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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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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前,為防遼王乘船追擊,梁冠璟帶著她的人馬與鄭國公主道別,棄船換馬,準備南下,在城門落鎖以前入開封府暫避。

然而問題又來了,蘇銘玥不會騎馬。

“回京以後你得學會騎馬,若想以後跟著我走南闖北,不會騎馬怎麽行?”梁冠璟騎的是一匹黑色戰馬,卻不是她自己的,平日裏豢養在鄭國公主那邊,這匹馬比她自己常騎的那匹更出色,吃得是最好的草料,有專門的馬倌馴養著,日行八百裏不在話下,輕易還舍不得牽出來騎。高頭大馬性子極烈,噴著響鼻在原地嘀嗒踩踏,梁冠璟勒住韁繩拍著馬脖子安撫,它才稍稍耐下心來。

蘇銘玥只覺得馬這個畜生雖然吃草,但是野性難馴,一不小心跌下馬來便可能慘遭踐踏,實在開不得玩笑。然而梁冠璟要她學騎馬又不似戲言,若能馭馬而行,游走天下,倒真是瀟灑人生,快意江湖。

“還楞著幹什麽,上來啊!”梁冠璟向蘇銘玥伸出手,這是邀她共乘一騎了。

蘇銘玥在一名衛士的幫助下,勉強踩著馬鐙爬上去,頭上鬥笠都碰歪了掉下地,咕嚕嚕滾出老遠。她穿著裙子,纏著宮紗,連腳都跨不開了,還怎麽騎馬?梁冠璟搖搖頭,一把將人攬到跟前,扣在懷裏,讓她雙腿並攏,側身坐在馬鞍上。日頭毒辣,梁冠璟戴了鬥笠,蘇銘玥只能把臉埋在她胸口,由著皇後娘娘給她正好衣帽。

鄭國公主歪頭看了半天,悶哼一聲,“我就不該學會騎馬!”

梁冠璟埋怨道:“你穿得什麽?這樣怎麽騎馬?!”

蘇銘玥委屈,“是鄭國公主給我預備的衣衫。”

梁冠璟道:“她這是要把你打扮成秦樓楚館的江淮名妓嗎?”

鄭國公主不服氣了,“皇後當知道宋朝有個梁紅玉與穆桂英齊名,她就出身青樓,怎麽,瞧不起**?”

梁冠璟沒好氣地回道:“那梁紅玉上陣殺敵也穿成這樣?”

“我的皇後娘娘哎,你讓銘玥妹妹這樣的弱女子上陣殺敵嗎?她頂好養在深閨,錦衣玉食,不知道觸了哪門子的眉頭,被你拉出來做這掉腦袋的活計。”

蘇銘玥道:“若是養在深閨,錦衣玉食,做一只籠中鳥,小女子寧可跟隨皇後娘娘出生入死。”

鄭國公主瞧她馬屁拍得響,實在聽不下去,用鞭子一抽,那黑馬吃痛,人立起來,要不是梁冠璟扣著,差點能把蘇銘玥顛下去。

“天色不早,不與你廢話了,我們走。”

馬隊輕裝簡行,沿著黃河大堤跑了一段,見到岔道立刻向南,蘇銘玥給顛得七暈八素,差點連舌頭都咬掉了,心中開始懷疑這輩子還能不能學會騎馬了。

行了一會兒,梁冠璟在一個路口吩咐眾衛士停下來,她命憐香先護送惠文帝離開,然後帶著其餘人馬向南入開封府城內。

鄭國公主的人馬已經事前向守城門的衛士遞了牌子,通了氣,等候已久的知州大人親自前來接待,他只知道來的是朝廷委派到地方平亂的將軍梁仲卿,乍一見梁冠璟摟著蘇銘玥騎在馬背上,立刻拱手作揖,“請梁夫人及家眷暫且委屈一下,到府上歇息片刻。”

“楊大人,當今的皇後叫梁冠璟,字仲卿,你知道嗎?”

“皇後名諱豈是下官拙口能提?我早聽聞梁後乃女中豪傑,征戰沙場,橫掃千鈞,當年就曾有言燕王善戰,王妃善謀,下官若能得見鳳儀……”

“就是在下。”梁冠璟趕緊打斷他的阿諛奉承,“府上就不叨擾了,只管將我等安排在驛館便可……”

“這個……驛館向來不得有女眷,乃不祥之兆……”

“楊大人,開封鎮守各處的守將姓甚名誰,掌兵多少人馬,作何部署?”

