氣了,個個站姿筆挺,軍容整齊。

“每日起早,一根圓木頭,跑去白水鎮劈完,再跑回來,兩柱香的功夫。”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二話!”

“得令!”百戶長聲若洪鐘,氣吞山河。

“想吃包子嗎?”董六問道,也不等話,一臉惋惜地說道,“可惜涼了,不好吃了。哎呀,這麽好的包子,也不能糟踐了。說著拿起一個,胳膊一輪,遠遠地拋出去,那校場外不知道哪裏來的野狗立刻沖上來叼了就走。

刺頭們在下面遞小話,“寧肯給狗吃,也不給我們吃,給狗吃不糟踐,給我們吃才是糟踐。”

“趙長貴,出列,說長官壞話,掌嘴!”董六捏了捏嗓子,那裏的確不舒服,明日起得找個喊話的兵。

惜玉上前就是狠狠的兩巴掌。

隊伍裏又有人罵:“狗腿子,不男不女。”

惜玉一個眼風掃過去,那人不敢再說話了。

“劉二柱,你**裏有桿槍,便自以為是個男人,瞧不起人家長得俊俏的?董惜玉的武功在我之上,找機會你們比試比試,看看你更像男人,還是他更像男人。”董六清了清嗓子。

“這龜孫子有順風耳不成?”

董六回過頭來,這回倒有點分不清是誰在說話,他用手指來指去,最後戳中一個兵,“龜孫子在此,敢說不敢認。”

他在身前畫一道線,“左右都出列,連坐,扛木頭去白水鎮吧,咱家鄰居二嬸子的柴也快燒完了。兩柱香!”

這下終於消停了。

“好了,我們開始練兵吧。”董六笑笑。

兵們差點暈過去,原來這才是一天的開始。

接下來的操練,也不花費力氣,就是讓人站在校場的寒風中立定了,董六諒他們剛剛跑完出透一身熱汗,這樣子冷風一吹,必然生病。於是每個人回營穿上厚棉衣再出來,時間是一盞茶的功夫。

話音剛落,惜玉開始給他倒茶。

兵們爭相恐後地回營房,穿上最厚的衣服,也有剛剛跑得熱火朝天的,實在穿不進棉衣,便大著膽子敞了衣領又出來。

沒站一會兒功夫,熱汗冷透,敞著領子的兵們瑟瑟發抖,惜玉兇神惡煞地看著,便沒人敢去系衣服,知道軍令如山,長官拿眼盯著,遞小話都不允許,何況穿衣服系褲帶,不妥。

董六上前,一個個給他們扣衣領,系褲腰帶,“身在邊關,離家萬裏,刀劍無眼,長官不理,唯有自己愛惜自己的身體。劃一刀上點止血藥,不出三日也就好了,若是傷風著涼再燒起來,邊關缺醫少藥的,一個不小心,人沒了。爹娘家中坐,淚在心裏流,白發人送黑發人……”

兵們被董六系好了棉衣,眼淚嘩嘩地就淌了下來。

這一站,一直站到午後未時,令臺前擺著白白圓圓的肉包子,腹中嘰裏咕嚕的全是此起彼伏的怪響。

這一刻,他們無比盼望農忙時刻的到來,就可以不用這麽操練,下地幹活了。

當然,如果等他們見識過農忙時節董六爺是怎麽操練兵的,那他們回憶起今天的情景只會覺得現在簡直置身福窩裏,只是此刻身在福中不知福罷了。

這一日練完,表現好的,賞嫂夫人親做的包子一個,表現不好的,罰掃營房茅廁。

兵們各自領了涼透的包子蹲在雪地裏吃,想起院中驚鴻一瞥的嫂夫人,心裏都是熱乎乎的。

“姓董的還真是有點本事的。”有人道。

“媽的龜孫子,不男不女的,怎麽討得了那麽俊俏的小媳婦?”有人還是不服。

“人家都是江南來的,嫂夫人就喜歡這個調調。江南人士大概都這樣吧。”那人吃著包子,細細咀嚼,回頭問另一人,“阿四,你也是江南來的,怎麽你跟董小六不是一個調調的。”

“去你媽的,你才不男不女。沒聽他說嗎,他身邊那個惜玉武功還在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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