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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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玥穿了一身白衣,赤足披發,未施脂粉,一個人在宮裏散步,新撥來伺候她的宮女太監不敢阻攔,只遠遠跟在後面,大家都覺得她是瘋了。一夕之間連升七級,從名不見經傳的秀女一躍而為正五品的麗嬪娘娘,可不就是高興瘋了?小宮女采蓮剛要給她換衣裳呢,她才脫下宮女的外服,還沒套上錦衣和宮紗罩袍,就毫無預兆地起身走出去了,晚膳也沒用,一直走到天黑,遠遠瞧著只如幽魂,怪嚇人的。

尤其這縷幽魂美得過分,就更加不似活人了。

“她莫不是在找皇上新指的去處,如今皇上讓她遷至桂離宮,身居一宮主位呢!”

“我讓她跟我去桂離宮,她說她不想去。”

蘇銘玥終於走累了,她擡腳跨入永軒宮紫玉堂,那是梁冠璟晚上看書的地方,有時候她就歇在那裏。

永軒宮的人基本都認識她,雖然好奇她這副打扮是做什麽,也聽說了她今日連升七級的事情,不過並未有人上前阻攔。

“銘玥,你來找皇後娘娘嗎?”

“她在書房嗎?”

“在的,要我進去通報一聲嗎?”

“不必了,我自己進去就好。”

那小宮女就真的沒進去通報,在這裏,自己是特殊的,不需通報即可入內,應該說永軒宮本身就很特殊,這裏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

蘇銘玥跨入門檻,穿過前廳,繞過屏風,她看見燈盞搖曳中,梁冠璟歪著腦袋憑幾而臥,一本書卷在手上,玄色外袍和烏黑的發絲幾乎融成一體,潑墨般鋪撒在整個榻上,她低著頭看得很專註,都沒發覺蘇銘玥進來了,大概只以為是剪燈芯的宮女。

“阿源……”她輕輕呼喚。

梁冠璟聞聲擡起頭來,她們一站一坐,一白一黑,對視良久,竟仿佛山和日落,大江東去,朝露曇花,剎那便成永恒。

“怎麽也不穿鞋?”她問道。

“人說世道艱辛,這宮裏的路想來已經好走許多,我就想走一走,看一看。”

“可是被石頭硌著腳了?”

“沒有,沿途都打掃得幹幹凈凈。”

梁冠璟笑,“你好像有點失望?”

“有點。”

“非要磨出泡,紮出血方覺得不虛此行?”

“說了是體味世道艱辛,所以才走走看。”

梁冠璟伸出手去,“過來讓我瞧瞧。”

蘇銘玥走到榻前,溫香軟玉,頃刻入懷。梁冠璟扣住她的腳踝,擡起來看,“你看,這裏好幾個血泡了。”她轉頭讓太監去打水來,準備給蘇銘玥洗凈上藥,轉念一想,幹脆讓他們在華穆苑燒熱水,伺候蘇銘玥沐浴。

她也沒說蘇銘玥要遷居桂離宮,此刻應該回桂離宮去沐浴更衣準備侍寢,只是吩咐宮女們伺候了入浴,還備好了換洗的常服。

“這裏不方便,還走得動嗎,去華穆苑的池子裏洗。”

蘇銘玥下了榻,才走幾步差點跌倒,梁冠璟搖頭,一把將她抱起來,“剛剛還好好的,到我跟前來裝柔弱!”

蘇銘玥笑道:“我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分,能讓你這樣抱我。”

“你怎麽知道不是劫難呢?”

“烏鴉嘴!”

兩個人等熱水的空檔,蘇銘玥坐在池邊的臺階上,歪頭看梁冠璟,“你不一起洗嗎?”

“不方便。”

“你上個月不是二十五號嗎?”

“我沒說這個不方便,你就別問了。”

蘇銘玥略顯失望,“你知道我雖然不愛騎馬,可是每次都求你帶我去西郊馬場,為的什麽嗎?”

“為了睡完中覺去東西兩市閑逛?”

蘇銘玥搖頭,“我其實也不愛到處瞧熱鬧,頂好從天祿閣借了書回來天天窩在房裏看就好。”

“那是為何?”

“就為了騎馬出透一身汗以後,你要同我一起泡澡去乏。”

梁冠璟“噗嗤”笑出聲。

“你不喜歡?”

“喜歡,沒好意思說。”

“我以前也不好意思說,女兒家就是這一點不好,常常就過分矜持。我很羨慕鄭國公主,她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她就直接說。”

“所以她都不是女兒家了,我看她一心想要做男人。”

“你是因此才不喜歡她的?”

梁冠璟皺起眉頭,“不知道,其實她若是做一副女兒家的妝扮也是很好看的,但是我覺得這事應由她自己做主,她想把自己打扮成什麽樣得看她自己喜歡,為了我打扮成什麽樣,我才真是不喜歡了。”

“那你還是喜歡她的?”

梁冠璟搖頭,“不是那種喜歡。”

“那你對我呢?”