“這個……容後等守將沈程鎬將軍前來呈報軍情。”

“沈程鎬洪熙二年起任直隸都司,掌三十六衛,十六千戶所,如今前軍一衛被陳春和帶去平亂,有去無回,中軍二十衛鎮守各州,右軍一衛留在開封。開封有六道城門,五道為旱路,一道為水路,東面仁和門千戶普智勇鎮守,西方大梁門華文祥鎮守,北方安遠門鄭紀年鎮守,南薰門張廣茂鎮守,麗景門江見波鎮守,水路由付伯英鎮守,現在可有變動?”

知州大人已經滿頭是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皇後娘娘突然到訪,猝不及防,他還沒來得及背書應考。

“告訴沈程鎬大人到驛館來呈報軍情。”說完一夾馬腹,加快了腳程。

蘇銘玥目瞪口呆的程度不比那知州大人小,“這些你都知道?”

“帶兵打仗,鎮守各處的官兵,姓甚名誰,年方幾何,家中父母兄弟還有什麽人,都要弄清楚,你能叫出守門小兵的名字,他就願意為你開閘啟鎖。”

蘇銘玥暗暗記下。

“你記得住嗎?”

“可以一試。”

“好大的口氣!洪熙帝都記不住。”

到得驛館,蘇銘玥被攙扶著下馬,別說是屁股,整個下半身都麻了,她有氣無力地說道:“若是一日狂馳八百裏,這屁股還能好嗎?”

“你是女人,你怕什麽?”梁冠璟眉毛一擡,一邊拍著愛馬,一邊用眼神示意蘇銘玥去看那些衛士。

蘇銘玥頓時悟了,男兒家騎馬的確更不方便,那些先鋒營的騎兵們日行千裏,怕是蛋蛋都要顛碎了。

“聽說你練過一支軍隊,皆是女兵?就因為女人更方便騎馬?”

“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上陣殺敵,尤其先鋒營第一下沖入敵陣的剎那,肯定是孔武有力的男人有勝算,那一身鎧甲就幾十斤重,女人沒那個力量穿起來,大刀闊斧狼牙棒,一般男子都不是輕易能提得動,何況女子。不過我養的探子,尤其是騎馬送軍情的,很多是女子。” 梁冠璟把馬鞭丟給了馬倌,扶著蘇銘玥就要上樓進屋。

“皇後折煞小女子,我自己走就好了。”

“別逞能。”梁冠璟道,“在宮裏我才是皇後,出了宮叫我阿源。”

“這是皇後閨名?”

“在家的時候,父兄和母親都這麽叫我。”

“在家的時候,父母和姐妹喚我玉兒。”

“好,以後我便叫你玉兒。”

蘇銘玥心道,洪熙帝私下裏可曾喚她阿源?到底這話太過唐突,不便相問,問不得。

在驛館安頓好,蘇銘玥剛剛歇下,隔壁就有動靜,衛士在門外道:開封府的守將沈程鎬要前來呈報軍情,恐有不便,特在議事的大廳等候。

“沒什麽不便的,讓他到這裏回話好了。”梁冠璟在屋裏不冷不熱地說道。

說實在的她這一天已經疲憊到極點,嗓子也有點啞了,然而說話的語氣十分平靜,沒有任何不耐煩,也不覺得這開封府的守將就怎麽怠慢她了,竟要堂堂的皇後自己跑過去議事。蘇銘玥聽見她翻身下床,披衣而起,自己掌了燈,吩咐門外衛士沏茶,然後坐在桌案前等人。

不一會兒有個三十多的年輕將領帶了幾名副將和衛士趕過來,蘇銘玥聽見他自報家門,求見皇後。

“門開著,都進來吧。”

梁冠璟讓他們統統進去,這些人早就聽聞皇後娘娘的大名,見屋外只得兩名輪值的衛士,屋內也無宮女太監伺候皇後娘娘梳洗,都覺得驚訝。

梁冠璟一身簡裝,只草草束了發,沒有任何珠玉首飾,雖一臉疲憊,仍難掩姿容秀麗。耐心地聽完軍報,她點了點頭,“今日裏我已經會過遼王,他扣押了徐太後,那所謂的惠文帝根本就是個冒牌貨。我猜遼王會退守定州,明日……不,今夜你且帶著中路兵馬過黃河,趁夜行軍,挺近一百裏,左翼包抄到定州之後。今日起調動糧草,準備不日攻下定州。右翼墊後,留在開封府,以備不測。”

守將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梁冠璟料想他們不願聽從自己的指揮,“沈將軍,你需要我請聖旨嗎?”

“這個……”

“從開封到南京,馬程一來一去,探子至少跑三天,只怕三天後,開封府已是遼王囊中之物,沈將軍屆時是自刎黃河畔以謝皇上,還是學那陳春和索性降了,叛了?”

