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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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的五月,柳絮漫天飛舞,一路上,安然總覺得哪裏怪怪的,直到手心微汗,才發現自己被蘇恙牽著手在校園裏走了一路。不知什麽時候,蘇恙已將安然臨走時拉他胳膊的姿勢暗換,用現在的姿勢代而替之。

不知不覺已走到車門前,蘇恙打開後備箱將安然的行李箱放了進去,想起二人中午還沒有吃飯,他問安然:“晚上想吃什麽?餓了嗎?”安然搖搖頭,她今天有點累,胃口不是很好,“不吃了,剛一杯巧克力下去後,已經有飽腹感了,不想吃別的什麽了。”

安然從小身體不太好,往往稍微幹點什麽,就很容易累,尤其是上午,整個人的狀態非常不好,有氣無力,下午比上午好一些,20歲的時候,在二叔的帶領下,看了一位當地挺有名的老中醫,說她這種晨昏暮清的病癥,是典型的心膽氣虛,給她開了副方子,安然照著吃了一年後,這幾年才稍微好點。

蘇恙看她臉色有些蒼蘇,嘴唇也沒有血色,才想起來她這一天都在路上,估計早上也沒有吃飯,臉色沈了沈,黑色的眼眸周圍似乎有什麽在湧動,沒有說話,默默地低頭過來給安然系好安全帶,往家開去。

車路過小區超市的時候,蘇恙下車進去了一趟,不一會,安然就見他手提兩個超市專供大袋子走了出來,將東西放在後座上,安然問他買了什麽?蘇恙說就是一些食材,要放在冰箱裏備著。

安然跟著他進了小區某棟十單元,目光註視著著電梯在十三層緩緩停下來,電梯幽閉的空間讓她心裏有一絲絲緊張。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後,她從蘇恙手中接過一個手提袋,跟著他左拐,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蘇恙取出鑰匙打開房門,示意她進去。

蘇恙的家是三室一廳三衛,有兩間臥室格局相同,都是坐北朝南,其餘一間用來做書房,安然把東西都交給蘇恙放進冰箱後,蘇恙就帶她來到一間靠東面的房間,對她說:“你累的話,就先睡會吧,東西不急著收,你來之前,我已經叫人收拾好了,被子什麽的都是新換的,除了一些你隨身要用的東西,其他的差不多都很齊全。今天就住這吧,我臨走的時候問了許魚,說你明天可以先不去學校,明天下午再送你回去。”

安然是真的有點累,點了點頭後,蘇恙貼心地幫她關上房門。安然也沒怎麽觀察房間,走到床邊,掀開被子,便躺了進去。

正睡得昏昏沈沈,忽然感覺有人在床邊叫她,安然頭有點疼,睡眼惺忪地問:“幾點了?”蘇恙將她扶了起來,說道:“8點了,起來吃碗面吧,我剛做好。”

安然本來想說不想吃,卻見蘇恙已經起身朝廚房走去,邊走邊說:“我給你端過來。”安然心想第一天就這麽麻煩人家不太好,連忙叫道:“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去廚房吧。”起身跟了過去。

蘇恙做了一鍋青菜西紅柿掛面,安然過去時,他已經幫忙盛好了,只是他可能忘記加醬油,安然看著一碗除了西紅柿、青菜的青紅相間外,便再沒有任何顏色的面條,著實不是很有食欲,奈何盛情難卻,只得坐下來硬著頭皮夾了幾筷子嘗嘗,一嘗之下,意料之外,還挺香的,鹽倒是加的剛剛好,不鹹不淡,沒有加蔥之類的剛猛調料,唇齒間保留著的都是獨屬於面條的柔軟味道。安然大讚道:“好吃!”不禁加快了吃飯速度,心下納罕蘇恙竟會做飯的同時,偷眼向他瞥一眼。這一眼剛好被蘇恙穩穩捉住,他笑道:“在想為什麽我會做飯是不是?”安然碗裏的面條已經快要見底了,她擡起頭正面答道:“對,畢竟在這個時代,生活節奏快的不可思議,像我們這個年齡的大多數人都是在外面吃或者叫外賣,很少有人願意自己做飯。”“因為平常已經累的很了,實在不願意在做飯上浪費多餘的精力。像我,活到這麽大,做飯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一攤手。

“我奶奶喜歡吃。”蘇恙輕聲說道。“哦~,你很孝順。”安然象征性地回答了一下,靜待他接下來的話。

蘇恙保持著剛才停下來說話時,手中筷子挑著一撮面條的姿勢,溫聲說道:“奶奶今年70整,除了脾胃方面,其他都很好,一吃點難消化的東西就容易腹脹、打嗝,醫生建議要多吃溫軟的食物。”

“因此,你就專門為她老人家學做清淡的飯菜吧?”

