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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鏡中花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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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玥大概是經歷了十六年中最驚心動魄的一天,史書上描寫的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圖窮而匕首現,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跟她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從行軍大帳變到水上行宮,已經夠意外了,上船不久梁冠璟和憐香就被收繳了兵器,更是讓她魂飛魄散。陳春和認出了梁冠璟竟然是要當場拿下,完全不是說好的障眼法流程。要不是船外有人相助,這一次真不知道如何收場。

當然,虧得憐香反應機警,迅速拉她和梁青鈺離開大廳,跟上惠文帝和徐太後,因為外面亂,看守他們的衛士疏忽了,他們能關起門來在房內換裝打扮。本來說得好好的,梁青鈺換上惠文帝的衣服,惠文帝打扮成宮女。

結果這少年發作了皇帝病,寧死也不肯男扮女裝。好吧,他是不會死,但是這個營救計劃就滿盤皆輸了,死的可能是他們其他人中的任何一個或者全部,這都是因為他不肯穿女裝!

十萬火急,蘇銘玥沒法跟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不能一拳頭將他打暈了灌麻袋裏拖走。好吧,不肯男扮女裝,就打扮成尋常衛士吧,反正憐香和梁青鈺把門口兩個衛士騙進來弄暈還是稀松平常的。

結果,不是弄暈,梁青鈺兩手只輕輕一抹,憐香跟著把人一推一搡,那鮮血直沖天際,房梁上滴滴答答,屋子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蘇銘玥還沒來得及捂上嘴,立時嘔吐出來。

然後梁青鈺和憐香開始互相埋怨。

憐香說:“你擰斷脖子就行了,現在衣服弄臟了怎麽穿?”

“衣服弄臟了怎麽就不能穿了?我年紀小,力氣小,擰斷人家的脖子?你說得輕巧!”

“哎呀哎呀,這噴得到處都是,虧得我把人推倒了,不然濺在窗戶上外面巡查的衛士就看到了。”

“這不是沒有噴到窗戶上去嘛?”

憐香怒喝:“你小小年紀,恁得如此心狠手辣?!”

“婦人之仁!”

“你們別吵了,我穿就是!”惠文帝先看不過去了。

惠文帝剛剛穿戴好,幾個人魚貫而出,沒行幾步就遇上了剛巧經過的士兵,好在梁冠璟及時出現,救駕未來遲。緊接著他們因為找不到路頗費了一番小波折,最後才趁亂到得船尾,同一時刻遼王正召集眾人去甲板迎戰船底爬上來的水鬼,又要追擊商船上那假扮的惠文帝。

待得此時,船尾有人接應,本是很好脫身的。

結果,蘇銘玥不會游泳,梁青鈺也不會游泳,——竟然!徐太後和惠文帝當然不會游泳,惠文帝後來終於紆尊承認,他會兩下狗刨。

接應的人讓他們放心跳,自會護得眾人周全。

梁青鈺不願意,徐太後和惠文帝則是害怕,蘇銘玥倒是幹脆,不是她自己幹脆地跳下去了,而是梁冠璟很幹脆地把她一腳踢下水去。蘇銘玥落入水中,擡頭看到渾濁的黃河水面上一艘大船漂浮在頭頂,隨著滾滾水流東逝而去,很多人擁在船身四周,大雨滂沱,水花在頭頂一朵朵綻開,有人爬上船去,有人跌落水中,有人受傷,有人掙紮,鮮血氳在水中,仿佛輕紗舞動。嗆了幾口水以後,她便不省人事了。

後面的事,是梁冠璟告訴鄭國公主,鄭國公主又告訴她的。

原來他們在猶豫跳還是不跳的時候,眼見官船馬上就要追上商船,此番情景在船尾逃生的人未必是知道的。本來跳也就跳了,船往前,人落後,他們與遼王只一盞茶的功夫就能相去甚遠,又有岸上岸下的接應,可冒險一試逃出生天。偏偏他們在船上的行蹤被幾個散兵游勇發現了,動靜立刻大起來,遼王當機立斷停止追擊商船,衛士們呼啦啦下得船艙來,到各處搜尋,不久便要趕到跟前。徐太後深知這樣下去難以悉數逃脫,必會累及惠文帝,索性犧牲自己,帶著假皇帝梁青鈺引開追兵,奪路而逃。而梁冠璟便和憐香護送惠文帝另尋一處逃生。此時鄭國公主派來的水師營前鋒已經分批撤退,船尾負責營救的人馬也與梁冠璟失散,最後一批人剛剛上了接應的大船就被穿了明黃色龍袍的鄭國公主踹翻在地,狠狠訓斥。所有人都上來了,竟然不見梁冠璟和惠文帝,一番苦心經營全部百費,怎不教人氣急敗壞,大發雷霆。

鄭國公主剛要發難,遠遠瞧見梁冠璟和憐香扶了快要斷氣的惠文帝游向岸邊,雖風雨漸息,但是黃河之水濁浪滔天,眼看三人要沒過頭頂。她趕緊命人劃出小船搭救,這才把三個人一起撈上來。

梁冠璟被衛士從小船扶至大船,這艘船似是秦淮河畔,大運河邊豢養私妓的畫舫,雕梁畫棟,巧奪天工,窗前珠簾半掀,有美人憑窗而坐,梳洗打扮,加之風停雨歇,霓虹漫天,簡直美不勝收。

只是梁冠璟無心欣賞,她一下子癱軟在甲板上,仰天而臥,精疲力竭,氣若游絲,但很顯然已經沒有性命之憂。

鄭國公主瞧她薄薄的衣衫盡皆濕透,貼在身上,曲線畢露,先是色瞇瞇地好一番欣賞,看得呆了,半天才想起來旁邊的人也在看。又氣得她扇了好幾個人的耳光,“皇後娘娘豈是你們的狗眼可以隨便看的,大膽!”