沈程鎬一聽,趕緊下跪,“末將不敢!只是遼王在黃河以北已經堅守一月有餘,並無兵馬調動跡象,他既無意南侵,這貿貿然就主動出擊……”

“你的意思,是讓皇上與他劃江而治,共分天下了?”

沈程鎬惶恐至極,“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身為守將,皇上即已下詔平亂,豈可怠慢?”

“得令,屬下這就去辦。”

“我乏了,今夜遼王不渡黃河,就不用叫我起來了,你們退下吧。”

“是!”

沈程鎬正要退下,見到皇後娘娘艷若桃李,冷若冰霜,忍不住拍起了馬屁,“末將鬥膽,這驛館內沒有女眷,多有不便,是否需要找一名丫鬟來服侍娘娘?”

梁冠璟冷然道:“聽說驛館內倘有女眷乃不祥之兆,出兵打仗必然兇多吉少,一潰千裏,沈將軍要不要把我趕出去?”

“豈敢?豈敢?”

“下去吧。”

人都出去了,梁冠璟從裏面關上門,然後寬衣解帶,吹滅燈籠,睡了一會兒,聽到她在裏面劈劈啪啪地打蚊子,“玉兒,睡著了嗎?”

蘇銘玥道:“沒有。”

“還不過來,我改主意了,決定好好享一享皇後娘娘的福。你快些與我扇扇子,打蚊子,這什麽破地方,真是熱死本宮了!”

蘇銘玥趕緊一路小跑地來到隔壁,她掌了燈,先是找蚊子拍蚊子,然後吹滅蠟燭。驛館的上房雖然不華麗,床鋪倒是寬敞,她放下紗帳靠在床頭,給身側的梁冠璟扇扇子。

梁冠璟往後靠了靠,讓她一起並排躺下,兩人都只穿了薄紗肚兜,賬內春色旖旎。

“小時候我娘親也像這個給我打扇子,還念叨一首兒歌,扇子扇涼風,扇夏不扇冬。”

梁冠璟閉著眼睛嚶嚀一聲,“你不會要我喚你一聲娘吧?”

“阿源真會說笑,你要喚便是,我不介意的。”

“去你的!”梁冠璟說著去擰她。

蘇銘玥咯咯笑著,直往後躲,差點跌下床去,不知道怎麽的,就想起白天在船上的時候,鄭國公主覆在梁冠璟身上親吻的情形。

“六月裏包子擺擺開,靠一起太熱。”蘇銘玥煞有介事。

梁冠璟突然欺身壓住她,“今天在船上,為什麽要偷看?!”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若不是故意的,那是不小心看到的?”

“正……正是……”

“既然是不小心看到的,那當回避才是,我見你看得很來勁麽?”

蘇銘玥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不知道梁冠璟這話裏的語氣是真是假,甚至於下一步她是不是要殺人滅口也未可知。

“阿源於她……可有私情?”

“她喜歡我,只是我無意於她。女人對女人多是姐妹之情,我也不知道她為何對我有那種想法。”黑暗中瞧不見梁冠璟的臉,她自己似乎也是若有所思,便放開蘇銘玥,慢慢躺了回去。“你會喜歡女人嗎?”

“玉兒不知,玉兒看了不少才子佳人的故事,這女人和女人的感情,實在聞所未聞。”

“你覺得娥皇女英,會不會彼此生情?山海經裏也曾有個故事,說是姑嫂相親,彼此嫁給了對方的兄弟,還說牡丹和芍藥表姊妹相愛,一起嫁給了一個窮書生。我覺得寫出這種故事的人,約莫自己是個妄想著享齊人之福的猥瑣之輩,當不得真。”

蘇銘玥“嗤嗤”地笑。

“你笑什麽?”

“你竟然還看這種不入流的東西?”

“好奇。”

蘇銘玥搖著扇子,大著膽子試探,“要麽你也學那鄭國公主來親我一下,看看我會不會對你生情。”

“你不介意?”

“為什麽要介意?”

梁冠璟緩緩湊過來,溫熱的氣息撲在面上。

半晌,她躺回去,道:“好了,你若把鄭國公主親我的事告訴別人,那我也知道把我親你的事告訴別人了。”

赤的威脅。

“你怎麽不說話了?親著可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

“不就是嘴唇碰嘴唇的感覺嗎?你覺得呢?”蘇銘玥背過身去,只覺得心猿意馬,嘴上卻若無其事。

半晌,身後沒動靜了,竟是梁冠璟呼吸平穩,已然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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