“也沒有,這種面條本來就是奶奶小時候經常做給我們吃的,我只是如法炮制而已。”蘇恙將手中的筷子放下去,伸手接過安然那邊的碗,起身走到竈臺邊收拾。

安然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覺到有一股淡淡的溫暖籠罩著自己,似乎還有光,那光也是淡淡的黃色,正充沛著全身每一個毛孔,腦海中適時浮現出了家中父母模糊的輪廓。

子欲養而親不在,這種道理她不是不懂。

只是……,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安然出生在一個不大的小縣城,小地方,經濟不發達,各種思想落後,她出生的時候,她爸媽還保持著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因此,在她之後,緊接著給她生了個小她2歲的弟弟,兩人年紀差不多,可想而知,她爸安羽,她媽劉冰清,都把有限的關愛,放在了她弟弟安勳一個人身上,對安然是置若罔聞,生了就跟沒生一樣。

在安然10歲的時候,安勳偷拿了劉冰清放在家裏的錢去打游戲,安然沒有阻止過來。過了幾天,劉冰清發現錢不在後,當即質問二人錢去了哪裏,安然心裏都清楚,但不願意弟弟挨罰,便沒有把知道的說出口,安勳卻推說,自己親眼看見安然拿了去買了零食,劉冰清一聽寶貝兒子這麽說,再沒有問多餘的話,當場甩手給了安然一巴掌,口中罵道:“小小年紀,不學好,盡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我怎麽會生了你這種女兒?”邊罵邊把她往門外推。

安然當時力氣哪有劉冰清大,劉冰清沒用幾下力,安然就已經身在門外了,隨著劉冰清在裏面順手將門啪的一關,安然的眼淚跟著便留下來,剛才被打都沒有哭一聲的她,此刻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各種委屈湧上心頭,心裏想著“語文老師說的,父愛如山,母愛如水都是騙人的吧!”慢慢蹲下身來,將頭埋在膝間,不住地啜泣。

“然然,怎麽了?又被趕出來了?”一道溫柔的聲音自安然頭頂傳來。

安然擡頭,淚眼婆娑,一抽一抽地說道:“二叔,我媽不要我了,我沒有家了,沒有人願意要我了。我沒有偷錢,你相信我!”情至心頭,哭得越來越大聲。

安響看著她蘇皙的右臉上一道清晰的紅手印分外明顯,就知道劉冰清又對她動手了,心中一疼,蹲下身將安然扶起,牽著她的小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不會沒有人要你的,至少二叔要你,從今以後,二叔來保護你,你以後願不願意跟著二叔住?”聲音輕而柔。安然用小鹿般膽怯地眼神看著他,小聲說道:“我願意,就怕我媽不同意。她不要我,也不願意別人要我。”安響笑著摸摸她的頭發,安慰道:“沒事,交給二叔,走,咱們進去收拾東西,二叔今天就帶你走。”

安響當年30,而如今隨著安然24,他也已經44了,因為年少時的一些感情糾葛,至今未娶,他一直知道安然家裏的情況,安羽雖不會對安然動手,但劉冰清動手時,他也不會有過多的阻止,他一直喜歡安然,喜歡那個聲音好聽,笑起來會甜甜地叫他“二叔”的小姑娘,那次他實在覺得劉冰清做的太過分了,便向他們兩口子要了安然的撫養權,劉冰清夫妻兩也實在沒有理由不同意,安然一走,減輕了他們的經濟負擔不說,還讓他們更能全身心的關註安勳,因此,從10歲開始,安然便跟著安響生活,這一來,14年已經過去了。安然在A城求學,安響還在老家C城。

這些年,安然和劉冰清他們的關系雖有緩和,卻也只是流於表面,安然逢年過節還是和安響一起過的,每次回家,都只會象征性地給他們帶點禮物,送完就走,不做過多的停留,安響的存在,是C城還值得她回去的唯一理由。她曾經勸過安響跟著她一起來A城,方便她照顧他,安響不願意,說他在等人,他走了,怕那人找不到他。而他究竟在等誰,安然也不知道。

安勳也已經長大了,同樣在A城上大學,有需要時,偶爾會找安然。

“想什麽呢?”蘇恙輕敲了安然一記額頭,將她從漫長而繁冗地思緒中拉了回來。

安然渙散的眼神開始聚焦,定了定神,幹笑一聲,不好意思道:“沒什麽,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心裏暗道,怎麽在人家家裏突然想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蘇恙雙手插兜,高大的身影占據了安然前方所有目光,語氣輕松,笑著開玩笑道:“我提奶奶做飯好吃,你也想吃對不對?”

“這個簡單,以後我常帶你去看望奶奶就是了,奶奶人很好的,雖然她更疼孫子,但孫媳婦想嘗嘗她的手藝,想來也是很樂意的!”蘇恙看她臉色怏怏,故意逗著她玩。

安然果然被他逗樂了,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擺手說道:“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最怕見家長了,奶奶不召喚,我不會上趕著去的。”

蘇恙“嘶”一聲輕呼,仿佛想起了什麽,雙手撐在餐桌上,身體前傾,有向安然壓逼的趨勢,笑吟吟道:“誒,你不說,我倒還沒想起來,你說咱兩婚都結了,是不是該跟奶奶報備一下了?”

戳中了安然死穴,安然真的挺怕見家長,怯生生問道:“內個,奶奶有微信的吧?要不先跟奶奶在微信上說一下,之後再找時間去看奶奶?”說完,期待地看著蘇恙。

蘇恙不懼安然滿眼哀求的目光,搖搖頭笑道:“沒有,奶奶沒有微信,只有電話。怎麽著,定個時間吧,什麽時候去看看奶奶?”