氣急敗壞的樣子,渾忘了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救身側的惠文帝,她對惠文帝正眼都沒瞧,完全無禮無視,眼中只得一個梁冠璟。

鄭國公主試著扶起梁冠璟,想讓她到船艙內換衣服,然而梁冠璟已經沒有力氣,或者說懶得動了。於是鄭國公主手一揮,招侍女取來幹衣服,就在甲板上命人扯起白紗屏障,好讓梁冠璟就地換下濕透的衣衫。

梁冠璟沒有立時就換,零星的雨點打在她濕漉漉的臉上,她看著天上彩虹橫貫雲間,日影西照,落霞漸起,此情此景讓她輕輕地籲出一口長氣。

“恭喜皇後,賀喜皇後,此役可謂大戰告捷,皇後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臣佩服佩服。”

“徐太後和阿青還在遼王手上。”

“徐太後且不說,你弟弟機靈得很,肯定能逃出生天。”

“我怕遼王遷怒,一刀把他殺了。”

“他現在丟了真皇帝,撈到一個假皇帝當救命稻草也是好的。”說著湊近她,“你看我從旁協助,此事做得漂不漂亮?”

“還行吧。”

“幸不辱命!”

梁冠璟接過毛巾,先擦了濕漉漉的頭發,斜眼一看,“我要換衣服了。”

意思是讓鄭國公主回避。

“娘娘啊,讓小的來服侍您更衣罷。”鄭國公主拿腔拿調。

皇後巋然不動。

“幾次三番深入虎穴,以身犯險,就為了助他成就宏圖霸業,而他呢,後宮三千佳麗,早把你拋諸腦後,值得嗎?”鄭國公主抓緊時機挑撥離間。

“我是為了江山社稷,天下蒼生,不是為了他。”

“我就喜歡聽你說這一句!”

“江山社稷,天下蒼生?”皇後訕笑。

“——不是為了他!”

皇後哭笑不得。

“你為什麽選中了他?顧長風不好嗎?”

“顧長風這麽好,我無福消受,公主金枝玉葉,所以留給你了。”

鄭國公主作西子捧心狀,“謙謙君子,可憐被我糟蹋了。”

“你若可憐他,便好好對他。”

“臣妾做不到啊!”鄭國公主假惺惺地念道,“我若是男子,那一年你就不會嫁給燕王,而是選擇我了吧?”

“也許。”

“這麽說,韓成玦就是比我多了一根雞-巴,你便助他登上天子之位?”

“女孩子家家,說話不要如此粗魯。”

“是!”說罷,鄭國公主又問道:“你心中有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就沒想過做那武後嗎?”

“想過。只是今時不比唐朝,當年二聖臨朝,共分天下的時候,滿朝文武都牢騷滿腹,參上來的本子可以淹沒我永軒宮。而且韓成玦不是李治,他比臣子們更加不樂意。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臣必然鼎力相助,只求他日你做了皇帝,我能成為你裙下之臣,獨寵後宮。”

“你也就這點出息了。”梁冠璟白了她一眼。

鄭國公主再湊近她一些,臉挨著臉,嘴唇立時就要親上芳澤。“我能親你嗎?”她情不自禁。

“你可以試試?”

“說好了,打人不打臉。”鄭國公主說著已經朱唇微啟,親了上去,梁冠璟的雙唇她夢寐以求,從燕王妃的時候,不,應該是更早的時候,她就傾心於她。

“這次怎麽不打我?”

“念你勞苦功高。”

鄭國公主這就不客氣了,上下其手,“你總是這樣,不主動,不拒絕,抓牢我的一顆心。”

“鄭國公主不要黃金,不要兵馬,只求占這點便宜,我何樂而不為?”

“金玉有價,千軍易得,然而美人絕世,名將難求,我要的是你。”

梁冠璟捧住了她的臉,開始回應這個吻。

樓上蘇銘玥驚得退到珠簾後面,她知道非禮勿視,然而兩個女人,虛凰假鳳,有什麽好親的呢?這樣想著,她又探頭去看,只見皇後眉眼一擡,也正好看向這邊,她早知道她在樓上了,她也不忌諱蘇銘玥偷看,不怕蘇銘玥偷看。

輕紗舞動,鄭國公主覆在梁冠璟身上,扭動身體,似乎瘙。癢難當,又似乎欲。仙。欲。死,梁冠璟則不喜不悲,只一雙目光銳利的眼睛盯著蘇銘玥。

蘇銘玥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掐著窗欞,那玉指纖纖,瞬間便戳破了糊窗的紙。

她只覺得四肢百骸有一股莫名的熱流洶湧來去,一陣酥麻的感覺自雙腿間湧上小腹,“喀”地一聲,窗戶被她推得發出響動,鄭國公主聞聲回頭來望。

嚇得蘇銘玥“啪”一聲關上了窗戶,差點兒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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