梁冠璟看著她,有些不知道怎麽答覆。此時宮女稟告熱水備好了,梁冠璟用手試了試水溫,道:“來吧,洗完了給你挑破水泡上藥,好得快一些。”

宮女們先伺候蘇銘玥在池子外的淺潭裏過第一遍水,把一雙被塵土汙染了的玉足洗凈,然後引她跨入水池。往常在西郊馬場,她還有點羞怯,總要穿著肚兜褻褲入水,今日裏卻是還未入水,就除去了身上所有的衣衫。

梁冠璟看著她的背影,那烏黑的發絲使她的胴。體若隱若現,在蘇銘玥回頭以前,她垂下了眼簾不去看。

“一起來洗嘛!”甚是嬌嗔。

宮女在兩旁等著,梁冠璟拗不過,張開手臂,示意她們替自己寬衣解帶,然後她稟退了眾人,一忽兒偌大的浴池裏只剩下她們兩個。

這樣面對面地泡在池子裏,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觸手可及,又都沒有伸出手去。

“我今日被韓成玦兩道聖旨連升七級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梁冠璟扶額,“我沒想到他丟人丟到這份上。”

“等侍寢以後,是不是會有第三道聖旨?會封我個什麽妃嗎?”

“你可以跟他說,你要當皇後。”

“那他還不至於昏了頭。”蘇銘玥說完,將整個人泡進水裏,沒過頭頂,良久,久到梁冠璟都擔心她要溺水而亡了,她才猛地浮出水面,氣喘籲籲地看著梁冠璟,她掛著一臉的水珠,像那西湖裏白蛇一樣游過來。

終於這麽近地看著梁冠璟,她鼓起勇氣說道:“我的第一次,不想給了他。你能不能……求你……”

這樣說著,她卻不敢冒然來碰梁冠璟,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冒犯了,就僭越了,就惹得對方不高興了。她原本希望一頭一臉的水珠可以掩蓋自己的眼淚,然而怎麽可能呢,她能看到她淚如泉湧。

這樣近了,氣息都可以呼到對方臉上,這樣近了,隨時可以融成一體。如果梁冠璟拒絕她,她想,那我可以隨時沈入水中,登時死了幹凈。

良久,梁冠璟緩緩擡手,指腹摩挲過面龐,擦掉蘇銘玥的眼淚。

“即選了這條路,便沒什麽好哭的。你瞧那些朝裏的文臣武將們,口口聲聲十年寒窗為了蒼生社稷,還不是個個要鉆營仕途。楚王好細腰,除了後宮妃子,你當殿前的臣子們沒有脫褲子討好皇帝的?回去好好想一想,什麽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想一想,你能為此得到什麽?不要說為我生下子嗣,沒有一個人可以為他人生兒育女,後宮妃嬪若無所出,他日皇帝大行,她們都要削發為尼入棲霞寺清修。最不濟,生一個孩子,是為你自己打算,誰生孩子不脫褲子呢?”

蘇銘玥聽她講到這裏,倒是不哭了,只紅透了臉,覺得這番沒羞沒臊的話,也只有梁冠璟能理直氣壯地講出來。

“我也這樣勸過淑妃,她倒是想得開,說她寧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你想以後去棲霞寺與她為伴嗎?”

蘇銘玥想了想,的確,她舍不得這三千煩惱絲,舍不得綾羅綢緞,舍不得穿腸酒肉,更舍不得俗世紅塵。

“然而今夜,我還是想留下來。”蘇銘玥篤定地說道。

“你知道若非處子之身侍奉皇帝,可能會招來什麽災禍嗎?”梁冠璟問。

“我知道,我就是要他以為我並非處子之身。你看這世間有多少女子因得清清白白地嫁人生子,就得善終了呢?他若真心愛我,便不會在意這個,他若要負我,我便是白璧無瑕的身子給他也是徒然。”

“你太不了解男人了。”

“或者說……我太了解男人了。”

梁冠璟一楞,隨即苦笑。

蘇銘玥發絲盡濕,還在滴著水,整個人猶如出水芙蓉般嬌嫩,她握住梁冠璟的手,“我希望你幫我這個忙,求你!”

“別人不可以嗎,鄭國公主會樂意效勞的,而且她可以讓你……”梁冠璟嘴角輕輕勾起一個笑,蘇銘玥簡直恨不得掐死她,到底這人是在裝傻,還是嘲諷,或者兼而有之?

“阿源不喜歡我嗎?”

“不是那種喜歡。”

“那是哪一種?”已經要哭出來了。

“我一直拿你當做我的妹妹。”

蘇銘玥已經覺得,她泰然自若的臉近乎冷酷了,原來她竟然無意於自己,原來她心裏把她當做妹妹。

“當做妹妹也沒有關系的。”眼淚再一次滾出來,一顆兩顆,流成線,匯成溪,“你還要我怎麽求你?你當初說過,只要你能給得起的,都可以給我。”

“傻瓜,這世間不是因得他是男子便一定會負你,也不是因得她是女子便一定不會負你了。”

“我又沒有要你作不離不棄的承諾,世間男子一句不離不棄,難道我就要跟了他嗎?”蘇銘玥嗓音都變得高亢,“你說把我當妹妹我都忍了,你還是不願意,拿不相幹的話推脫搪塞……罷了!”蘇銘玥用手背自行抹去那不爭氣肆意橫流的眼淚,轉身便要離去。

梁冠璟的手突然一拉一扯,另一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拉進懷內,兩個人終於靠在了一起,嚴絲合縫。

“給我一個理由,我想來……總不是情情愛愛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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