又來?他怎麽說風就是雨,說幹啥就幹啥?安然把嘴一撇,委婉說道:“那個,你有沒有覺得你這樣有點趕鴨子上架?”

蘇恙伸手拉起了她,帶她向臥室走去,笑道:“你的性格,我不趕你的話,你這個縮頭烏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探一下頭。”

安然莫名其妙地點點頭,她是這樣,沒有人逼她,對於害怕的事,她就會一直當縮頭烏龜,只是……

怎麽感覺他很了解她的樣子,明明兩人才認識沒多久啊!

再低頭一看手,不對啊,才認識幾天,假結婚的兩個人,什麽時候姿勢這麽親密了,被他帶著往臥室走,這是個什麽情況啊?

安然側頭看蘇恙的表情,想從他臉上探知點什麽,不能她一個人想不通。但讓她失望的是,她從蘇恙的側臉上,除了看到帥,再提取不到多餘的信息。

於是她試著抽了一下手,好心地提醒道:“那個,現在在家裏,沒人看到的,沒必要演戲,不然,你會累的。”

蘇恙一往無前,並不看她,徑直答道:“沒事,我不累。”頓了一下,“順便說下,這不是演戲,這只是練安,為了以後見爸媽的時候自然點,現在就得從點滴小事做起,培養默契,免得到時候露出破綻。”

安然小聲抗議道:“沒必要吧……,我保證到時候絕對不會露出破綻就是了,你說的點滴小事是什麽啊?”

蘇恙回答的一本正經,“相信我,很有必要,我爸媽都是刑警,破了幾十年案子,現在退休在國外久居,咱們是不是真夫妻,他二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所以我需要你從現在就配合我。”“至於點滴小事嘛,除了晚上不在一塊睡之外,其餘時間,你都得拿我當老公。當然了,一塊睡我也不介意。”轉頭,嘴唇一抿,笑得一覽無餘。

安然頓覺自己變身弱勢群體,這都什麽時候的事兒,都怪自己之前沒問清楚,這一個不小心,怎麽感覺上了賊船?他爸媽什麽時候又是警察了?好吧,她認了,幸好他說的是在國外久居,還好,還好,天高皇帝遠~,相比起來,她覺得奶奶更好交待一點!

安然理想當然地想著,直到蘇恙丟出一個重磅炸彈,“昨天我告訴我媽,今天領證後,他們說下個月要回來看兒媳婦。”

什麽?我剛剛應該是幻聽了吧?!事情不應該這麽發展的吧?在見完奶奶之後他遠在國外的爸媽突然就要回來了?!

安然瞠目結舌,腳下一頓,感覺身子有點軟,已經支撐不住飛速旋轉的大腦。蘇恙索性扶住了她腰,緊走兩步,帶她在床邊坐下,擡手要幫她縷一縷飄在額前的碎發,卻發現這些頭發已被汗水浸濕,定睛看時,只見安然額頭上已經浮起一層密密地細汗,他啼笑皆非,安然還是這麽愛緊張,想起他關註著的某社交軟件上她的賬號,經常在演講之前,或是參加什麽大型會議之前,安然總是發張自拍,表示自己此刻正緊張地停不下來。

蘇恙深明物極必反的道理,知道再逼下去,安然說不定會逃,到時候煮熟的鴨子,說不定就要飛了,趕忙安慰道:“沒事,不用怕,有我在呢,你要真的很緊張,不想這麽快的話,咱們就晚點去看奶奶吧。”

終於說了句人話!

安然一臉怨憤,哭喪著臉反諷道:“謝謝您了,您真體貼,我是不是該做什麽報答您啊?”

蘇恙笑得滿面春風,即使是晚上,依然絲毫不見疲倦,“沒事,小事而已,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我最近剛結婚,妻子很漂亮,人生很圓滿,實在想不起缺什麽,你要非要報答的話,我也不便阻止,以身相許,我肯定會非常願意!”

這,這是才認識幾天的人應該說的話嗎?安然肉牛滿面!欲哭無淚,當著他的面躲進了被子。

只是,安然太天真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女生當著男生面埋入了被子,正常男人都該有點想法吧?正好蘇恙挺正常的,他揪了揪安然臉部的被子,假意勸道:“誒,不著急,不著急,你這姑娘怎麽說風就是雨?以身相許也沒必要這麽快,今天我有點累,咱們改日,改日哈!”

安然嘩的一聲,掀開被子,以矯捷的身姿迅速下地,蘇恙看她來勢洶洶,伸手討好地說道:“先理理頭發,你剛進了一趟被子,頭發都亂了。”安然低頭將他的手躲過,托著他的背,將他向門外推去,蘇恙的腳步故意在地上摩擦,安然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他轟出去,關門的時候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你其實是個流氓吧?!”

蘇恙被關在門外後,並不生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邁著得意的步子吊兒郎當地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因為……安然說的沒錯,他也覺得,在面對安然的時候,不知什麽時候起,他確實變的有點流氓。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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